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外的心動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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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她食指轉著籃球,聲音壓得極低,\"今晚八點,彆忘了。\"
江夏禾推了推眼鏡:\"我並未答應賭約。\"
\"你冇拒絕。\"周躍玥把籃球往他懷裡一塞,球上還沾著一點操場上的灰,\"幫我拿一下,我去洗手間。\"說完就跑,馬尾辮一跳一跳,像隻不肯安分的鹿。
江夏禾抱著球,站在原地。籃球在他臂彎裡微微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他低頭,看見球麵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潦草的一行字:
\"等你,不見不散。\"
他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那行字。墨痕未乾,微微粘手,像某種尚未結痂的傷口。
傍晚六點,江夏禾坐在辦公室,電腦螢幕上的excel表格已經關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空白文檔,標題欄寫著:\"請假條\"。光標閃爍,他打了\"因身體不適\"五個字,又刪掉,改成\"因教學調研\",再刪掉。窗外暮色四合,操場上傳來女籃隊員的喊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有人在夜色裡點燃一串鞭炮。
七點四十,江夏禾出現在體育館門口。他穿了一件極薄的藏青色風衣,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手裡拎著一杯外賣奶茶,標簽上寫著\"雙份珍珠,五分糖\"。觀眾席稀稀拉拉坐著學生,有男生舉著\"周姐必勝\"的熒光牌,燈管短路,滋滋作響。他選了最後一排角落坐下,把奶茶放在旁邊座位,拿出筆記本,假裝記錄比賽數據。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強行給他塞了加油牌,硬讓他舉著。塑料牌邊緣硌得手心發紅,像塊不肯妥協的烙鐵。
女籃姑娘們上場了,周躍玥走在最後,衛衣脫了,隻剩一件白色無袖球衣,號碼是11。她低頭繫鞋帶,餘光掃過觀眾席,看見那個藏在陰影裡的身影,拘謹地舉著加油牌,像舉著某種危險物品。嘴角翹了翹,像貓終於逮到偷偷藏魚乾的耗子。
比賽開始。周躍玥像一把出鞘的刀,搶斷、突破、上籃,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次起跳,球衣下襬都會掀起一點,露出腰間一點點一看就大量訓練的腹肌。江夏禾的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忘了落下。他看見她摔倒時下意識護住膝蓋的動作,看見她衝隊友笑時露出的虎牙,看見她奔跑時不斷晃動的馬尾。
最後一分鐘,比分持平。周躍玥帶球過人,被對方中鋒撞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觀眾席發出驚呼,江夏禾猛地站起,膝蓋撞到前排椅背,鈍痛順著神經爬上來。周躍玥爬起來,拍了拍膝蓋,衝裁判做了個繼續的手勢。十秒後,她一個假動作晃過防守,起跳,投籃——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落入網心。
哨聲響起,掌聲雷動。周躍玥被隊員簇擁著,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板,像一場區域性的雨。她擡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江夏禾身上。江夏禾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筆記本,紙頁被汗濡濕,字跡暈開一片,倒像是幅冇畫完的星圖。
人群散去,體育館燈光一盞盞熄滅。周躍玥拎著球鞋,看似隨意地走到他麵前,汗水浸透的球衣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
\"我剛纔看你帶奶茶了?\"她問,聲音裡帶著運動後的沙啞。
江夏禾把藏在身後的紙袋遞過去,吸管已經插好,珍珠沉在杯底,像一串黑色的星星。周躍玥接過,咬住吸管,含糊不清地說:\"可是你贏了啊!該我給你買的。\"
江夏禾\"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磕紅的膝蓋上:\"先去醫務室吧。\"
\"其實不嚴重。\"周躍玥低頭踢了踢地板,聲音輕了些,\"以前打球摔得比這狠多了。\"但看到他鏡片後不容置疑的眼神,後麵的話又嚥了回去。
兩人並肩往醫務室走,影子在路燈下拉得老長,偶爾交疊又分開。周躍玥吸著奶茶,珍珠在嘴裡嚼得咯吱響:\"喂,機器人,你怎麼突然想通了?\"
江夏禾望著地麵,聲音很冷幽默:\"想給你買奶茶,順便看你親自喝下去,然後長胖!\"
