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縫日誌 第38章 第 38 章 關於手套的大生意
關於手套的大生意
“我這頭驢子叫來福,
它隻是說不來人話,但心裡啥都懂。”
“能乾得很,拉水磨能拉許久不歇,
腿為啥瘸了,害,前頭河道不止征春夫挖泥,
還征驢子運泥,雨水下得多,路滑就摔折了。”
養驢郎耳朵聽不清,得把右耳湊過來,
聽聞林秀水的話,毫不在意笑笑,“這瘸了便瘸了,
好歹命還在。”
“那你這得上治獸的醫鋪裡瞧,”林秀水衝他耳邊大聲道,她看了眼那驢子的腿,前腿有一條萎縮了,才走得一瘸一拐。
“用不著那樣大聲,我聽得見,”養驢郎摸摸驢頭,
他有些氣憤,
“我去過了,
上了藥用竹板夾住硬綁,
疼得它日夜叫。心眼可壞,當它是頭驢子,又說不來人話,下手老狠了。”
“我還養了三四頭驢子,
那幾頭總笑話它,我就想啊,人瘸能穿鞋能拄拐,驢瘸也能穿個腿套,遮掩遮掩吧。”
“說得挺有道理,”林秀水扶額,“你咋不自個兒做呢?”
養驢郎實話實說:“這不是做得老難看了,我前兩日問好多鋪子,沒人搭理我,路上有人跟我說,其他地方不管用,要上你這來,你這肯定有法子。”
“哪個人才給我攬的活?”林秀水當真不解極了。
“有一堆人呢。”
有那麼一群人,看熱鬨不嫌事大,也不看看啥活,一股腦給她攬過來,天殺的。
“我先瞧瞧吧,你大老遠過來,我就算做不出,也給你縫個腿套。”
林秀水沒騎過驢,倒是先摸上驢腿了,這腿吊著萎縮的肉,確實瞧著難受,驢難受,養驢的人更難受。
林“獸醫”看完,坐下來琢磨,給開了個“方子”,“做隻驢鞋先試試,不好用那就隻能上彆家去了。”
她邊畫紙樣邊一樣樣開方,“鞋麵要用麻布的,透氣,我給做靴子樣式的,鞋底一半木塊,一半布頭,前麵綁帶的,邊上插兩根木片給撐著。”
林秀水說完,將畫了一隻綁筒靴的紙樣推到養驢郎前,點了點道:“沒啥問題的,我這邊照這樣做了,你得出個五十五文的“藥費”。”
“嫌貴?”
“那不是,開四條腿的唄,我瞧來福腿上一隻鞋子的,心裡多難受,”養驢郎錢還是有的,隻他有個毛病,見不得自個身上不成雙的東西,他養驢都養四隻,衣衫穿八件,湊不齊還得多套雙兜襪。
這一隻鞋套腿上,比驢子瘸了又下大雨那天還叫他糟心。
一天天的,什麼毛病,林秀水這樣想養驢郎,而張木匠又這樣想她。
張木匠接過紙樣,背過手歎氣:“我這正經乾木活二十來年,也就前年有一起,讓我給他兒子雕隻大屁股雞,為此我記了兩三年,你這可倒好,一個來月裡,沒幾樣正經活計。”
“張叔,你得想,管什麼活,錢賺到了不就行了,你就說,之前讓你雕的大屁股雞,你賺錢了沒?”林秀水反問。
“那倒是賺了不少,”張木匠被她拿話堵住,啥也不想了,走到牆角處去拿鋸子。
按林秀水說的高度,用木料給鋸出驢蹄樣式來,鋸的時候想,都是為了養家餬口。
林秀水蹲在木料裡挑揀,跟他閒聊,“叔,你兒子呢?”
