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在北六碼頭老倉區站了十幾秒,最後還是沒有去碰那道封條。
不是不想,而是沒必要。
門後的東西值錢,值錢到連一個從沒在公開體係裏出現過的“裂隙應對辦公室”都要親自下場蓋章。可越是這種貨,越不能靠一時手癢去試探。真正做生意的人都明白,摸到線索和把線索做成籌碼,中間隔著的往往不是膽子,而是命。
他抬手把那串審批編號拍了下來,又把倉門、封條材質和周邊幾個倉位號一起記進備忘錄,隨後才轉身上車。
車還沒駛出老倉區,腕機先響了。
來電的是個跑城配的小車隊老闆,姓許,平時替他做一些不值得上大合同、但又不能斷的小活。
“林哥,你是不是在北邊?”
“剛出來。”
“那你別走南柵那邊。”對麵的聲音有點亂,背景裏還夾著鳴笛和人聲,“那片出怪事了,一條街封了半截,導航全亂。我的車剛才明明進的是南柵三街,繞出來的時候定位顯示在五街,司機差點跟我吵起來。”
林策手指停在方向盤上:“你們有人進去過?”
“進去一個外賣騎手,一個便利店送貨的,還有個收廢品的老頭。前兩個都說自己隻拐了個彎,人就不見了七八分鍾。現在那邊警戒線都拉起來了,說是燃氣管道和訊號故障。”
燃氣、訊號、係統波動。
每次解釋都挑人最熟的詞往上貼。
“位置發我。”林策說。
“你還真要去?”
“去看看路堵不堵。”
對麵明顯不信,但也沒多問,幾秒後發來一個定位。
南柵街區在海臨市西南邊緣,夾在舊居民片區和退場工業帶中間,原本就不算體麵。那片地方樓層不高,巷子密,自動配送係統覆蓋得一般,很多老鋪子還保留著半人工經營的習慣。真出了事,也最容易先被解釋成區域性設施老化。
林策看了一眼導航,掉頭往西南開。
越靠近南柵,路上的異樣越明顯。
先是空中的巡檢無人機突然多了起來,飛行高度卻壓得很低;再往前,兩條本該直通主幹道的引流燈帶同時熄了一段,隻剩臨時投放的黃色導引箭頭貼在地麵上,像是有人倉促地給這座城市打了塊補丁。
導航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公裏的時候開始抖。
螢幕上的藍線先是往右偏了兩次,接著像訊號抽搐一樣,忽然把終點從南柵三街跳成了南柵五街。林策沒急著修正,隻順手截了圖。
這已經不是普通地圖延遲了。
真正到街口時,現場比他想得更安靜。
沒有大規模騷亂,也沒有滿街亂跑的人。警戒帶拉了兩層,外圈是普通治安署的人,內圈則停著三輛沒有公開編號的黑色廂式車,車門緊閉,車窗做了全反射處理。幾個穿深灰防護服的人正在街口布設臨時訊號樁,動作很快,彼此幾乎不說話。
林策隔著半條街,看見其中一輛黑車側門開了一瞬。
裏麵碼著幾隻銀灰色硬箱,箱角噴著熟悉的黑底銀字編碼。
和北六碼頭三號倉門上的那串編號,是一個體係。
他目光微微一沉,沒有再往前擠,隻混在人群邊上聽。
圍觀的人不算多,更多的是附近店主和被堵在外麵的配送員。有人說是路麵塌陷,有人說是小型磁暴,還有個老太太堅持說自己剛才親眼看見街牌動了位置。
還有個年輕人舉著終端連拍了幾段,低頭罵了一聲,說上傳界麵一直在轉圈,剛發出去的短視訊也被平台秒退回來,理由隻有一句“內容異常,暫不可公開”。
“怎麽可能自己動位置?”旁邊的人不信。
“我就在這兒賣了十幾年雜貨,我還能認錯自家街口?”老太太嗓門發顫,“剛才明明是三街,燈一閃,牌子就成四街了。對麵那家修表鋪子,也挪過去了一截。”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都笑得很勉強。
因為他們其實也不太確定自己剛纔看見了什麽。
林策順著警戒帶往側邊走了十幾米,找到一個能看見整條街縱深的位置。
南柵這條街本來不長,兩頭都能望見路口。可現在看過去,街道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拉了一下。左邊那排老樓還是原來的老樓,右邊的招牌和門臉也都在,可中間那段距離卻說不出的別扭,像照片被人從中間捏住,再往兩邊拽開了一點。
一輛停在路邊的配送車就是最明顯的參照物。
車頭還在原位,車尾卻像隔著一層熱氣,邊緣偶爾會輕輕晃一下。不是光學投影那種規律性抖動,而是更像畫麵本身在重新找焦。
林策眯了眯眼,開啟腕機攝錄。
螢幕裏,時間戳從16:24:11跳到了16:24:19。
中間憑空少了八秒。
他什麽都沒說,隻把錄影儲存下來。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藍色配送背心的年輕人正站在警戒帶內側,臉色發白,嘴裏反複解釋自己真的隻是進去找車。旁邊兩名治安員想把他往外帶,他卻像沒聽見一樣,抬手指著街道深處,聲音越來越急。
“我車就在前麵,我看見了,就停在奶茶店門口。”
“裏麵現在不能進。”治安員皺著眉,“你剛才已經失聯十二分鍾了。”
“什麽十二分鍾?我連一首歌都沒聽完!”
那年輕人話音剛落,整條街的燈忽然齊齊閃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看不見的薄膜往裏按了一掌。
林策眼睜睜看著街口的路牌輕輕顫了顫,“南柵三街”四個字在視線裏模糊了一瞬,等再看清時,下麵那行小字的位置已經偏了半個牌麵。更遠處一間便利店和一家修表鋪的招牌像被無形的手同時扯了一下,前後錯出近一米,隨後又緩慢地貼回去。
人群裏終於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這不是故障。
故障不會讓街道像活物一樣自己調整形狀。
下一秒,街道深處傳來一聲極短的金屬撞擊。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過去。
原本空著的一段路中央,忽然多出一個人。
像是從空氣後麵被人推出來的。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舊工裝,手裏還攥著一串鑰匙,整個人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隻是臉色灰得嚇人,瞳孔也像蒙了一層髒霧,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
“老劉!”
外圍有人認出了他,剛要衝過去,就被警戒帶邊上的人死死攔住。
那男人像根本沒聽見外麵的喊聲,隻機械地轉著脖子,視線一寸寸掃過周圍,最後停在街道中央那片誰也不敢再看的空氣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
第一次,沒人聽清。
第二次,他聲音大了一點,像喉嚨裏卡著砂。
“裏麵……”
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男人的眼睛灰得像快要熄滅的炭,手指卻還死死攥著那串鑰匙,指節發白,像剛從某扇門上逃出來。
第三次,他終於把話說完整了。
“裏麵有人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