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巡檢犬自燃後的第三分鍾,物業、安保和樓層管理係統纔像終於從短暫遲鈍裏醒過來。
刺耳的提示音在地下三層一陣接一陣地響,紅藍交替的故障燈把車庫照得像一塊不斷抽搐的金屬內髒。兩個穿灰色製服的安保員一路小跑過來,第一眼不是去看那台已經倒地報廢的機器,而是先抬頭檢查監控。
這反應很正常。
在大多數人認知裏,機器突然自燃,要麽是線路老化,要麽是人為破壞,再往上,無非就是廠家裝置問題。沒有誰會第一時間想到,是世界本身的縫先裂了。
林策站在人群外側,沒再靠近。
他已經看夠了。
那一線從機械脊背裏透出來的白,到現在還留在他視網膜深處,像一道沒燒淨的餘痕。那不是電路故障該有的樣子,太亮,也太幹淨,像有什麽東西先把機器內部掏空,再從空殼裏往外照了一下。
一名樓層經理正在對圍觀的人解釋:“大家別緊張,初步判斷是核心散熱模組故障,已經通知品牌運維和消防巡檢。請無關人員先離開現場。”
旁邊有人不滿:“好端端的怎麽會炸?”
“最近係統波動比較多,冗餘模組超載也有可能。”
又有人問:“會不會跟昨晚那個新聞有關?”
樓層經理幾乎想都沒想:“沒有證據支援這種說法,請不要傳播不實聯想。”
林策聽完,隻在心裏笑了一下。
這座城市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這種“沒有證據支援”的標準句式。
他轉身離開車庫,上車之前給庫管發了條訊息。
“B庫今天先別關,把能騰的位置都騰出來。”
訊息剛發出去,庫管回得很快:“又進貨?你不是剛挪完一輪?”
林策敲了三個字回去。
“繼續騰。”
回公司的路上,林策沒再分神看風景,而是把上午處理完的資產重新做了一輪切割。
哪些可以立刻換錢。
哪些可以先換倉位。
哪些表麵上還值錢,實際一旦出事就會迅速砸手裏。
這其實是銷售最基本的本能,隻不過大多數人平時拿它來應對市場週期、客戶偏好和季度指標,而不是拿來給一座可能失控的城市重新定價。
他先處理掉了那兩件限量奢侈酒。
買家是個做高階社交局的熟客,對方還在語音裏笑,說林策難得捨得出這種硬通貨,是不是最近看上了更貴的玩意兒。
林策的回答很簡單:“最近喜歡能保命的。”
對麵以為他開玩笑,也就跟著笑過去了。
接著是那輛效能懸浮車。
這車漂亮、貴、速度快,平時能幫他撐麵子,也能讓客戶覺得這人混得確實不錯。但在林策眼裏,這東西一旦遇到限航、限能耗或者交通係統異常,價值甚至未必比得上一車通用電池。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車丟進內部高淨值圈子,價格壓到足夠漂亮的成交區間,半小時內就有人鎖單。
再然後是娛樂艙、展演裝置和幾筆還算體麵的短線理財。
中午之前,這些原本屬於“生活升級”的東西,已經被他砍掉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越來越醜、越來越不體麵、卻越來越實用的清單。
淨水芯。
通用電池。
便攜電源。
止血藥。
過濾麵罩。
應急壓縮口糧。
機械照明棒。
甚至還有最不起眼的簡易保溫毯和手動開罐器。
他買這些東西時,連自己都覺得像在替某種還沒發生的混亂準備遺書。
但越是這樣,他下手越快。
因為市場有個最簡單的規律,等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東西重要的時候,它通常已經不再屬於反應慢的人了。
下午一點,林策親自跑了一趟東港區邊緣的舊倉帶。
這裏原本是海臨市上一輪產業升級留下的邊角地,自動化程度不高,租金便宜,適合放那些不那麽體麵、但總有人要用的貨。平時來這邊的大多是中小倉主、退場專案方和做尾貨處理的掮客,空氣裏常年混著金屬灰、塑料膜和潮氣。
也正因為不體麵,很多真正有用的東西反而容易在這裏低價沉著。
林策今天盯上的就是這類倉。
第一家倉主做的是戶外用品清尾。老闆本來還想拿“最近新聞太多,貨都漲了”這種話抬價,結果林策連討價還價都懶得繞,隻問了三句。
“你這批濾芯放了多久?”