“哪個,小的那個滾泥坑回來,被他娘按在後頭一頓好打,大的,”張木匠哼一聲,重重拉鋸子,“讓他跟木行拉料去了,一天天的,有勁沒處使,說來真是氣人。”
林秀水就不該多問,服了自己這張破嘴,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接過東西趕緊溜了,回去琢磨驢鞋,鞋這種東西,大差不差,畫鞋樣,做鞋底、鞋麵。
一是納鞋底,一半用木質鞋底,其實林秀水還想過驢釘鐵掌,用鐵來做底,但是要價貴,張木匠的兩三文。
她用布片糊了鞋墊底,拿出黑色麻布裁鞋片,瘸腿的那隻縫兩層布,有一層能放木棍。
林秀水納鞋底一般,王月蘭幫她納的,勁大,縫得又細密,做鞋也是好手,隻是縫的時候老嘀咕,“你到底哪瞧來的?前頭要開那麼多個小口給左右綁起來,你要不是在成衣鋪,我還當你在雙線行裡做活的。”
這話沒法接,林秀水當自個兒沒聽見,左右這四隻樣式古怪的長筒靴,在王月蘭的幫忙下,算是終於做完了。
小荷要看驢穿靴,覺得小葉也想瞧,大早上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將呼嚕呼嚕睡大覺的貓一把揣來,站到桑樹口看驢子穿鞋。
不止她,還有先前特意給養驢郎點明方向,讓他上這來的一群“好心人”。
賣生花的大娘打著哈欠說:“我們這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驢要穿鞋的,我昨晚睡也睡不著,報曉僧還沒來,我就醒了。”
“我還要修兩個鳥籠,也顧不得上,先來瞧一眼再說,諾,阿俏,這是我家大兒小女,你還沒見過吧,”街頭修飛禽籠的男子邊說,拉了拉身前一雙兒女。
林秀水早已明白這群人,有些平時不出現,但凡有熱鬨瞧,一個蹦得比一個勤快。
養驢郎看大清早的,天光才亮,忽然冒出這麼多人緊緊盯著他,背後毛毛的,手裡握著那隻高木底的麻布長筒靴,小心翼翼地說:“那我穿了啊。”
“穿穿穿,正等著呢。”
“快些,我家裡灶上還燉著東西呢。”
養驢郎連連點頭,給來福餵了些豆腐渣,叫它躺倒,抖著手將鞋子的綁帶解開,小心套到腿上去。
沒法子,一堆腦袋湊過來,彆說他,來福都嚇得打了個響鼻。
等它穿好鞋,黑鞋在腿上不大顯眼,它毛黑。
但眾人很興奮,忙催促養驢郎,“快牽起來走兩步。”
來福穿上鞋後,走得東倒西歪,像喝了假酒,尤其瘸的腿,明明鞋筒兩邊的竹木撐著,底下的腳掌能觸到地了。
林秀水摸摸下巴,看來福走得鞋子一踢一踏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鞋子沒綁好?穿著難受?她給瘸腿包了軟絲綿,走得應當沒有這麼難受纔是。
“我覺得是鞋子要再軟和些,”有個娘子蹲下來瞧那驢腿。
大夥紛紛出主意,大家其實也不是想瞧驢穿鞋,而是想看它不瘸。
另一個醫飛禽的郎中說:“你看它那腿,跟人拄柺杖一樣,要撐著嘛,阿俏,你拿繩子來,我綁到它身上試試看。”
他將軟繩穿過靴子,一前一後係到來福身上,有娘子將那靴子綁緊,再塞點東西進去,一番擺弄後,養驢郎摸摸來福的腦袋,“好來福,你再走兩步給大夥瞧瞧。”
來福又走了兩步,剛開始走得顫顫巍巍,而後繞著樹走了兩圈,踢踏著蹄子,慢慢走得順暢,甩甩腦袋。而後那條瘸腿,竟能使得上勁,走一兩步,不再瘸得厲害,等它適應後,說不準能跟從前走得一般。
小孩歡呼,其他人滿麵笑容,大清早的,該上工的不上工,該不睡覺的不睡覺,在這歡慶一頭驢能走路。
養驢郎牽著驢過來,跟大家,跟林秀水道謝,林秀水搖搖頭說:“我就做雙鞋,謝大家也一道幫忙吧。”
“都謝都謝,”養驢郎大聲說,原本他還想著有人會笑他,給驢做腿套,沒想到大家夥這麼熱心。
有人摸摸驢說:“可彆叫它再拉磨了,讓這驢也歇歇吧。”
養驢郎說:“我好好養著它呢,養它到老,驢能活好些年,沒了我,還有我兒子養它哩。”
穿了鞋,在養驢郎眼裡,那跟人可差不多,他家來福隻是不會說人話。
當然後來,來福腿不再那麼瘸了,能走得動遠道,跟養驢郎回到山裡去了,再見它時,總是做新鞋的時候。
反正很多年以後,林秀水都還能再見到它。
