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外的心動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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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然後在扉頁夾了一張紙條,寫下一行字:“借你一用,利息待定。”字跡龍飛鳳舞,和江夏禾的工整形成鮮明對比。趁著江夏禾課間巡堂離開辦公室的間隙,她像做賊一樣溜進去,悄悄把書塞進了他的教案夾裡,特意把書脊朝外,讓“籃球訓練學”幾個字恰好露在教案夾邊緣。
下午,江夏禾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夾走進體育組辦公室,“啪”地拍在周躍玥桌上。檔案夾是全新的,邊角鋒利,封麵用宋體列印著《課堂危機處置預案(試行版)》。
“周老師,關於課堂管理,我認為我們需要一套標準化的處置流程。”江夏禾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這裡麪包含課堂突髮狀況處理流程、學生情緒安撫技巧、教師自我調節方法……共38條細則,附帶案例分析。”
周躍玥翻了兩頁,差點笑出聲。紙張上的表格線條比籃球場上的邊線還直,連“學生鬨笑持續時間超過1分鐘”的處置方案都分了a、b、c三級。“江老師,你這是把我當學生管?還是準備給我發本《行為規範手冊》?”
“根據上週數據,您平均每節課觸發32次紀律中斷事件,較學校基準線高出210。”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數據權威,“我認為你非常需要它。”
周躍玥掃了兩眼那密密麻麻的條款,像是看天方夜譚:“瘋了吧?誰把師生關係搞成反恐演習?學生上課笑兩聲怎麼了?總比死氣沉沉強。”她想起自己高中時的體育老師,總愛在自由活動時跟他們賭三分球,輸了的人去買冰棍,汗水混著笑聲能灑滿整個操場。
江夏禾的臉色沉了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無規矩不成方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躍玥合上檔案夾,推了回去,紙張邊緣在桌麵上劃出輕微的聲響,“江老師,你的世界太緊繃了,得鬆鬆弦,小心哪天斷了。”
“總比失控要好。”江夏禾的聲音冷了下來,像結了層薄冰。失控就意味著犯錯,犯錯就意味著失去,這是他用多年時間總結出的真理——父親就是最好的例子。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鋒,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周躍玥的眼神裡帶著點惋惜,而江夏禾的目光則像x光片,試圖穿透對方那套“無序”的外殼。衝突,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升級。
幾天後,江夏禾在整理教案時,才發現那本《籃球訓練學》和裡麵的便簽。看到周躍玥留下的字,他愣了愣,耳根微微發燙。手指拂過“利息待定”四個字,忽然想起周躍玥打球時總是故意把球砸向籃板側麵,卻每次都能精準落入籃筐——她的“隨意”裡,其實藏著自己的章法。原來她那天的“隨手”,並非惡意。
他把便簽小心收好,夾在自己的日記本裡。目光落在周躍玥之前放在他桌上的教案紙——邊緣捲了角,像是被水浸過,上麵還有幾個模糊的咖啡漬。後來從體育組的王老師那裡才聽說,周躍玥為了改女籃的訓練計劃,熬到淩晨三點,不小心把咖啡灑在了上麵,第二天還硬撐著帶了早訓。指尖撫過紙頁上暈開的咖啡漬,忽然想起她總說自己“粗線條”,原來也有這樣熬到眼底發青的時刻。
深夜的辦公室,隻剩下週躍玥一個人。她對著電腦螢幕,導師的郵件赫然在目:“邏輯混亂,建議重寫。”幾個字像重錘,砸得她眼冒金星。這篇關於青少年籃球心理的論文已經改了七遍,卻還是被批得一無是處。她乾脆到操場上跑圈,累了就在操場角落坐著,忍不住掉起了眼淚,淚水砸在塑膠跑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忽然,一包紙巾遞到了她麵前。是那種帶薄荷味的,包裝方方正正,連封口都撕得整整齊齊。
她擡頭,看到江夏禾舉著三色熒光筆,站在路燈下。他的西褲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表情依舊嚴肅,語氣卻緩和了些:“哭解決不了問題。我帶了‘論文急救包’——紅色標邏輯漏洞,藍色標論據補充,黃色標廢話。”
他在她身邊坐下,草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褲腳,他卻像是冇察覺。翻開她的論文初稿,筆尖在紙上滑動:“你看這裡,‘青少年運動心理學’的論述,缺乏數據支撐。可以引用2023年《體育科學》期刊上的……”
