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福女 第4章 規矩,與本座的規矩
風無極的聲音並不高,卻如同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心神激蕩、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弟子耳畔。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直接穿透了他們因長期壓抑而變得脆弱的神經。
林芷韻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強壓下幾乎要溢位胸膛的激動,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那些仍跪在地上、或躲在殘垣後瑟瑟發抖的弟子們,清喝道:“老祖法旨!所有無極宗門人,即刻入殿!”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開始響起。
那些麵黃肌瘦、穿著破爛的煉氣期弟子,從各個角落惶恐不安地走了出來。他們看著那座煥然一新、流光溢彩、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嚴的無極殿,又看看負手立於殿前、玄衣如墨深不可測的老祖,眼神裡充滿了敬畏、恐懼,以及一絲微弱的、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他們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小心翼翼地踏上光潔如鏡的白玉石階,彷彿踩在雲端,生怕自己的汙穢玷汙了這片突然降臨的神跡。
風無極沒有回頭,率先邁步,走進了大殿。
殿內比他想象的還要……空蕩。
巨大的穹頂高遠深邃,原本應該鑲嵌著無數夜明珠和星辰石,如今雖被修複,卻依舊顯得空曠。支撐大殿的巨柱上龍飛鳳舞的雕刻靈光隱現,但柱體本身卻透著一股萬年歲月也難以完全掩蓋的滄桑。地麵光可鑒人,映出眾人渺小的倒影。
最顯眼的,是大殿儘頭,那高高在上的宗主寶座。寶座由不知名的暗金色神木雕琢而成,扶手是兩條蟄伏的蒼龍,靠背則是一幅混沌初開、萬星朝拜的浮雕,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威壓。寶座之下,是左右兩排一直延伸到殿門的玉石座椅,那是昔日長老和核心弟子的位置,如今大多空置,積塵雖去,冷清依舊。
風無極徑直走向那宗主寶座。
他沒有絲毫猶豫,拂袖轉身,安然落座。
就在他坐下的刹那,整個無極殿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彷彿沉睡了萬年的古老器靈,終於等來了它真正的主人。寶座上流轉的靈光驟然溫順,那無形的威壓非但沒有排斥他,反而如同百川歸海,縈繞在他周身,將他襯托得愈發高深莫測。
他目光平靜地俯瞰下方。
林芷韻領著最後幾名弟子,忐忑不安地走入殿內。他們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寶座上的身影,隻是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如山嶽般沉重的壓力,讓他們呼吸困難,幾乎要再次跪伏下去。
稀稀拉拉,總共不過二十七八人。
這就是如今無極宗的全部家當。
修為最高的自然是林芷韻,築基初期。剩下的,全是煉氣期,而且大多停留在煉氣三四層,氣息虛浮,根基淺薄,有幾個甚至明顯帶著暗傷,顯然是長期缺乏資源和靈氣滋養所致。
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雜役服飾或破舊弟子袍,麵有菜色,眼神躲閃,與這恢弘大氣、靈光氤氳的大殿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風無極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從那一張張寫滿惶恐、迷茫卻又帶著一絲希冀的年輕臉龐上掃過。
大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無形的壓力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重。
終於,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約莫三十許的男弟子承受不住這股寂靜的威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帶著哭腔喊道:“弟、弟子趙鐵柱,拜見老祖!求老祖救救宗門!”
這一下如同開啟了閘門,其餘弟子也紛紛跪倒,磕頭不止,雜亂的哀求聲響起:
“弟子王二狗,拜見老祖!”
“老祖神通廣大,求老祖垂憐!”
“我們不想死啊老祖!”
哭聲,哀求聲,在大殿中回蕩。
林芷韻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也想要跪下,卻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膝蓋,讓她無法屈身。她抬頭,對上風無極平靜無波的目光,那目光彷彿在說:“你是宗主,站著。”
她咬了咬唇,挺直了身體,隻是眼眶依舊泛紅。
風無極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磕頭不止的弟子身上,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哭,有用嗎?”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人的哭聲和哀求戛然而止。他們愕然抬頭,看向寶座上那位俊逸得不似凡人,氣息卻如同深淵般不可測的老祖。
“磕頭,能磕死黑煞崖的元嬰,還是能磕退七殺殿的魔修?”
風無極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漠。
“本座閉關萬年,一覺醒來,宗門凋零至此,爾等修為不堪入目,心氣更是低微如塵。”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讓包括林芷韻在內的所有弟子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若本座未曾出關,三日後,爾等待如何?”風無極問道,“引頸就戮?還是跪地求饒,盼敵人能網開一麵,留你們一個全屍?”
