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縫日誌 第46章 第 46 章 衣治百病
衣治百病
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繡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於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來識字廣,日夜熬燈苦讀,
百家姓她已經會了百家,她確實能繡。而且火背心不是潛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鐵片穿孔做成的那種,
絹布做的,顏色偏橙紅,上頭會有各隊編號。
聽潛火兵們講,這衣裳主要不是為了防火,
而是怕他們在救火時,有人溜過來偷東西,要保護起火那家的錢財。
“那繡其他字做什麼?”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著眼前的幾個潛火兵,想說能不能彆跟張木生一塊瞎胡鬨了。
有高個子潛火兵說:“此事得從昨日夜裡,城東西門路邊上的巷子口,賣紙燈籠的小經紀家旁邊的香蠟鋪說起。”
近來臨安內城邊上多火患,桑青鎮也是小火不斷,尤其在蠶桑為重的市鎮裡,蠶月裡養蠶孵出來後,
要架火盆裡暖蠶室,
確保蠶能吃桑葉結絲,
有句俗語叫,
識得四月天,困勒床裡吃一年。
所以確保蠶花豐收,鎮裡的“聰明人”想了許許多多歪招,有的買刻了蠶母的紙馬香蠟,
沿著街巷到處燒,蠶月裡要關蠶門,不到自家門前燒,燒彆家門口,結果燒了彆人掛著的竹架幌子,幸虧沒起大火。
後麵又是有大聰明,買貼了蠶花紅剪紙的燈籠,到香蠟鋪裡再一對刻蠶花的香蠟,結果之後燒了小燈籠鋪堆聚門前的燈籠,火光衝天。
西街望火樓上的潛火兵立時敲鑼,夜裡打上專門的燈籠,白日要揮旗,並喊七隊。潛火七隊正是張木生待的潛火隊,他飯沒吃兩口,正打盹呢,一聽鑼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風一般往外跑,耽誤火情要被砍頭的。
而且今日風颳得猛,小燈籠鋪院子裡燈籠都著起來,連著一排長竹竿燒得劈裡啪啦響,火星子到處亂躥,裡頭人又慌又忙亂,趕緊把燈籠往後頭挪。
潛火兵趕緊用手裡的竹竿,上頭綁了兩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撲火,也有兩人扛著水袋,各自拽一頭,順勢往火裡扔的。
張木生跳起來扔水囊,正中上頭燒得最旺的大竹竿,接連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裡啪啪炸開,火都燒到他眼前了,他嘴裡還念念有詞:“雨來雨來,水來水來,雨水都來。”
因為糟心的是這巷子還不臨河,沒有河水的話,潛火兵帶來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裡的水,必須要去附近的水行裡買水,要等水行人將水運來。
要說遠水救不了近火,張木生流汗喘氣,他手裡水囊也沒了,到彆人家裡拿了水桶來澆,一直喊水來雨來。
潛火兵們聽見了還看了他一眼,擱這求雨呢,那咋不扔兩張雨龍紙馬進去呢?
