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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雨驚蟄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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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日,沈瞻便在偏院安頓下來。白日裡處理些瑣碎賬目文書,他效率極高,且條理分明,很快便讓李吏目等人從敬畏變為真心倚重。陳望之偶爾會召他詢問些賬目細節,態度雖依舊嚴肅,但眼神中的審視漸少,嘉許漸多。

王管事被下獄,其侄王貴流放,倉曹內部震動,牽連數人。沈瞻作為“發現線索”的源頭,雖被陳望之刻意淡化處理,但訊息仍在有心人間悄然流傳。他得了“精於算計”的名聲,也引來一些暗中的打量。

沈瞻對此保持低調,除了工作,便是默默消化融合的記憶,並通過胥吏間的閒談、往來公文碎片,竭力拚湊著關於“玄唐”、關於靖難軍、關於節度使謝明卿的更多資訊。

他瞭解到,謝明卿並非純粹的武夫,而是出身破落士族,早年以文才和兵法得到上任節度使賞識,逐步掌權。接掌靖難軍以來,對外抵禦北方的晉、契丹,對內壓製其他驕兵悍將,手段頗為強硬,確有能耐,但近年來性情愈發嚴苛多疑。“血祭”之事,底層胥吏不知詳情,但偶有聽聞大營夜間舉行神秘儀式,處決人犯的傳言。

父親劄記中提到的“司天監”,在公開資訊中幾乎絕跡,隻在前朝故紙堆裡偶爾出現,被視作傳說中掌管天文曆法、皇家祭祀乃至風水龍脈的神秘機構,隨玄唐中央權威崩潰而消散。

沈瞻幾次嘗試在無人時研究銅印,除了偶爾的溫潤感,並無其他特異。它似乎更像一個“反應器”,對特定的資訊或環境(如提及地氣、司天監,或他高度專注時)會產生微弱的共鳴。

生存暫時無虞,但沈瞻心中的緊迫感並未減少。他需要更主動地獲取資訊,提升自保能力,並開始探查父親留下的謎團。父親臨終提到的“羊角鋪”和“去找……”,始終縈繞心頭。

機會悄然來臨。

這日,陳望之將沈瞻叫去,交給他一項任務:“城南三十裡,羊角鋪驛站,乃是連接潞州與南麵州縣、傳遞軍情文書的重要節點。上月戰亂,驛丞殉職,驛卒逃散大半,驛站幾近廢棄。如今局勢稍穩,文書傳遞需儘快恢複。你既心思細密,便去一趟,清點驛站殘存物資、覈查損毀情形、評估修複所需,擬個條陳回來。帶上兩個府中老成差役同行,三日為期。”

羊角鋪!

沈瞻心中一震,麵色如常地接過令簽:“遵命。”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或許不完全是巧合。陳望之可能已知曉他父親遺言中提及羊角鋪(當日他昏迷時或許囈語),以此作為試探,或是給他一個遠離府城是非、暫時避風頭的機會。無論如何,這正中沈懷下懷。

次日清晨,沈瞻帶著簡單的行囊(內藏父親劄記、銀鋌和銅印),與兩名指派的老差役——一個姓趙,一個姓孫,都是沉默寡言、在府中多年的老實人——騎著三匹瘦馬,出南門,向羊角鋪而去。

戰亂後的原野滿目瘡痍。廢棄的田壟,燒燬的村舍,偶爾可見白骨曝於荒野。寒風捲起塵土和枯草,天地間一片肅殺。趙、孫二人顯然見慣了這場麵,隻是默默趕路,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沈瞻一邊觀察地形,一邊在腦中回憶父親劄記中關於地氣的零星記載,嘗試感知。起初毫無所獲,但當他靜下心來,摒棄雜念,將注意力集中於腳下大地、遠處山巒的輪廓、風的流向時,懷中的銅印似乎微微發熱,一種極其模糊的“感覺”隱約浮現——並非視覺或觸覺,更像是一種直覺:某些地方讓他感到“滯澀”、“荒涼”,而另一些地方則略顯“通暢”。

這感覺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但沈瞻確信不是幻覺。“地氣”或者說某種能量場,或許真的存在,而銅印能幫他微弱地感知。

午後,他們抵達羊角鋪。

所謂的驛站,不過是一個圍著土牆的大院子,內有幾間土坯房和一個馬廄,旁邊有一條近乎乾涸的小溪。土牆有多處坍塌,房頂的茅草被掀翻大半,門板歪斜。院子裡一片狼藉,散落著破損的車轅、碎裂的陶罐。

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驛卒,蹲在尚算完好的灶房門口,就著一點殘火取暖。聽到馬蹄聲,他驚恐地抬起頭,待看清沈瞻三人的公服,才鬆了口氣,顫巍巍站起行禮。

“老丈是驛站的人?”沈瞻下馬,和氣地問。

“小老兒姓韓,是這裡的驛卒……就剩我一個冇跑了。”老韓頭苦笑,“驛丞大人……冇了。房子破的破,能用的東西,也被人搶的搶,偷的偷了。”

沈瞻點點頭,吩咐趙、孫二人幫忙簡單清理,自己則開始仔細檢視。

驛站確實損毀嚴重。文書房被翻得底朝天,有價值的公文顯然已被轉移或譭棄。倉房空空如也,隻剩些破爛雜物。馬廄裡倒還有兩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見有人來,發出虛弱的嘶鳴。

父親讓他來這裡找什麼?人?還是物?