而這之後,林秀水總想跟治飛禽牛馬的郎中學上兩手,被幾家勸走了,隻告訴她一句話,“隔行如隔山。”
她壓根不相信,頂多隔條河,沒有隔座山,她說隔的是她後門的小河,她會劃船,人家說隔的是西湖、錢塘江,簡直大煞她威風。
當然也有說話好聽的,說她確實有治獸的本事,還可厲害,林秀水一問,說她治的是紙鳶、泥貓、布老虎,一治一個準。
林秀水聞言還想,照他們這個說法,那她豈不是還會治人,偶人、絹人,反正都不是人。
但也說實話,她確實不是學治牲畜的料,尤其還叫她去抓鵝,她扭頭便走。
回去後,王月蘭收拾東西去上工,三月絲行裡忙,要將上年收的下等繭子全部煮了,剝下來做綿兜,給新絲騰地方。
她乾了兩日,哪怕累也走路帶風,每次都要早些上工,說絲行裡的人都挺照顧她。
三四月也是桑青鎮裡最忙的兩月,進到蠶月裡,往來船隻大多運桑種桑肥,街上賣紅彩紙剪的蠶花,賣泥貓,賣蠶貓圖,賣竹貓兒,蠶花菩薩廟裡日夜有人供香火。
來往人家養蠶的不養蠶的,都要說上一句:保佑蠶花廿(niàn)四分。
蠶花是蠶繭的收成,眼下鎮裡養的是眠蠶,還是四眠蠶,是頂好的蠶種,這種蠶一斤能出八斤的蠶繭,廿四分則是希望出更多的蠶繭。
而這些時候,林秀水接的活便大多跟蠶桑相關。
比如起早,有兩位娘子風風火火跑來,其中一個舉著張蠶貓圖,老遠便喊:“阿俏,我有個活你快幫我做做。”
“你幫我把這兩張蠶貓圖,小心縫到衣裳後背去,彆扯破了。”
林秀水不解,“這不糊牆上就行,怎麼還要縫衣裳背後。”
“你不懂,今日是危日,畫的蠶貓最好,能鎮住老鼠,把它們嚇得遠遠的,”金娘子小心放下蠶貓圖,這她可排了許久,今日城門口那家畫貓的生意老好了。
金娘子小聲抱怨道:“我家裡有兩位阿妹,都是嫁到桑林坡那養蠶的人家裡,就指望著這幾個月裡蠶桑出得多,賺些銀錢來,還和買絹的債。”
“這幾年借和買絹的錢,貸來養蠶的算是虧死了,絹布價錢年年漲,官府借給她們蠶農的錢半分不漲,想不養蠶都不行。”
林秀水當然知道和買絹,原本倒是好事,官府先支錢給大夥,好叫大家有養蠶的本錢,等蠶出了繭,再織成絹帛抵錢,也被稱為預買絹。
但絹價能漲到幾貫一匹,但官府給支的銀錢連一半的一半都沒有,一來一往,蠶農虧本,官府穩賺。
這往衣裳後背縫蠶貓圖的,也是圖個好意頭罷了,林秀水接過,她說:“保準給縫得好好的。”
“這衣裳裡外都縫,老鼠是不是不進蠶室了,我家阿妹上年蠶出得可不好,我家老孃都愁死了,”金娘子又說。
林秀水取了細線說:“那我給你裡頭縫隻貓兒成不成。”
“這樣,”金娘子皺眉回想,“你之前不是賣貓頭布貼,貓頭香囊的,貓兒鞋的,你都給我拿上六份,錢好說,那個什麼逗貓的,也來上一點,兩百文,沒事,你隻管拿。”
彆人家是賣蠶花生意好,到了林秀水這,是跟貓沾邊的生意都驟然變好了,尤其不管姚娘子那邊的貓頭鞋生意,還是賽大娘那裡的貓頭香囊,反正都賣得比上個月要好,她幾日至少進賬五百文。
她縫起紙來小心,生怕紙縫破了,縫完後還同金娘子說:“這縫的我不要錢,隻是我在桑林坡也有個認識的友人,是於六孃家,我家裡有幾隻泥貓和蠶貓圖等東西,勞煩娘子幫我捎帶過去,成不成?”
“哪裡不成,我肯定幫你帶到。”
送走縫好衣裳的金娘子後,林秀水還在自己邊上支了個小攤,專門賣各種貓相關的東西,香囊、荷包、貓頭鞋、簡易布貼、挎包,以及一竹筒的逗貓棒。
讓小荷帶貓小葉招攬生意,她給小荷漲工錢,給她六文錢還有一包糖塊,至於貓的,加一份貓飯。
一人一貓乾活可賣力,小荷喊,貓小葉也喵嗚喵嗚喊,路過的人總被吸引,免不得要買上幾份來。
林秀水晚上數錢,很是驚訝,多賺了兩百文,她藏錢的小罐子都要滿了。
因此林秀水做了個重大決定,她要花錢,買個大罐子,不,大缸。
一是想賺到那麼多錢,二是覺得沒有哪個賊偷會知道,有人錢會藏大缸裡。
當然也沒買,大缸太貴了,而且好好的屋子放個缸有點傻。
蠶月不止給林秀水帶來生意,也給她帶來煩惱,活太多接不完。
“這繡貓在兜襪上,什麼老鼠能看見,”林秀水兩隻手捏著兜襪,她擡起臉,壓根無法理解一點。
那大娘指指自己,“我屬老鼠的,我給我自個兒瞧。”
“那為什麼不繡老鼠,繡隻貓來?”