無人敢答,殿內死寂。
“看來,是無計可施,唯有等死。”風無極替他們做出了回答。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實質,掃過下方每一張蒼白的麵孔。
“但,本座回來了。”
短短五個字,卻讓所有弟子心頭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從今日起,無極宗的規矩,改一改。”
風無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重塑法則般的威嚴。
“第一條,無極宗門人,可以戰死,不可跪生。”
“第二條,脊梁,比命重要。若連脊梁都斷了,修為再高,也不過是條強壯的狗。”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因他話語而眼神逐漸亮起的林芷韻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本座,就是規矩。”
“本座說無極宗不會滅,天也不敢讓它滅。”
“本座說你們能活,閻王也不敢收。”
“本座說那黑煞崖、七殺殿、玄冥教是土雞瓦狗,他們就是土雞瓦狗。”
他的語氣平淡依舊,但話語中的內容,卻狂傲到無法無天,霸道到不容置疑!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源自生命本源的信心與力量,隨著他的話語,悄然注入每一個弟子的心田。他們感覺那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恐懼,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拂去。一種久違的、名為“底氣”的東西,正在他們乾涸的心湖中重新滋生。
林芷韻更是聽得心潮澎湃,隻覺得胸中塊壘儘去,一股豪情直衝雲霄!有老祖在,何懼之有?!
風無極看著下方眼神逐漸變化的弟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那副慵懶隨意的姿態。
“都起來吧。”
這一次,他的聲音溫和了些許。
弟子們相互看了看,猶豫著,最終還是那個叫趙鐵柱的弟子率先站了起來,其他人也陸續跟著起身,雖然依舊拘謹,但腰桿卻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小芷韻。”風無極看向林芷韻。
“弟子在!”林芷韻連忙應聲,聲音清脆有力。
“宗門庫房,可還有餘糧?”風無極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林芷韻臉一紅,赧然道:“回老祖,宗門……宗門已無靈石儲備,僅剩的幾瓶低階丹藥,前幾日也已分發給受傷的弟子……靈米也早已斷供多日……”
風無極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他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嗡!
他身前的空間,如同布帛般被無聲無息地劃開一道裂口。裂口內部並非虛無,而是流淌著璀璨如星河般的光輝,精純到極致的靈氣如同潮水般從中湧出,瞬間彌漫整個大殿!
所有弟子都貪婪地呼吸著這突如其來的濃鬱靈氣,隻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修為壁壘都在鬆動!
緊接著,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一堆堆散發著各色寶光的東西,如同溪流般從那空間裂口中緩緩飛出,輕巧地落在殿前空地上。
有堆積如小山、散發著柔和白光,靈氣濃度高得嚇人的——上品靈石!粗略一看,不下百萬之數!
有懸浮在半空,瓶塞自動開啟,露出裡麵圓潤丹藥,散發出沁人心脾藥香的玉瓶——培元丹、築基丹、甚至還有幾顆金丹期修士夢寐以求的結金丹!
還有一件件寶光熠熠,符文流轉的法器、飛劍、寶甲,從最低階的黃級,到靈光衝天的地級,琳琅滿目,幾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更有一株株被封在靈玉盒中,依舊生機勃勃、霞光繚繞的千年靈藥!
眨眼之間,原本空曠的大殿前方,便被這座由靈石、丹藥、法器、靈藥堆砌而成的“寶山”所占據!寶光交織,靈氣氤氳,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仙境寶庫!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弟子,包括林芷韻,都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大腦徹底宕機。
這……這是幻覺嗎?
百萬上品靈石?無數丹藥法器?千年靈藥?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點,都足以引起昔日附近幾個小門派的血戰!而現在,就這麼像垃圾一樣堆在他們麵前?
風無極看著下麵一群快要石化的門人,隨意地擺了擺手,那道空間裂口無聲合攏。
“這點東西,先拿去用著。”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多加個菜。
“該療傷的療傷,該修煉的修煉。三日內,能提升多少,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芷韻身上。
“小芷韻,這些東西,由你分配。”
林芷韻猛地回過神,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堅定:“弟子……弟子遵命!定不負老祖所托!”
風無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眼前這座足以讓元嬰修士瘋狂的寶山,還不如他小憩片刻來得重要。
大殿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那寶光映照下,一張張因極度激動和狂喜而漲紅的臉龐。
希望,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實而熾熱。
無極宗的命運齒輪,從老祖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已然開始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