結果說完,大夥臉上突然甩上了幾滴雨點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麼東西?雨?難不成張木生真能求雨?隨著水點漸大,大夥真是信了邪了。
再擡頭一瞧,結果是牆後頭,街道司的人爬了上來,甩著又大又重的布頭拖把,在那哐哐亂甩“降雨”,一群掃街的街道司人衝進來,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陣亂撲,水花四濺,塵土飛揚,爭取到水行人過來。
也算水來,“雨來”,這火到後頭,隻燒了百來隻燈籠和小院,沒燒到人,後續那煙灰都是他們用拖布擦的。
當然除了大謝特謝街道司的,並且將拖把列為防火用具以外,潛火七隊的人深深認可了張木生的行為。
萬一這種另類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們都能滅得了火的,沒有河的地方,離水行遠的地方,杯水車薪,等著的就是房屋儘毀,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燒儘家財。
平頭百姓攢點屋產可不容易,勤勤懇懇十幾年,幾十年,一場大火便能燒成灰燼。
有個老潛火兵說:“這不是想著,要有點用,那還能早些滅完火,挽回點東西來,像有次我們也正撲火,那場火燒得可旺了,什麼法子也給用上了,沒撲滅,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場雨來,叫人還有個家底。”
其實倒也不是信繡個字有用,隻是想著做這行,沾點水總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給街道司做的拖布,沒想到這時能派上用場,其實後麵王月蘭斷斷續續做了幾十把,街道司的總是很早來,林秀水也沒跟他們碰上麵。
到後頭她以幾百文的價錢,把法子賣給了他們,沒再過問。
林秀水回過神,她點點自己,“那你們找我,算是找對人了,誰叫我名字裡頭帶水呢,什麼江河湖海,不都是水彙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實在撲火上,也沒有什麼能幫到潛火兵的,除了繡什麼水相關的字以外,給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繡了平安二字。
從烈火中平安歸來。
人的一生裡,難得平安喜樂。
當然她還真被張木生給整的,也出了一個不靠譜的主意,買雨龍的紙馬,裝在香囊裡頭,說不準真能降雨呢。
關鍵大家還信了,買了雨龍紙馬來,請她做了專門的香囊,貼身珍藏,鬨到後頭,不止潛火七隊,什麼六隊啊,五隊啊,都來求個雨囊,水生雨,雨滅火,大家真信。
總共有八個隊,都有一些潛火兵買了,並且戲稱為這是八方風雨彙桑青,水來雨來火不來,平平安安護家宅。
一切源頭的張木生難得正經道:“有用沒有,我們心裡都有數的,隻不過火裡去,火裡走的,圖個心安。”
反正火滅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沒事,他就高興,木也能生於火上。
誰能想到之前,他還隻是圖潛火兵說出去體麵,要叫爹孃鄰裡說他有出息,為了麵子,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貪圖,隻是忽然有了責任,救屋救人於水火之中。
他說得鏗鏘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燒火棍,做爐子,當爐不避火!”
“你還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臉,本來還想說,張木生不僅長高了,還充實了他的思想,這會兒一聽,搖搖頭。
孫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木頭心眼,鑽也鑽不透啊。
張木匠說他這個兒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慶寺去,給他求了道符,特製的辟火符。
回來給林秀水做桌子,王月蘭搶回來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攤子那張寬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夠高。
絲行的工錢月中纔算的,拿到錢,王月蘭想想,給小荷買了新鞋,給貓買了貓魚,給林秀水買了把青布大油傘。
那油傘很大,撐開來能罩住人,但撐開來挺費勁,要插在鑽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舉著傘說:“姨母,是不是近來天要熱了,怕我熱到。”
“那倒不是,”王月蘭拿了一吊肉進去,“怕桑樹開始長蟲,掉你頭上,這都沒到夏至,熱什麼。”
小荷正滿頭大汗,小臉通紅從外頭跑進來,她和小花玩放紙鳶,遛小葉去,還沒進門便喊著:“熱,好熱。”
她用手扇風,並仰頭問她娘,“阿孃,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嗎?小花要去,她說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蘭切肉的手一頓,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給陳桂花送錢,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做夢!