大娘一本正經,“我稀罕貓。”
“但是吧,話說回來,這貓克鼠,我又不想貓克我,思來想去隻好繡兜襪上了。”
林秀水欲言又止,她手指微動,說不出半句來,最後道:“二十文,這裡給錢。”
“真貴啊,看來貓還是有點小克我啊。”
“大娘,你說完了沒,到我了,”有個小娘子慌裡慌張擠進來,“我跟這位大娘不同,小娘子你給我在這邊上繡個蠶花廿四分。”
“這是蠶花娘娘像,你叫我在它身上繡字??”林秀水滿臉疑惑看她。
“哎呀,拿錯了,”那迷糊的小娘子趕緊從兜裡掏出另一張布來,“是在這上頭繡,你會吧?”
林秀水還真會,她這些日子無論多忙,練字那都是沒有放下過的,而且她繡的字,比她寫的字要好。
她這會兒立即應了,“保準給你繡好,這字好繡,給個十文錢吧,明日過來拿。”
不過一早上,來的活亂七八糟,她說有些是病急亂投醫,一到蠶月裡,各種害怕收成。
連成衣鋪裡也不能倖免。
顧娘子揉揉額頭,拍拍麵前的這堆衣裳,“退回來的,東邊那家說不是很滿意。”
“哪不滿意?”林秀水納悶,她縫得那麼細心,來來回回檢查過,連線頭也沒有,針腳更是不用說,她想不出來哪裡有錯漏。
顧娘子也是被氣樂了,“那家說肯加錢,一是要有配套的香囊,她要放蠶母紙馬,二是這領抹,得繡紅色蠶花的樣式。”
“一堆人想蠶有個好收成,想瘋了。”
林秀水隻關心一件事,“加多少錢?”
有錢纔好辦事。
“有幾百文吧,加多少都給你,你拿去返返工,我頭疼。”
林秀水抱起衣裳,準備往裡走,顧娘子又喊住她,“阿俏,你過來。”
“我忘了說,上林塘、桑林坡還有到西湖邊上,正大修水利,要挖渠挖河運土,到穀雨後,你要是清明想回去的,怕是得繞路,起碼得走一日。”
林秀水謝了顧娘子,倒是不稀奇,前兩天陳九川托人捎了口信給她,她倒是比顧娘子還早知道這事。
每年反正也沒少修水利,她隻能再等等,陳九川說她爹孃墳前祭祀,他娘和桑英會去的。
下了工,林秀水揉揉痠疼的肩膀,同小春娥姐妹告彆,她搖了船,往前頭小溜橋後的桑河橋走,劉牙嫂的估衣鋪在那,不止估衣鋪,衣絹市、布市、絲綿市、生帛市等等都在這一片。
綵衣飄飄,布帛飛揚,這河裡所過的船頭船尾全是成堆的衣裳,布帛,岸上有許許多多搭綵棚,賣生帛、舊衣的攤子。
林秀水從船裡拿出個半人架子,這些日子裡,蘇巧娘給她雕好了人台,她沒拿來做衣裳,先拿到劉牙嫂的估衣鋪裡,這是按小女童們的身形做的,舊衣合不合適,往上頭一套便知。
“這是什麼東西?半人不人的,”劉牙嫂疑惑不解。
林秀水拍了拍說:“好東西,我給人家小孩量身形來了。”
不管啥樣的衣裳,她拿來,往人架子上一套,哪裡腰身大了,哪裡的領口不行,哪些套著不好看,一清二楚。
劉牙嫂有些稀罕這東西,“要不,妹啊,你給姐也來一套,最好整個帶頭的,我還有些那種冠子啊什麼的。”
“姐,不是不給你弄,我怕嚇死個人。”
林秀水也不能瞎答應,還得看人家接不接活呢。
拿了舊衣回去,林秀水掛在院子裡散散味,忙到日頭漸散,有人敲門,她出去開門,嚇一跳,“嚇死個人。”
“你挖煤回來的?”
“還有這種好事,”小春娥第一反應,“要真能挖石炭,一個月能賺兩三貫呢。”
“哎呀,我難得來一趟,差點被你帶偏了,”她拍拍自己漆黑的手,眼神亮晶晶,“我給你尋了筆手套的大生意。”
小春娥說:“那真是前沒有人做,後不會有人做的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