沈瞻一邊清點登記,一邊與老韓頭閒聊,試圖獲取資訊。

“戰亂時,可有什麼特彆的人來過?或者,我父親沈文謙主簿,以前可曾常來?”沈瞻狀似無意地問。

老韓頭努力回想:“沈主簿……好像來過兩次,都是匆匆路過,查驗文書。特彆的人……”他皺起眉頭,“晉軍來的前幾天,倒是有個遊方的道士模樣的人,在這歇過腳,看起來病懨懨的,還向小老兒打聽過去‘黑石峪’的路。後來就再冇見著。”

黑石峪?沈瞻記下這個地名。

“那道士,可留下什麼東西?或者說過什麼特彆的話?”

“東西……冇有。話嘛,”老韓頭敲敲腦袋,“他好像嘀咕了一句,說什麼‘地脈淤塞於此,難怪兵戈不休’……神神叨叨的,小老兒也冇在意。”

地脈淤塞!沈瞻心中一動。這與父親劄記中懷疑潞州軍營下地氣不通的記載,隱隱呼應。

清點工作枯燥繁瑣。沈瞻一絲不苟地記錄著:房屋損毀程度、尚存器具清單、馬匹狀況、水井和溪流情況……他甚至估算了修複圍牆、屋頂所需的人工和材料大概數目。

傍晚,他們在尚能遮風的一間房內升起火堆,烤著自帶的乾糧。老韓頭煮了一罐野菜湯,寡淡無味,但能暖身。

夜裡,沈瞻藉口巡查,提著盞氣死風燈,獨自在驛站內外細細走動。懷中的銅印,在走到驛站後院那口廢棄的古井邊時,突然變得明顯溫熱起來。

他停下腳步。井口被幾塊大石半封著,井沿爬滿枯藤。藉著燈光看去,井壁濕滑,深不見底。

銅印的溫熱感在此處最為強烈,甚至隱隱有向井口方向“牽引”的感覺。

父親讓他來羊角鋪,難道東西在井裡?

沈瞻四下檢視,搬開井口的石塊頗為費力,且動靜太大。他仔細觀察井沿,發現一側的石頭有近期被輕微撬動又匆忙複原的痕跡。他用力推開那塊鬆動的石頭,伸手在後麵的井壁縫隙中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他小心地掏出來,是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心臟怦怦直跳。沈瞻迅速將東西藏入懷中,將石頭複原,若無其事地返回屋內。

趙、孫二人已裹著氈毯睡下,老韓頭也在打盹。沈瞻背對眾人,藉著微弱的火光,輕輕打開油布包。

裡麵是兩樣東西。

一塊非金非玉、觸手溫涼的黑色令牌,正麵刻著複雜的雲紋和星辰圖案,背麵有一個古篆字:“鑒”。令牌邊緣有磕損,似有殘缺。

另一張是鞣製過的極薄羊皮,上麵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幅簡陋的示意圖,標註著幾個點:潞州城、羊角鋪、黑石峪,還有一條蜿蜒的、貫穿三地的虛線,旁註小字:“疑似古潞水潛流/地脈淤塞段”。羊皮背麵有幾行小字:

“司天監地脈‘巡鑒副使’信符殘片,可微感地氣流動。黑石峪乃此段地脈關鍵‘淤結點’之一,亦可能是前朝某處觀測舊址。若遇大變,可持此符殘片往黑石峪一行,或有一線機緣。然險地也,慎之。”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像藤蔓纏繞著一隻眼睛。

這與父親劄記最後提到的“司天監”、“地脈鎖”完全對上了!父親不僅知道,還安排了後手!這羊皮地圖和令牌,顯然就是父親希望他找到的東西。

“巡鑒副使”信符殘片?這令牌能感應地氣?沈瞻握緊那黑色令牌,果然,它與銅印產生了更清晰的共鳴,一股微弱的、清涼的氣流似乎從令牌傳入銅印,再擴散到他全身,讓他精神一振,連日奔波的疲憊都減輕了幾分。

而黑石峪,既是地脈淤塞的關鍵點,又有前朝司天監的遺蹟線索,無疑是下一步探查的目標。

父親留下的資訊支離破碎,但大致的脈絡已經清晰:潞州之地,地氣(龍脈)出了問題(淤塞),可能影響到此地的氣運甚至引發兵災。節度使謝明卿或許察覺到了什麼,采用了危險的“血祭”方式試圖強行疏通或利用,而父親懷疑這種方法有害,並留下了尋找更正確解決途徑的線索——司天監的遺蹟和這枚可能與之相關的信符。

沈瞻將令牌和羊皮地圖仔細收好,與銅印貼身放置。三樣東西靠近,共鳴感更強,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感覺”似乎也敏銳了一點點。

“地氣……司天監……”沈瞻望著跳動的火焰,思緒翻騰。這個世界隱藏的一麵,正在他麵前緩緩揭開一角。這力量危險而神秘,但若不能理解它,恐怕永遠無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更彆提在這亂世中有所作為。

羊角鋪之行,收穫遠超預期。不僅初步驗證了地氣的存在,獲得了相關的信物和線索,更重要的是,明確了下一步的方向。

三天後,沈瞻帶著詳細的驛站評估條陳和一顆沉甸甸的心,返回潞州城。

他不知道,城中一場新的風波,正等待著他。而黑石峪的秘密,與他懷中三件物品的關聯,將把他推向一個始料未及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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