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雨驚蟄 第5章
回到潞州城,沈瞻第一時間向陳望之覆命。條陳寫得詳實具體,修複所需的人工物料估算清晰,甚至附上了對驛站未來人員配置和管理的幾點淺見。陳望之仔細看了,未置可否,隻道:“放下吧。此行可還順利?”
“托長史福,一切順利。”沈瞻垂首回答,絕口不提井中所得。
陳望之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氣色比前幾日好多了。”
沈瞻心中微凜,知道可能是貼身攜帶的司天監令牌與銅印共同作用,潛移默化改善了他的身體狀況。“路上雖奔波,但心境開闊了些,加之韓老驛卒照顧,是以好轉。”
“嗯。”陳望之不再追問,轉而道,“王管事案已結,其貪墨軍糧、勾結外販之事證據確鑿,判斬立決,家產抄冇。你父生前清正,此番又間接揭露蠹蟲,節度使大人已有撫卹之意。府中缺一典廄署令,品級雖低,卻是實務,掌管內廄馬匹、草料、車駕調配事宜。你……可願暫代?”
典廄署令?從無品級的文吏之子,一躍成為有正式流外品階的吏員?這無疑是破格提拔。固然有父親遺澤和揭露王管事的功勞,但陳望之的賞識和舉薦顯然至關重要。這也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節度使府的日常運作。
“謝長史提拔!晚生定當儘心竭力,不負厚望。”沈瞻冇有猶豫,立刻應下。這是一個重要的台階。
“馬政關乎軍力,切記勤謹。”陳望之叮囑一句,便讓他退下。
新的職位給了沈瞻一間獨立的簡陋公廨,位於馬廄附近。工作繁冗,要管理幾十匹戰馬、馭馬,調配草料,安排車駕,應對各營索求。但沈瞻很快發現,這職位有個意想不到的好處——行動相對自由。他需要經常檢查馬匹狀況、監督草料入庫、甚至偶爾外出采購或聯絡民間馬販,這為他暗中探查黑石峪提供了便利。
他利用職務之便,開始悄悄蒐集關於黑石峪的資訊。黑石峪位於潞州城西南約四十裡,是一處偏僻的山穀,據說因穀中多有黑色巨石而得名,土地貧瘠,少有村落,偶爾有采藥人或獵戶出入,但近來傳聞那裡不太平,有猛獸出冇,甚至有人說看到過“鬼火”。
父親羊皮地圖標註其為“地脈淤結點”和“前朝觀測舊址”。司天監的遺蹟會在那裡嗎?
沈瞻冇有貿然行動。他深知自身武力幾近於零,對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更是一知半解。他需要準備,也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首先利用典廄署令的權限,以“試驗新草料配比、觀察馬匹長途耐力”為名,挑選了兩匹相對溫馴健壯的馬,進行短途拉練,逐步增加距離和負重,實則是為可能的黑石峪之行鍛鍊馬匹和自己的騎術。同時,他悄悄購置了一些必需品:結實耐磨的衣物、火折、繩索、一小包鹽和糖、以及一把鋒利的短匕——這花去了他那錠銀子的一小半。
期間,他不斷嘗試感知和“溫養”懷中的三件物品。銅印、司天監令牌、羊皮地圖貼身存放,日夜接觸。他發現,當自己靜心凝神,試圖去“感受”它們時,那種微弱的共鳴感和對周圍環境的模糊直覺會增強。尤其是那枚“巡鑒副使”殘符,似乎能吸收某種極稀薄的能量(或許是地氣?),再通過銅印轉化,絲絲縷縷地滋養他的身體。月餘下來,他明顯感覺體力、精力好了許多,甚至耳目都比以前靈敏一點。
這證實了“地氣”修煉的可能,雖然進展緩慢得令人髮指。
他也暗中留意節度使府的動向。謝明卿似乎更加深居簡出,大營裡的“血祭”傳言並未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陳望之眉頭間的憂色日重。府中氣氛壓抑。
時機在半個月後到來。
陳望之交給他一項任務:去城西六十裡的柳林鎮,與一個在那裡歇腳的南方馬商接觸,評估其帶來的滇馬優劣,並洽談一批優質苜蓿草種的采購可能。柳林鎮的方向,正好途經黑石峪外圍。
沈瞻領命,帶上熟悉道路的趙姓老差役,以及那兩匹經過“特訓”的馬,清晨出發。
秋意已深,草木凋零。出了城西,人煙愈發稀少。按照計劃,他們應在午後抵達柳林鎮。行至距黑石峪尚有十餘裡的一處岔路口時,沈瞻藉口內急,讓趙差役在原地看管馬匹物資稍候,自己則牽了那匹更聽話的栗色馬,拐上了通往黑石峪方向的荒僻小路。
“沈令,那邊路險,聽說不太平!”趙差役擔心地喊道。
“我去去就回,探查一下有無野生牧草資源。你在此等候,若一個時辰後我未歸,便先去柳林鎮安置,我自會尋去。”沈瞻留下話,策馬入了山道。
山路崎嶇,越來越難行。根據羊皮地圖和打聽來的資訊,黑石峪還在更深處。懷中的令牌和銅印,隨著深入,共鳴逐漸加強,尤其是令牌,開始散發明顯的涼意。
周圍的景色也變得怪異。樹木扭曲,岩石多呈暗黑色,植被稀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和腐葉混合的沉悶氣味。異常安靜,連鳥鳴蟲聲都幾乎聽不見。
沈瞻下馬,牽馬緩行,全神戒備。他嘗試將注意力集中在令牌和銅印上,那種對環境“感覺”的能力被放大。他能隱約察覺到,地下的某種“流動”在這裡變得極其緩慢、粘稠,甚至在某些點形成“漩渦”般的滯澀感。這就是“地脈淤塞”?
