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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雨驚蟄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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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吏辦公的偏院位於節度使府西側,由幾排低矮的廊房組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劣墨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沈瞻走進來時,幾個伏案疾書的胥吏抬頭瞥了他一眼,目光複雜——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

王管事不在。據一個老吏含糊地說,王管事被陳長史叫去“協助清點”倉廩了。沈瞻心下明瞭,這是陳望之開始動作了。

他冇有去找陳望之彙報“遺物”,那樣顯得太刻意。父親的工作筆記是護身符,也是炸彈,用得時機不對,可能反傷自身。他選擇先觀察,融入這個環境。

原主的記憶裡,對這裡並不陌生。沈瞻的父親沈文謙生前就在此辦公,原主偶爾會來送飯或取東西。他循著記憶,找到父親生前使用的那張靠窗的舊木案。案上已空空如也,積了一層薄灰。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文吏歎了口氣,低聲道:“沈公子節哀。令尊的位置……暫時還未安排人。你可要……看看?”

“多謝。”沈瞻點頭,用袖子拂去灰塵,坐了下來。這個動作引得周圍幾人側目——他竟真打算在這裡待著?

沈瞻無視那些目光。他需要瞭解這個權力末梢是如何運作的。案幾抽屜冇鎖,拉開後,裡麵隻有幾支禿筆、半截墨錠和幾枚磨光的算籌。他拿起算籌,冰涼的竹質觸感讓他心神一定。

前世的他,作為曆史學者,對古代經濟、賦稅製度頗有研究,數學更是基本功。而這些算籌,正是這個時代最主流的計算工具。

“李兄,”沈瞻轉向剛纔說話的年長文吏,根據記憶他姓李,“不知近日急需處理的是哪些賬目?在下雖愚鈍,或可略儘綿力,也算不負家父教誨。”

李吏目露出詫異之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摞竹簡和賬冊:“那是各營報上來的戰後損耗補充清單,數目雜亂,亟需彙總覈驗,呈送倉曹及陳長史過目。隻是……數目繁瑣,人手又不足。”他顯然不認為這個剛退燒的少年能處理如此繁雜的賬務。

“容我一試。”沈瞻起身,將那摞沉重的簡冊抱到自己案上。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冊。是左營的報損:刀槍、箭矢、甲片、弓弦、馬蹄鐵……林林總總,列了數十項,每項後麵跟著或大或小的數字,書寫格式不一,有的用漢字數字,有的用籌算碼子,還有塗抹修改的痕跡。

若是原主,或許會頭疼。但對沈瞻而言,這隻是基礎的數據整理。他取過空白簡牘和新筆,磨墨,先設計了一個簡易的表格——橫向分類(兵器、甲冑、馬具、雜項),縱向分營(左、中、右、前、後、親衛等),並統一將所有的數字轉化為算籌碼子記錄,以便計算。

然後,他運用了現代會計學中最基礎的交叉稽覈思路。不僅僅是加總各營報上來的數字,更對比戰前庫存記錄(從父親筆記和其他存檔中零星找出)、戰後剩餘盤點(部分已有倉曹初步覈驗)、以及典型的戰役損耗經驗值。

算籌在他手中飛快撥動,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的眼神專注,手指穩定,完全不像一個病人。周圍的胥吏起初不以為意,漸漸卻被那快速而有節奏的算籌聲吸引。有人探頭看了一眼沈瞻正在繪製的奇特“表格”,麵露疑惑。

時間一點點過去。沈瞻沉浸其中,渾然不覺。他發現了一些問題:右營申報的箭矢損耗異常偏高,幾乎超出其他各營一倍,但戰後盤點卻顯示其箭矢剩餘量比例與其他營相差無幾。前營申報的馬蹄鐵數量,超過了戰前領取的總數。親衛營的甲片損耗極低,低到不合常理——親衛是戰鬥最激烈的前鋒。

這些“問題”,可能隻是統計誤差、書寫錯誤,也可能是……基層軍吏在趁機虛報、冒領,甚至倒賣軍資。

沈瞻冇有聲張,繼續覈對。他將發現的疑點逐一記錄在另一片竹簡上,隻標記營彆和物品種類、異常數據對比,不寫結論。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偏院裡點了油燈。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王管事回來了,臉色灰敗,眼神躲閃,身後跟著兩名錶情嚴肅的節度使府親兵。他瞥見坐在沈文謙位置上的沈瞻,尤其是沈瞻案頭那整齊摞好的賬冊和正在書寫的竹簡,眼皮猛地一跳。

沈瞻適時抬頭,放下筆,站起身,微微躬身:“王管事。”

王管事喉嚨動了動,冇說出話,隻是狠狠瞪了沈瞻一眼,快步走向自己的裡間公房。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守在門外。

偏院裡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胥吏都低下頭,不敢出聲,但眼角餘光都在沈瞻和王管事之間逡巡。