周躍玥看著他認真的側臉,路燈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忽然發現他攤開的筆記本裡,夾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熬夜後補救食譜:晨起喝蜂蜜水(7:00前),早餐加兩個蛋白(7:15必須吃完)。”字跡工整,還用紅筆標了重點符號。
她擡頭,正對上他躲閃的目光。他的耳尖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像被陽光曬紅的蘋果。
“順手抄的,你……用得上。”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卡殼的磁帶,“數據顯示,蛋白質攝入不足會影響……”
“謝謝。”周躍玥打斷他,忽然笑了。月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尖上,她忽然覺得,這個像“化石”一樣古板的男人,好像……也冇那麼討厭。至少,他的“規則”裡,好像悄悄為她留出了一條縫隙。
操場的風帶著十月的潮氣,吹得人骨頭縫裡發軟。周躍玥攥著那包被熒光筆染得花裡胡哨的紙巾,一時忘了哭。江夏禾的筆尖還在紙上走,沙沙聲像雪落,把她的論文批註得五彩斑斕。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給她改數學作業,也是這般沉默而篤定,隻是父親的筆跡粗糲,像被歲月啃噬過;江夏禾的字卻工整得像尺子量過,連一個頓號都不肯歪斜。
“這裡,”江夏禾用紅色筆圈出一段,“你把‘運動乾預對抑鬱情緒的緩解’寫成了‘運動乾預抑鬱情緒的緩解’,意思完全變了。”
周躍玥噗嗤笑出聲,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像碎鑽。她湊過去,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薄荷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鬆木香氣,是他教案收納盒裡常用的消毒噴霧味道,冷冽得近乎清苦,卻奇異地安撫了她胃裡的咖啡因絞痛。
“江老師,”她低聲說,“你小時候也這麼……一絲不茍嗎?”
筆尖頓了頓。江夏禾冇擡頭,隻把黃色便利貼撕下一截,貼在稿紙邊緣:“也不是,小時候……會偷偷把鬧鐘調慢十分鐘,就為了多玩會兒彈珠。”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周躍玥冇再追問。她猜人的成長總伴隨著代價,他如今的嚴謹,或許是用曾經的鮮活換來的。
她想起自己夾在《籃球訓練學》裡的那張便簽,想起他今天把它貼在筆記本最顯眼的位置,邊角還用透明膠加固——像對待一份易碎的證據。原來她隨手一扯,扯裂的不是他的盔甲,而是他小心翼翼藏在盔甲下的舊傷口。
夜風捲過,吹得稿紙嘩啦啦響。江夏禾把熒光筆帽扣好,三色筆整整齊齊插回胸前口袋,動作近乎儀式化。周躍玥看在眼裡,忽然伸手,把他剛合上的筆記本又翻開,在“晨起蜂蜜水”那行字旁邊,刷刷添了一句:“若熬夜人是周躍玥,可推遲至7:30,附贈玉米一根。”
江夏禾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動,像笑,又像忍痛。半晌,他低聲說:“周老師,你這是在破壞我的時間管理體係。”
“那就一起破壞。”周躍玥把筆記本啪地合上,塞進他懷裡,“從明天開始,你陪我晨跑,我陪你吃早餐。你的表,我的胃,互相打個補丁。”
江夏禾冇應聲,隻是把筆記本抱得更緊,像抱住一個逾矩的約定。遠處傳來保安巡夜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看台,兩人默契地低頭,影子在燈光裡重疊,又迅速分開,像兩隻試探著靠近的刺蝟,在夜色裡露出柔軟的肚皮。
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席捲了整座城市,豆大的雨點像被砸下來的鉛彈,密集地砸在窗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彷彿要把玻璃敲碎。街道上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很快漫過腳踝,汽車駛過濺起的水花能高過自行車座,驚得路人紛紛跳腳躲閃。
周躍玥騎著小電驢,在雨幕中艱難前行。雨衣的帽簷根本擋不住斜飄的雨水,冰涼的液體順著脖頸往下淌,浸透了裡麵的運動服,貼在皮膚上像層濕冷的薄膜。她原本想回家,卻被交警攔在了路口——前方路段積水過深,已經有兩輛小轎車熄火在水中,禁止一切車輛通行。無奈之下,她隻能掉頭,憑著對教師檔案模糊的記憶,駛向附近江夏禾住的那個老舊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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