小荷捂嘴,沒敢說實話,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說,兩人給她洗身子,沒輕沒重的。
她娘洗的是沒輕,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來,她阿姐洗的是沒重,輕得像在縫衣裳。
林秀水看熱鬨不嫌事大,收起傘來道:“讓她去唄,左右她自己賺錢。”
王月蘭心疼錢,更心疼錢到陳桂花手裡,先是帶著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裡轉了轉,而後退出來,這燒點水擦個身跟搶劫一樣。
要她說,陳桂花洗浴活計居然能乾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橫,讓小荷自己拿錢去洗,這受累的活還是讓陳桂花乾去吧。
左右兩個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邊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來,錢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喪著臉說:“沒啦,錢跟皂角泡泡一樣衝走了。”
王月蘭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時都在那笑,隻有小荷一個人難過,來自攢不下錢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還要再去。
林秀水近來賺的錢不少,而且得到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關心,來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問,她說是不是拖布賣給潛火隊,叫他們出了風頭,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鋥光瓦亮的地步了?當然,這是個未解之謎。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經活計的,給鬥雞做衣裳的,李習閒帶著他長了半身毛的鐵公雞,來給她送禮,送雞長毛的禮。
送她幾百個雞鴨蛋,林秀水看見隻想說,真是辛苦,辛苦雞下蛋,辛苦鴨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雞鴨蛋吃上三個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隻好到處分,分給小春娥,分給蘇巧娘,分給張木生,分給裁縫作的等等,搞得有幾日,見人不是先問好,而是問,要蛋嗎?分你幾個?夠不夠?不夠還有。
簡直為蛋發愁,難得有她棘手的時候。
這四月時節,天漸漸有些悶熱,尤其桑橋渡這種房屋緊挨的,巷子邊高牆樹立,早上涼涼颼颼,傍晚熱烘烘。
林秀水自從有人分攤她的縫補活計,雖然活仍舊多,但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著急,實在急的都能到胡三娘子那去,她開始早間補東西,不管是孫大或者宋三娘,亦或者其他各色人等。
傍晚回來接改衣裳和做衣裳的活計,她眼下終於有工夫做了,從前隻能摻在縫補東西裡。
裁改衣裳,她都是放到自己的裁縫屋裡,大多是要給娘子們量身的,這會兒春衫正薄,大庭廣眾人多不大方便。
有不少人找她改衣裳。
像前街賣蒸餅、饅頭的李娘子,拿了兩條裙子來,邁進門檻裡問:“阿俏,你幫我瞧瞧,這下裙能不能改成背心?做得好看點。”
“這天怪悶的,我揉點麵,那汗就跟蒸籠上的氣一樣,全往外冒,我光一早上蒸個東西的工夫,後背濕一大片。”
林秀水附和一句,伸手接過來,一條掛在自己胳膊上,一條雙手拉直,看一眼尺幅,這條桃紅的裙子沒有做褶,倒是不算很寬,另一條是淺綠的,也沒有做褶,但要寬上許多。
“娘子你等等,能不能做背心,我給你量量先。”
