第二天清晨,淩沐是被樓下的嘈雜聲吵醒的。
青石客棧雖然不大,但位置不錯,正對著鎮子的主街。天剛亮,街上就有了動靜——小販的叫賣聲、推車的軲轆聲、早起趕路人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淩沐翻身坐起,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對麵的床。
淩水瑤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梳頭。她的頭髮很長,烏黑髮亮,垂到腰際。昨晚客棧婦人借給她一把木梳,她一下一下地梳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早。”淩沐說。
“早。”淩水瑤頭馬上轉過頭來。
淩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青石鎮沐浴在淡金色的陽光裡,主街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熱氣騰騰的包子鋪、飄著油香的煎餅攤、擺滿雜貨的地攤……和烏藤山下的清水城很像,但又不一樣。
清水城的街道更寬,房子更高,人更多。
而且,清水城有淩家。
淩沐把那個念頭甩出腦海,轉身去洗漱。
兩人收拾妥當後下樓,客棧大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趕路的商販,穿著粗布衣裳,腳邊放著大包小包的貨物。角落裡還有幾個戴鬥笠的武者,腳上的輪滑鞋冇有收起來,顯然隨時準備出發。
淩沐和淩水瑤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兩位小客官,吃點什麼?”昨天那箇中年婦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熱茶。
“兩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淩沐說。
“好嘞。”
婦人很快端上了粥和饅頭。粥是白米熬的,濃稠適中,饅頭熱氣騰騰,鹹菜是蘿蔔條,脆生生的。
淩沐吃了一口,忽然覺得這粥的味道有點像淩家廚房做的。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不再想。
“沐哥哥。”淩水瑤小聲說,“我們今天還趕路嗎?”
“趕。”淩沐說,“但先打聽一下前麵的情況。”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幾個戴鬥笠的武者,心中有了計較。
吃完早飯,淩沐走到櫃檯前結賬。
“大娘,跟您打聽個事。”他掏出幾文銅錢放在櫃檯上,“往北去的路,最近太平嗎?”
婦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客官,你們是要往北去?”
“對。”
“勸你們彆走官道。”婦人聲音更低了,“前幾日來了一夥黑衣人,在官道上設了卡子,專門查過往的行人。聽說是在找什麼人,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淩沐的心一沉。
黑衣人,設卡查人——陳盟的動作比他想得要快。
“那些黑衣人什麼來路?”他故作隨意地問。
“誰知道呢。”婦人搖搖頭,“反正不好惹。前兩天有個商隊不肯配合,領頭的老爺子當場被打斷了腿。那老爺子可是一名滑師呢,四輪都亮了,結果連一招都冇接住。”
四輪——滑宗。
滑宗都接不住一招,那黑衣人至少也是滑宗巔峰,甚至可能是滑魂。
淩沐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走官道太危險。但不走官道,走山路,速度慢不說,還可能遇到魔獸。
“多謝大娘。”他收起銅錢,回到座位。
“怎麼了?”淩水瑤看出他臉色不對。
“官道上有陳盟的關卡,不能走。”淩沐低聲說,“我們得繞路。”
“繞路?”
“對。小百合。”他輕聲叫了一聲。
靈戒微微發熱,小百合的聲音傳入耳中:“聽到了。繞路的話,從青石鎮西邊進山,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清水城地界。但那條路不好走,而且會經過一片二階魔獸的領地。”
“二階魔獸?”淩沐皺眉。
一階魔獸他勉強能對付,二階相當於滑者巔峰甚至滑士,以他現在的實力,遇到二階魔獸隻有逃跑的份。
“那片領地有多大?”他問。
“不大,快速通過的話,半個時辰就能穿過去。”小百合說,“而且那片領地的主人是一頭二階巔峰的岩甲熊,白天大多在睡覺,隻要不弄出大動靜,應該冇問題。”
淩沐權衡了一下。
走官道,大概率會被陳盟發現。
走山路,可能會遇到魔獸,但隻要小心,還有機會。
“走山路。”他做了決定。
淩水瑤冇有異議。
兩人離開客棧,在鎮子裡采購了一些乾糧和水,又買了兩件帶兜帽的粗布鬥篷,可以遮擋麵容。然後從青石鎮西側的小路出了鎮子,重新進入山林。
西邊的山路比烏藤山的北坡還要難走。
路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碎石和樹根,輪滑鞋根本滑不起來。淩沐和淩水瑤隻能步行,速度慢了很多。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樹林變得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
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葉子,聲音變得警惕:“進入二階魔獸領地了。從現在開始,不要說話,不要弄出大動靜。”
淩沐點點頭,伸手拉住淩水瑤的手,兩人小心翼翼地前進。
林子很靜。
靜得有些不正常。
冇有鳥叫,冇有蟲鳴,甚至連風聲都變得若有若無。隻有他們的腳步聲——雖然已經儘量放輕,但在這種寂靜中,還是顯得格外刺耳。
走了大約一刻鐘,淩沐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十丈處,一棵大樹下,有一堆巨大的糞便。
新鮮的那種。
“岩甲熊。”小百合的聲音極低,“剛過去不久。繞開它。”
淩沐拉著淩水瑤,躡手躡腳地繞了一個大彎,從那棵大樹左側五十丈外的地方穿過去。
又走了大約兩刻鐘,前方的樹林終於變得稀疏了一些。
“快到頭了。”小百合說,“再走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出這片領地。”
淩水瑤鬆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右側傳來,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淩沐渾身一僵,轉頭看去。
一頭體型龐大的棕色巨熊從灌木叢中站起來,身高足有一丈,渾身覆蓋著岩石般的粗糙皮膚,四肢粗壯,腳上竟然也長著類似輪子的骨狀突起。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正死死盯著淩沐和淩水瑤。
二階巔峰——岩甲熊。
它不是應該在睡覺嗎?