風捲著落葉掠過腳邊,周躍玥突然笑起來,奶茶的甜香混著她身上的薄荷味,在夜色裡漫開。她舉起奶茶杯,對著月亮晃了晃,杯底的珍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要長胖的話,你得多買幾杯才行。\"
江夏禾冇有說話,隻是悄悄調整了一下風衣下襬,遮住手腕上那塊顯示\"21:17\"的手錶——比預定的晚自習結束時間,晚了三十七分鐘。但不知為何,他冇像往常那樣計算延誤的損失,隻覺得今晚的風,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午休時間,陽光把辦公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沉默的巨蟒匍匐在地麵。江夏禾拿著空檔案夾走向教務處,淺灰色的西褲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他需要領取新的列印紙,用於明天的教案修訂——那些a4紙必須是70克的原木漿紙,厚度誤差不能超過002毫米,這是他在《辦公用品采購標準》裡用紅筆圈出的細則。
走到校門口的香樟樹下,他才猛然想起,那張至關重要的“滿減優惠券”落在了辦公桌上。列印紙需要自行墊付,之後按學期報銷,那張優惠券能省十五塊錢,相當於一份普通早餐的價格,在他的預算體係裡,這絕對是值得專程折返的優化項。
他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精確計算好的步驟出現了偏差,這種計劃外的疏漏讓他產生了短暫的無措。左手腕的銀灰色手錶秒針跳動得格外清晰,他甚至開始在腦海裡推演:返回辦公室取券需要7分20秒,再到教務處可能會遇到午休結束後的人流高峰,會耽誤後續的“午間備課計劃”中“《琵琶行》註釋修訂”環節……
就在這時,一陣“嘎吱”的刹車聲響起,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周躍玥騎著一輛半舊的小電驢停在他身邊,車筐裡還放著一個籃球,藍色的球麵上沾著幾根草屑。她從洗得發白的運動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隨手扔給他:“喂,撿的,看你用得上。”
江夏禾伸手接住,指尖觸到紙張邊緣的毛刺。展開一看,正是和他丟失的那張一模一樣的優惠券,右上角的二維碼還沾著點泥土。他擡頭想道謝,卻見周躍玥的目光落在他夾在教案裡露出一角的書簽紙上——那是他今早整理舊物時不小心夾帶的,泛黃的紙角已經捲起。
冇等他反應,周躍玥已經抽走了那張紙。她的動作快得像投籃時的搶斷,指尖帶著籃球的橡膠味擦過他的手背。
“彆動!”江夏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在校園裡失態,連捏著檔案夾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周躍玥挑眉,已經看清了那泛黃紙上的字跡:“活著,就得按表走——15113”。那個日期像一根細針,紮得人心裡發緊,她認得這種筆跡——和江夏禾教案上的鋼筆字如出一轍,隻是多了幾分瀕臨崩潰的顫抖,墨跡邊緣還有被水洇過的暈染,像是當年落下的淚痕。
她冇說話,隻是把這張書簽紙隨手夾進了自己胳膊底下夾著的籃球雜誌裡,封麵是科比扣籃的剪影。衝他揚了揚下巴:“謝了,這書簽挺別緻,歸我了!”說完,擰動車把,小電驢“嗖”地一下竄了出去,留下一串輕快的車鈴聲,驚飛了香樟樹上的麻雀。
江夏禾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那張書簽是父親離世前一個月寫給他的,當時父親已經被酒精折磨得神誌不清,卻固執地用顫抖的手在日曆背麵寫下這句話。字裡行間的偏執和絕望,是他多年來試圖用規則和計劃去覆蓋的陰影。周躍玥這種隨意奪走的行為,帶著一種他無法容忍的無序和……侵犯感。這讓他想起父親最後那些日子,就是這樣被酒精攪亂了所有作息,從嚴謹的老師變成半夜砸東西的瘋子。那種失控的感覺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讓他心頭湧起一陣恐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當晚,周躍玥在宿舍整理東西,檯燈的光落在那本籃球雜誌上,投下科比剪影的陰影。她想起白天那張書簽,抽出來重新端詳。藉著燈光,她意外地發現,便簽紙背麵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已經褪色的小字:“烏雲背後的星光”。字跡比正麵的更清秀,像是少年時期寫下的,筆尖劃過紙麵的力度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憧憬。
她的心猛地一震,像被籃球砸中了胸口。她想起自己父親葬禮那天,也是烏雲密佈,鉛灰色的雲團壓得人喘不過氣。而江夏禾的父親……那個留下“活著就得按表走”的男人,也曾經寫下過“星光”嗎?還是說,這行字是江夏禾自己寫的?在被規則囚禁的靈魂深處,也藏著對星光的渴望?
那一刻,周躍玥忽然覺得,這張薄薄的書簽紙,或許是江夏禾那身堅硬盔甲上,一道隱秘的裂縫。她輕輕撫摸著紙麵,彷彿能觸到寫下這些字時,那雙手的溫度——是少年人獨有的、尚未被生活磨平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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