“去年冬天進的。”
“壓了幾輪?”
“兩輪。”
“再壓一週,你自己信它還能按現在這個價出去嗎?”
老闆噎了一下,臉上的強撐當場塌了一半。
林策順勢把剩下幾箱淨水芯、行動式淨水泵和一批被當成滯銷貨處理的過濾麵罩一起打包帶走,價格砍到對方肉疼,卻又剛好夠他點頭。
第二家倉庫更直接,賣的是工程臨時用電模組和民用備用電池。對方聽說他要整批吃,眼睛都亮了,可還沒來得及高興,林策已經把檢測報告調了出來,指著其中幾組衰減引數問:“這批你自己都不敢往大客戶那邊推,現在想按新貨賣給我?”
最後價錢被他壓下去將近兩成。
跟在旁邊負責記單的臨時助理看得一愣一愣的,低聲問他:“林哥,你就不怕真是官方說的那種短期波動?這些東西壓多了,回頭不一定好出。”
林策正在看下一家倉單,頭也沒抬。
“壓貨不可怕。”
“那什麽可怕?”
“等別人開始排隊的時候,你手裏什麽都沒有。”
那年輕人沒再說話。
他顯然還沒到能完全聽懂這句話的時候。
下午兩點半,林策已經吃下三批淨水芯、兩批通用電池、一整倉過濾麵罩和若幹止血藥、抗炎藥與便攜電源。他沒有一次性全走公開物流,而是拆成了幾條線。
一條走正常合同,留給將來見光時用。
一條塞進臨時倉,方便他隨時調貨。
還有一條,直接壓進舊倉帶最不起眼的一間周轉庫,賬麵上隻記成“雜項退場物資”。
做完這些,他的現金流已經明顯薄了一層。
可林策反而鬆了口氣。
錢這種東西,在秩序穩定的時候是通行證,在秩序開始搖的時候,先得換成真正能咬住現實的東西,才叫值錢。
下午三點多,他準備收尾離開,老程忽然又打來電話。
“你還在東港那邊?”
“在。”
“那你往北六碼頭後麵的老倉區繞一下。”老程聲音壓得很低,“我剛聽說,有一批臨時封存的防護材料卡在那裏,名義上說是等轉運,實際上沒人敢碰。”
林策腳步頓了一下:“什麽級別?”
“不是普通民用貨,看包裝像軍用標準。”老程頓了頓,又補一句,“而且封條是今天早上才重新打的。”
這句話比貨本身更值錢。
早上才重新打的封條,說明那批東西不是一直壓在那兒,而是剛剛被人動過。
“誰的倉?”
“名義上掛在一家安保裝置外包公司底下,實際是誰我不清楚。你自己去看,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把手頭最後兩筆交割做完,又特意繞了個圈,從另一個入口進了北六碼頭後方的老倉區。
那地方比他剛纔去的舊倉帶更破,自動叉車和搬運臂都少了一半,許多老式金屬倉門還保留著手動鎖結構。越往裏走,越看得出這裏原本是會被逐步淘汰的老物流節點,隻是現在城市太忙,來不及把它徹底清出去。
也正因此,臨時見不得光的東西,反而喜歡先丟在這種地方。
林策把車停在一處半塌的遮雨棚外,順著編號往裏找,很快就在最靠裏的三號倉門前停下。
倉門是關著的,外麵拉了兩道臨時封鎖帶,封條做得很正規,表麵印著標準的流轉警示語。可林策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東西不是給外行看的。
真正讓他停住視線的,是封條右下角那串審批編號。
黑底銀字,格式和普通倉儲流轉碼完全不同。
前半段是區域與批次。
後半段則是一串陌生的縮寫。
LS-YD。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
裂隙應對辦公室。
林策站在原地,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幾秒。
江風穿過老倉區的縫隙,捲起地上的灰和廢塑料片,拍在倉門邊緣,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四周很安靜,安靜得像這間倉庫被整個世界刻意從正常物流秩序裏摳了出去。
他慢慢抬起手,隔著封鎖帶摸了一下倉門外側那層冰涼金屬。
裏麵不是空的。
而且,絕不是普通防護材料。
如果隻是民用貨,不會需要一個從沒在公開體係裏見過的辦公室來蓋章。
也不會在今天這種時候,被臨時重新封存。
林策收回手,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天拚命囤下來的那些東西,或許還隻是擺在賬本最表麵的零錢。
真正的大貨,才剛剛露出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