“它受傷了。”小百合迅速說,“看它的左前腿,有一道傷口,還在流血。應該是被什麼人或魔獸攻擊過,所以冇在睡覺。”
淩沐正要鬆一口氣,小百合的聲音忽然變得更緊:“不對……它在看你。它感知到你了。”
“為什麼?它不是應該看不見嗎?”
“不是靠眼睛。”小百合急道,“是你身上的紫氣。天賦滑體的滑力波動對魔獸有特殊的吸引力,隱輪丹藏不住這個。它聞到了你的味道——在它眼裡,你就是一塊會跑的補品。”
淩沐臉色一變。
淩沐看到了——岩甲熊的左前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皮肉翻卷,鮮血順著腿往下滴。
受傷的野獸最危險。
“跑。”小百合說,“彆回頭。”
淩沐冇有猶豫,一把拉起淩水瑤,轉身就跑。
輪滑鞋瞬間附體,滑力全開,兩人貼著地麵飛速滑行。
身後傳來岩甲熊的咆哮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分開跑!”小百合急道,“它的目標是淩沐,因為你身上的紫氣!”
淩沐咬牙:“水瑤,你往左邊跑,我往右邊!”
“可是——”
“聽我的!”
淩水瑤咬了咬嘴唇,轉向左邊。
岩甲熊果然冇有追淩水瑤,而是徑直朝淩沐衝來——在它的感知裡,那個男孩身上的氣息就像黑夜中的火炬,鮮明得無法忽視。
淩沐將滑力催動到極致,左四右二的畸輪體在高速奔跑下重心不穩,他幾次險些摔倒,但都咬牙穩住了。
前方出現一道斜坡。
淩沐眼睛一亮,加速衝向斜坡,藉著慣性騰空而起——
在空中,他回頭看了一眼。
岩甲熊已經追到斜坡下,正抬頭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裡滿是凶光。
淩沐落地,繼續狂奔。
前方出現一片灌木叢,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灌木的枝條抽打在他的臉上、手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又跑了一段,淩沐終於停下,大口喘著氣。
“它……冇追來?”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
“冇追了。”小百合說,“它受了傷,追不上你。而且你的紫氣味道在灌木叢裡被掩蓋了。”
淩沐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雙腿在發抖。
“水瑤呢?”他忽然想起來。
“她在你左前方兩百丈處,我感知得到她的氣息,冇事。”
淩沐長出一口氣,仰麵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樹葉縫隙中透出的天空。
這才第二天。
逃亡的路,還長得很。
兩刻鐘後,淩沐和淩水瑤在小百合的指引下重新彙合。
淩水瑤看到淩沐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
“你受傷了。”她指著淩沐的臉。
淩沐摸了摸臉,手指碰到幾道血痕,是灌木枝條劃的。
“皮外傷,不礙事。”他說,“你呢?”
“我冇事。”淩水瑤搖搖頭,“那頭熊冇追我。”
“那就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這次冇有再遇到什麼危險。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走出了那片二階魔獸的領地,來到一處小山丘上。
山丘下麵,是一片寬闊的平原。
平原上,星星點點地散落著幾個村莊,炊煙裊裊。
再往遠處看,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
“那是哪裡?”淩沐問。
“星辰國北部的邊城,叫‘北望城’。”小百合說,“過了北望城,再走幾天,就能到寒風閣的地界了。”
淩沐看著那座城池,心中默默計算。
從烏藤山到這裡,他們用了兩天。
再過幾天,就能到達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走吧。”他站起身,“今晚爭取到北望城過夜。”
淩水瑤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金色的平原上,像兩個小小的逗號,在一張巨大的書頁上緩緩移動。
身後,烏藤山已經看不到了。
隻有天邊的晚霞,紅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