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錄二 第989章 後會有期
兩人落座點了一壺最普通的鐵觀音,待老闆娘布好茶具退下,小小的空間裡隻剩下茶壺裡熱水翻滾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鬨。黑伴明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親自執壺為姚寅笙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湯。動作帶著一種儀式感。氤氳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姚寅笙看著杯中打著旋兒的茶葉,沒有去碰。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她知道黑伴明有話要說,而她,隻需要聽著。
黑伴明放下茶壺終於開口,“關於施茵茵的事,我當時的處理方式或許過於嚴厲了。”
黑伴明沒有看姚寅笙,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茶杯上,似乎也在斟酌詞句。黑伴明的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坦誠,卻也透著歉意,“任務期間,任何不確定因素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威脅。尤其是她那樣一個身份敏感、動機不明,又與你有深厚私交的人,而你又是雪界任務中的關鍵人物,所以我不敢馬虎。在出發之前,我們幾位隊長已經領命,我們的首要職責是確保任務完成,減少不必要的風險,保護包括你在內的所有隊員。所以,當你為她求情時,我選擇最直接,也最安全的處理方式,隔離、審問、掌控。我以為這是對任務負責,也是對你們所有人負責。但我沒想到,她的動機會是那樣。”
說著說著,黑伴明的聲音沉下去,“為了複活亡母的執念,絕望下的自我放逐,精心設計的合理死亡這些,超出常規任務威脅的範疇,也超出了我最初的判斷。如果早知道”黑伴明沒有說下去,隻是搖搖頭。或許她也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是這樣,自己會不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但“如果”在殘酷的現實麵前,毫無意義。
黑伴明看著姚寅笙那雙平靜無波的金色眼睛,語氣變得鄭重,“所以,在這件事上,我有些對不起你。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也沒有更細致地去探究施茵茵背後的真正困境。我堅持的程式和紀律可能忽略了人性中更複雜、更脆弱的東西。”
這番話,從一向以鐵麵無私、道法嚴謹著稱的黑伴明口中說出來,其分量極重。她是在變相地承認自己可能有錯,是在向姚寅笙表達歉意。
姚寅笙聽完這番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沒有看黑伴明,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杯逐漸冷卻的茶水上,彷彿那茶葉的舒展姿態比她眼前的對話更值得關注。
“您言重了,您沒有對不起我。您做的一切都符合您的職責和立場,換成是我在那個位置,或許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姚寅笙抬起眼,目光與黑伴明相接,那雙金色的瞳孔裡依舊深不見底,“施茵茵的死,責任在我。是我心軟,我心存僥幸,以為憑借過去的情誼和我的眼睛能控製住局麵。我錯誤地相信自己的判斷,將她留在危險邊緣,最終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您當時的嚴厲,恰恰是提醒了我,任務不是兒戲,感情用事會付出代價,隻是我醒悟得太晚了。所以,您不必覺得抱歉。該抱歉的人是我。不僅是對施茵茵,對任務,也對調查組。”
黑伴明眼神深邃地看著姚寅笙,她聽出姚寅笙話裡的意思,不是原諒也不是責怪,而是徹底劃清界限的自我剖析。她將自己與施茵茵的悲劇、與調查組的關聯都用責任和錯誤牢牢繫結,然後以此為由,切斷一切。
黑伴明沉默片刻,換了個稱呼,語氣也變得更為直接,“姚寅笙,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你覺得是你連累了施茵茵,你覺得你這雙眼睛和你身邊的麻煩會波及其他人,所以你選擇離開,用最決絕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推開,你覺得這樣是在保護他們。”
姚寅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靜靜地聽著。
黑伴明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你想過沒有,調查局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應對這些麻煩和非常規的威脅。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本就是因為各自有能力,也願意麵對常人無法麵對的危險。紅山羊的威脅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為你的離開就消失。相反,失去你這雙能洞察陰陽、克製邪祟的眼睛,對我們整體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損失,也會讓對抗紅山羊的力量天平發生傾斜。你留下,不僅是為了贖罪或負責,更是為了真正解決問題。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彌補,去追查,去對抗。調查局可以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資源、情報和支援。這比你一個人單打獨鬥,要有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這是直白的挽留,甚至有對局勢的分析和懇切。黑伴明沒有說我們需要你這樣感性的話,而是從利弊和實際需求的角度出發,試圖撬動姚寅笙那看似堅固的冰封決心。姚寅笙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膝上依舊有些蒼白的手,“你們的好意姚寅笙心領了,但我意已決。調查局的力量我很清楚。但有些路隻能自己走,有些麻煩或許離得越遠,對我們大家都好。紅山羊的事,我不會袖手旁觀,但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這世上缺了誰都一樣轉,我相信調查局人才濟濟,很快就能找到更合適我的人選。”說完,姚寅笙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苦澀。
“替我轉告其他幾位隊長,承蒙幾位之前的照拂,後會有期。”
告彆詞簡潔而疏離,沒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那聲後會有期,更像是客套的結束語,而非真正的約定。
黑伴明也站起來,她沒有再挽留,隻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姚寅笙,彷彿要將這個看似平靜卻內心已經支離破碎的身影深深印入眼底。她知道,有些心結不是靠言語就能解開的。有些決定,一旦做出便如離弦之箭再無回頭箭。
“姚組長,保重。”
姚寅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掀開竹簾率先走出這間靜謐的茶室,重新彙入外麵喧囂的陽光和車流之中。黑伴明站在原處,看著竹簾晃動最終歸於平靜。她端起自己那杯尚有微溫的茶,慢慢飲儘。茶香猶在,卻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