突然,栗色馬不安地打著響鼻,止步不前,無論怎麼催促都不肯再走。沈瞻將它拴在一棵樹下,留下些草料,自己徒步向前。
穿過一片亂石坡,眼前豁然出現一個狹窄的山口——黑石峪的入口。穀口散落著更多巨大的黑色石塊,形狀不規則,表麵光滑,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過,但如今穀中並無大河。
沈瞻小心翼翼地進入山穀。穀內比外麵更加荒涼死寂,黑色的岩石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顯得陰森。令牌的涼意變得刺骨,銅印則在微微發燙,兩股感覺交織,讓他心神緊繃。
按照羊皮地圖的粗略標示,前朝觀測舊址可能在穀地中部偏北的一處高地。沈瞻朝著那個方向摸索。
腳下碎石累累,地勢漸高。他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黑石平台。平台邊緣,有一些明顯非自然形成的痕跡:半截倒塌的石柱,上麵雕刻著早已模糊的雲雷紋;幾塊規整的石基,排列成某種規律;地麵上,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線條複雜的圖案凹陷,覆蓋著厚厚的塵土和苔蘚,但部分線條仍可辨認,似乎是星辰與山川的抽象組合。
就是這裡!司天監的觀測遺址!
沈瞻心跳加速,蹲下身,用手拂去圖案中央的塵土。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其中一道凹槽的瞬間——
嗡!
懷中的銅印、司天監令牌同時劇烈震動!羊皮地圖也微微發燙!
腳下那巨大的圖案,竟有微弱的光芒沿著凹槽一閃而逝!雖然瞬間就黯淡下去,但沈瞻確信自己冇有看錯。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混亂、帶著腐朽和悲愴意味的“資訊流”,或者說是“感覺流”,猛地順著接觸點,衝入他的腦海!
不是具體的文字或圖像,而是一種混雜的“感知”:大地深處脈絡的阻塞與痛苦,星辰運行的偏移軌跡片段,某種古老儀式的破碎場景,以及一聲沉重悠遠的、彷彿來自地底的歎息……
“呃!”沈瞻頭痛欲裂,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冷汗瞬間濕透衣衫。
那衝擊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殘留的暈眩感和那些模糊的感知碎片,讓他心有餘悸。他急促地喘息著,看向地麵那圖案,再無任何異狀。
“這地方……殘留著強烈的‘資訊’或者說‘能量印記’?”沈瞻捂著額頭,慢慢站起,“司天監的人當年在這裡觀測地脈和星象?他們發現了淤塞?後來發生了什麼?這圖案是一種記錄?還是某種未完成的儀式?”
他不敢再輕易觸碰圖案。在遺址範圍內仔細搜尋。除了那些殘垣斷壁,一無所獲。歲月的力量幾乎抹去了一切。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目光瞥見平台邊緣一處石縫。那裡卡著一樣東西,露出一角,非石非土。
沈瞻用匕首小心撬開碎石,取了出來。是一個扁平的青銅盒子,巴掌大小,表麵滿是銅綠,但盒蓋上的銜環圖案,與司天監令牌上的雲紋有幾分相似。
他嘗試打開,盒子鏽死。猶豫了一下,他將盒子收入懷中。此地不宜久留,剛纔的動靜雖然短暫,難保不會引起什麼注意。
就在他轉身欲走時,山穀入口方向,傳來一陣奇異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嘶鳴!不是野獸,更像是……
沈瞻臉色一變,迅速躲到一塊巨大的黑石後麵,屏息凝神。
隻見穀口方向,影影綽綽出現了幾個身影。他們披著厚重的、帶著兜帽的鬥篷,步伐僵硬,行走間發出“哢嚓哢嚓”的輕微聲響。為首一人,手裡端著一個羅盤樣的器物,正在四處探測。
當先一人忽然停下,兜帽下的臉轉向沈瞻藏身的黑石平台方向,似乎有所察覺。他手中的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平台。
沈瞻心中暗叫不好,握緊了匕首,緩緩伏低身體。
那幾人開始向平台走來,腳步踏在碎石上的聲音,在死寂的山穀中格外清晰。
他們是複興理事會的人?還是……鏽蝕教團?或者是謝明卿派來探查地脈的人?
無論哪一方,被髮現在此,都絕非好事。
沈瞻悄悄向後挪動,尋找退路。平台另一側是陡峭的山壁,似乎無路可走。
為首的鬥篷人越來越近,已能看清他鬥篷邊緣繡著的、扭曲的藤蔓與眼睛圖案!
鏽蝕教團!
沈瞻的心沉到穀底。父親劄記最後提到的那個符號!
鬥篷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張慘白、部分皮膚似乎有金屬光澤的臉,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非人的笑容,聲音沙啞乾澀:
“找到你了……‘火種’的攜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