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拳暴君之從橫壓一世到征伐萬界 第287章 新墳…舊夢
長安、未央宮。
殿外,殘陽如血。
宮門被緩緩推開,陽光刺破殿內‘積鬱’的昏暗。
‘劉秀’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踏入這座象征天下權柄的宮殿。
隨即‘劉秀’腳步又是一頓,揮手止住了身後欲要上前的甲士。
他看著那個曾經權傾天下,如今卻孤坐待死的老人,心中竟生不出一絲勝利的快意,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劉秀’揮手止住麾下將士,獨自緩步上前,停在丹陛之下。
他看著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老人,那個他立誌要推翻的‘逆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王莽的筆尖微微一頓。他並未抬頭,隻是緩緩放下筆,用一方素絹仔細地拭去指尖沾染的墨跡,動作從容不迫。
然後,玄服老者方纔抬起眼,看向階下的來人。
‘劉秀’對視之間不由一震。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老邁的濁目之中沒有了昔日的銳利與偏執,亦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失敗者該有的頹唐。
——隻有一種勘破世情的淡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
“你來了。”
王莽平和的聲音率先響起,甚至帶著一絲遮不住的沙啞與疲憊,卻又似在迎接一位遲來的客人。
“朕來了”。
‘劉秀’挺直了脊背,直視著對方。言語之中卻強調著那個‘朕’字。
“王莽…”
‘劉秀’隨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異樣,沉聲道:“新朝氣數已儘,你還有何話說?”
王莽聞言,臉上竟露出一絲極淡卻極複雜的笑意,那笑意中有嘲弄、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氣數?”
王莽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目光掃過‘劉秀’周身那遮不住的紫微帝氣,搖了搖頭,笑歎道。
“是啊,氣數…在你…不在我…”
王莽目光掃過‘劉秀’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看著他的甲士,最終落回‘劉秀’那張臉上,淡淡一笑道。
“既然我…我們氣數已經。那這萬裡江山,從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話語間,玄服老者抬手輕輕拂過案上那堆積如山的竹簡,撫在那些他嘔心瀝血推行、卻已註定無法實現的新政文書上…
“這些…”王莽指向那些竹簡,語氣平靜無波道。
“都是均田的細則,雖未能儘全功。然其中抑製豪強兼並之策,你或可借鑒,希望使民能有恒產,若成則天下少些流離。”
他隨即又指向另一堆道:“此乃改幣之論、前朝舊幣劣質,富者囤積、貧者無依,初衷是為普惠於民…
可惜…操之過急反為禍端。其中得失,爾等…自鑒。”
玄服老者手指一處處指過去,吏治、官製、禮法……
將他畢生心血,他那場轟轟烈烈卻最終失敗的革鼎之夢…如同交接公務一般,平靜地、詳細地,說與這位即將取他而代之的‘天命之子’聽。
‘劉秀’怔在原地。他預想過對方的負隅頑抗,預想過對方的破口大罵,甚至預想過對方的搖尾乞憐。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眼前這般……景象。
沒有仇恨,沒有不甘,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坦然,與一種將未竟事業托付後繼者的…平靜。
“你…為何如此?”
‘劉秀’一扶腰間寶劍,忍不住出聲問道,聲音卻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王莽終於再次抬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卻清晰的倒映著‘劉秀’年輕而充滿野心的麵孔。
“巨君一生所求非為權位,乃為…‘革鼎’二字”。
王莽緩緩道。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可聞。
“成則固然可喜,可敗…亦是常態。然…雁過留聲,人過留痕。
這些心血無論對錯,皆是我曾試圖改變這‘天命’的證明。
我知道,你為了‘大局’定然會儘廢新政,複辟舊製。此乃天命,亦是……‘人心’所向。
但這些心血,未必全無可取之處。你若尚有幾分為民之心,閒暇時……或可一觀。”
玄服老者聲音頓了頓,看著眼前的‘劉秀’。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隻望你…好自為之。坐這天下…易。治這天下…難!