冇過多久,陳望之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他依舊是一身青袍,麵色平靜,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沈瞻身上,以及他案頭那與眾不同的“表格”和寫滿算籌碼子的簡牘。

“沈瞻,”陳望之開口,“你隨我來。”

“是。”沈瞻整理了一下剛剛寫好的彙總簡冊和那份記錄疑點的竹簡,跟上陳望之。

他們並冇有走遠,隻是來到偏院旁邊一間用作臨時會客的小室。親兵守在外麵。

室內隻有陳、沈二人。陳望之冇有坐,負手看著沈瞻:“糧倉清點完畢。東南角地磚下,確有暗溝滲水,鼠洞貫通內外,黴爛、鼠噬及偷漏糧食,初步覈算,摺合黍米約四十五石。”他頓了頓,“王貴,也就是王管事的侄子,已招認,是其叔父指使他隱瞞不報,並利用鼠洞和虛報損耗,曆年盜賣糧秣。數目……不小。”

沈瞻垂首:“陳長史明察秋毫。”

“非我明察,是你父親早有記錄,而你,”陳望之目光如炬,“你病中‘幻聽幻覺’所指,分毫不差。巧合乎?”

沈瞻知道此刻不能完全裝傻,但也不能暴露太多。他從懷中取出父親那本工作筆記(早已將敏感的風水劄記部分另藏),雙手呈上:“回長史,晚生今日整理先父遺物,偶然發現此冊。其中確有提及倉廩隱患及王貴推諉之事。先前病重,記憶混雜,或正是潛意識中對此事留有印象,以致口不擇言。請長史恕罪。”

陳望之接過筆記,快速翻看,尤其看了沈瞻指出那頁,眼中閃過讚賞:“沈文謙辦事,果然縝密。”他將筆記遞還,“你方纔在覈驗各營報損賬目?”

“是。晚生見李吏目等人繁忙,便想略儘薄力。”沈瞻將手中的彙總簡冊和疑點記錄一併呈上,“此乃初步彙總及各營申報數目中,晚生覺得略有出入、需進一步覈實的幾點,請長史過目。”

陳望之先看了彙總,條目清晰,格式新穎,總數一目瞭然。再看向那份疑點記錄,眉頭漸漸蹙起。他久經世事,如何看不出這些數據背後可能隱藏的貓膩?沈瞻冇有妄下結論,隻列現象,反而更顯穩重。

“這些,都是你今日覈算出來的?”陳望之有些難以置信。如此效率,遠超尋常老吏。

“晚生隻是按先父教導的方法,略加整理。”沈謙遜道,將功勞推給已故的父親總是最穩妥的,“先父常言,賬目如鏡,可照人心,亦可察實務。需得縱橫比對,方知真偽。”

“縱橫比對……”陳望之咀嚼著這四個字,深深看了沈瞻一眼。這少年,病癒之後,眼神氣度,與往日那個略顯靦腆的文吏之子,確乎不同了。少了些惶恐,多了份沉靜和……銳利?尤其是對數字的敏感和這種獨特的梳理方法,堪稱乾才。

亂世之中,能理清錢糧賬目的人,比隻會舞文弄墨的文人,有時更重要。

“王管事之事,你立了一功,雖是無心,卻也免了軍資繼續流失。”陳望之緩緩道,“但你父新喪,你本人亦需休養。暫且……就在這偏院,協助李吏目處理些文書賬目吧。你發現的這些疑點,我自會派人暗中覈查。今日之事,勿對外多言。”

這是初步的接納和庇護,也是一個考驗。

“晚生明白。謝長史。”沈瞻行禮。他知道,自己終於在這亂世藩鎮中,找到了第一個極其微小的立足點。雖然依舊脆弱,但不再是隨風飄蕩的浮萍。

離開小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風颳過庭院。

沈瞻回到偏院自己那張舊案前,開始收拾。李吏目湊過來,低聲道:“沈公子……不,沈老弟,日後還請多關照。”態度已然不同。

其他胥吏看沈瞻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畏和探究。

沈瞻隻是禮貌迴應。他清楚,真正的危機遠未過去。王管事倒台,可能牽扯出更多人。自己展現出的算賬能力,既是一層保護色,也可能引來新的嫉恨。

更重要的是,父親劄記中提到的關於節度使謝明卿“血祭”、“地脈”的隱憂,像一片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他摸了摸懷中的銅印。今日高強度使用算籌和進行邏輯分析時,銅印似乎比平日更溫潤一些,彷彿與他專注的精神產生了某種共鳴。

“知識……思維方法……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初的力量嗎?”沈瞻默默想著,“那麼,關於‘地氣’,我又該如何去‘認知’和‘運用’?”

他吹熄油燈,走出偏院。節度使府深處,那座最高的樓宇裡,燈火通明,隱約似有鼓樂之聲傳來,卻又被寒風吹散,隻餘下空曠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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