她的布尺掛在脖子上,掛了三四條,有兩尺的,三尺的,穿著件青綠的圍裙,中間大大的圍兜裡塞了兩把剪子,一把大,一把小,腰間側邊的兜裡插了把桃木尺和一支畫眉的筆,方便她畫點位和記東西。
林秀水在裁縫作裡,進出都是裁縫,也學了點好的做派來,將裙子攤在平桌上,順勢抽了兩尺的布尺來,橫寬量了,右手拿出眉筆,在紙上記下,要放寬點,等會兒還得熨一熨。
“娘子,我給你量量,你等會兒擡擡手。”
林秀水拿了布尺,關上門,走過去跟李娘子說。
宋製背心的袖口會有下垂的布料,翹起來,瞧起來帶點袖子,衣長要到腰以下,對襟直領,女子們除了夏日會在家裡單穿背心和抹胸外,大多數外出是套在上襦或褙子外的。
林秀水量了量領緣的寬度,肩寬,從左肩處骨頭最外處拉到右肩,量胸圍,要量最豐滿的地方,胳膊處,做袖口,衣長,還有臀圍,要蓋到屁股以下。
這種量出來,通常都要有放量,林秀水還得打版畫紙樣,李娘子有點駝背,胳膊壯實,屁股大點,要考慮到這些,能給遮住。
畢竟沒有人希望花一百五十六文改件衣裳,結果做出來哪哪都暴露出身材的缺陷。
改衣裳也得揚長遮短。
李娘子說:“我就信得過你,其他人總說,改什麼衣料,再買件背心得了,可我這下裙穿不了了,每日三更天我就得起來,光是做點蒸餅,掙的錢五六日才夠買件背心的。”
而且很難以啟齒的是,像她這種身形的,去成衣鋪裡買件衣裳,都不大敢去,比不得彆人纖巧,她比較粗笨,即使年到三十,也時常會因為衣裳而有難言之隱,豔羨而口不能言說。
林秀水早聽出來了,從量身形開始,李娘子就問她壯不壯,胖不胖,好不好做,費不費布料。
她放下桃木尺和紙頭,想著要胸前兩片和後背一片,再加領抹,擡起頭衝李娘子笑道:“保管娘子你穿得好看。”
“我當裁縫隻有看布棘手,沒有看人棘手的,再好的布都是得襯人,不是人襯衣裳。”
說實話,哪怕今日李娘子生得再胖,她都會儘力給人家做出顯瘦的衣裳來,而不是叫人減減身形,套進不合適的衣裳裡。
林秀水寬了李娘子的心,隔了兩日,李娘子來試背心。
兩條裙子在林秀水的拚湊下,改成一件前粉後綠的背心,袖口和衣邊處都加了綠色繡花的領抹,胸前有飄帶,這種絹布料子比較薄,很容易皺,她都有細心熨過。
李娘子穿上後,藉由林秀水放置高的鏡子,往後退兩步走遠點,來瞧自己穿上的模樣。
窗外光照進來很亮,她前後轉了轉,時時都在瞧自己在意的那些地方,肩寬、臀、胳膊,而後才瞧到了衣裳,都將她在意的點顯得瞧不出來。
而且桃粉襯得她不再年輕的容貌,也因為露出笑容,小小的美麗和鮮研。
林秀水看她高興地拉扯衣裳,也有了笑意,叫她以後想再改衣裳便拿布來,她給李娘子量過的身形單獨記錄在冊。
應當說她的本子上,記錄了好幾位娘子的身形資料,都是不再年輕,操持家中事務,身形跟年輕時大變樣。
尤其到天熱後,衣衫越來越薄,關於身形和穿衣煩擾也越來越多。
這種憂慮相當正常,像是廢棄的蠶繭,繞不出來的蠶絲,纏在心裡,越解越難解。
但到她這裡來,林秀水各有各的招。
比如胖的,像是打小就沒有瘦過,生完更胖的王六娘子,她整個人都圓,還矮,進門就自嘲道:“我去成衣鋪裡,啥也不用看,就跟人家說,給我來件最寬最短的就行,有時還套不進去。”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穿褐色衣裳,褐色的裙子,要把自己搭成樹根。
其實得要穿明快的顏色,去掉多餘的修飾,什麼花花綠綠的紋樣,而且不能穿得太厚重,越厚重越顯得笨拙。
林秀水給她搭了身衣裳,淺綠藍下裙,腹圍遮蓋,再加件撞色的背心,本來人家很抗拒,覺得自己穿上去醜得不行。
結果王六娘子一穿上,她驚奇地喊:“娘嘞,神醫啊。”
什麼吃不著,睡不下,一想到夏日發愁的毛病,全給醫好了,那當真是衣能治假病。
從林秀水這出來後,她逢人就說,千錯萬錯,不是她自個兒的錯,怨布怨針怨線怨衣裳,埋怨不到她身上來。
而林秀水縫補的宗旨是,補好補到原樣補出新花樣,至於改衣裳嘛,那就是治胖治瘦治矮治醜,衣治百病。
絕對不能讓人為了一件衣裳困住。
但是來尋她改和做衣裳的人大排長龍,裡頭有些人隻是想買合身的衣裳,什麼也不挑。
於是乎,林秀水又動起了歪點子,做不如改,改不如補,補不如到估衣鋪買衣服,買了再改再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