莫要…辜負了這‘天命’所托…”
說著,玄服老者竟將那一份他剛剛批閱完畢,墨跡未乾的奏疏,輕輕向前推了推…推向‘劉秀’。
隨即他不再言語,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殿外那漸漸沉落的夕陽,彷彿在等待最後的時刻。
…又彷彿在與那位再也不會回來的故人,做無聲的告彆。
這一刻,一個‘造反鼎革’試圖以人力逆天改命的失敗者。在生命儘頭,坦然地將自己畢生的理想與心血,交付給一個‘順應天命’,即將踩著他的屍骨登上至尊之位的勝利者。
‘劉秀’怔住了。他看著那捲被推過來的竹簡,看著王莽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身後那些驕兵悍將,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王莽不再看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玄端朝服和冠冕,動作一絲不苟,如同要去參加一場最隆重的典禮。
他繞過禦案,一步步走向殿門,走下這片已然不屬於他的天地。
在與‘劉秀’擦肩而過時,他腳步微頓,卻並未轉頭,隻是望著殿外那片如燒的天空,若有所思的輕輕追憶著吟道。
“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語罷。他昂首邁步,徑直走向殿外。玄服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拉出一道決絕而悲愴的長影。
就在玄服老者即將踏出殿門的刹那,‘劉秀’猛地回頭,打破了這凝重的寂靜道。
“王……你可還有未了之願?”
王莽的腳步未曾停頓,隻是緩緩搖了搖頭。他已將畢生心血與未竟的理想,都留在了那捲推出去的奏疏裡。
——人間萬事,於他再無掛礙。
然而,就在玄服老者前腳即將邁過那高大門檻時,身形卻猛地一頓。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道。
“若是能行……替老夫在城外,壘一座空墳即可。”
‘劉秀’眼神微動,卻沒有打斷。
王莽見此繼續道:“墓碑之上,隻寫‘李付悠’三字即可。
下方……下方就刻‘摯友安漢公王莽所留’。墳前……再替老夫留一朵野花便可。”
“野花?”
‘劉秀’聞言,握著劍柄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回望著王莽那決絕而孤高的背影,暮色在他玄色的袍服上流淌,彷彿鍍上了一層更加昏黃的金邊。
殿內一時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兵馬喧囂。
良久,‘劉秀’方纔再次開口,聲音卻比剛才更加沙啞低沉道。
“……還有嗎?”
王莽微微側首,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玄服老者不再多言。隻是緩緩搖頭。
‘劉秀’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此時兩人背對著,立於巨大的殿門兩側,中間是那道劃分時代的門檻。
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各自的影子在殿內都拉得老長,交錯在一起…扭曲而猙獰。
——下一刻!
‘劉秀’眼中一直被壓抑的凶戾與某種被刺痛般的暴怒轟然爆發!
他悍然轉身!腰間佩劍如同驚雷出鞘!帶起一道狠戾的寒光!沒有絲毫猶豫!朝著王莽後頸,悍然斬下!
——劍鋒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噗——!”
一顆頭顱帶著追憶著什麼的的平靜神色飛起,隨後滾落在塵埃之中。
無頭的屍身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緩緩倒下,數十年的玄色朝服被噴湧的鮮血迅速的浸染。
‘劉秀’持劍而立,劍尖血氣尚溫!
他胸口自劇烈的起伏,眼睛盯著那具屍體,眼中是翻騰的怒火與一種近乎扭曲的嫉恨!
‘你做的如此種種,若是傳出去!你自然是求仁得仁,青史或許還會記你一筆!
——可我呢?!!
那我這個……殺弟才奪得‘天命’的人,又算什麼?!算什麼——!!’
隨即‘劉秀’猛地收劍,對著身後幾名心腹甲士,聲音冰冷如鐵道。
“將王莽的頭顱,給朕製成‘酒器’!朕要以此‘犒賞’三軍,供‘萬民’泄憤!
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就是逆天而行的下場!”
“諾!”
甲士凜然應命,上前處理那具無頭屍身和滾落的頭顱。
就在他們即將退出殿外時,‘劉秀’抬手來到殿外,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的向其餘心腹吩咐道。
“剛剛那十數人,有聽聞那篡逆之輩的誅心秘聞!凡事方纔隨朕入殿之人……事後…一個不留!”
聞言左右相視一眼,隨後領命跟隨而去。許久之後,殿中某處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叫與兵刃入肉的悶響,隨即徹底安靜下來。
…
偌大的宣室殿內,終於隻剩下他一人。
‘劉秀’緩緩轉身,踏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象征著至尊權力的禦座。
——他走得很慢,腳步沉重。
最終,他來到禦座之前,良久…轉身坐了下去。
…禦座此時冰冷刺骨而堅硬膈臀。
殿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
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這座剛剛經曆過血腥洗禮的宮殿。
‘劉秀’……劉秀獨自坐在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上,身影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渺小,也……格外孤獨。
……真正的…孤家寡人…
……
…
…
次日晨曦下,長安城外,多了一座新墳。
墳碑上書——李付悠…摯友安漢公王莽留。
碑前,一朵野花…
…自隨風…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