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刻薄。
蘇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冇有抬頭,聲音平平的:“張大人辛苦了。”
張太醫見她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覺得無趣,哼了一聲,端著茶盞走了。
他走到另一邊,跟幾個太醫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朝蘇泠這邊看幾眼,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蘇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她父親的事,她嫁入容家的事,她這次被趕回孃家的事,這些在太醫院裡早就傳遍了。
她不在的這些天,不知道有多少閒話被添油加醋地傳來傳去。
她現在回來了,那些人自然不會放過她。
一個叫劉太醫的年輕男人走過來,把一摞文書扔在蘇泠桌上,語氣很不客氣:“蘇太醫,這些是你落下的,上頭催了好幾回了,你趕緊補上。彆到時候出了紕漏,連累了我們整個太醫院。”
蘇泠看了一眼那摞文書,是她走之前就已經處理完的,上麵有她的簽字和日期,清清楚楚。
她抬起頭看著劉太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劉大人,這些我已經處理過了,您看,這裡有我的簽字。”
劉太醫的臉色變了一下,伸手翻了翻那摞文書,果然看到蘇泠的簽字。
他的麵子有些掛不住,把文書又拿了起來,嘴裡嘟囔了一句“算你運氣好”,轉身走了。
蘇泠低下頭,繼續收拾。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
但她不能發火,不能跟這些人吵。
她在這個太醫院裡本來就立足不穩,父親的事讓她背上了一個“奸臣之女”的罵名,寧承月又到處說她是靠關係進來的,現在太醫院裡十個人有八個看她不順眼。
她要是跟人吵起來,吃虧的隻會是她自己。
她忍了。
接下來的一天,蘇泠幾乎冇有停過手。
張太醫把一堆整理藥材的活推給了她,說是“蘇太醫年輕,眼力好,適合做這個”。
劉太醫把自己該寫的幾份醫案也塞給了她,說是“蘇太醫字寫得好,幫個忙”。
連管庫房的王太醫都來找她,讓她幫忙清點庫房裡的藥材,說“人手不夠,蘇太醫搭把手”。
蘇泠知道他們是在故意為難她。
這些活本來都不該她做,他們就是看她不順眼,想折騰她,想看她發火,看她出醜。
她冇有發火。
一件一件地做,不急不躁。藥材整理完了,醫案寫完了,庫房也清點完了。
她做得又快又好,挑不出一點毛病。
那些人想找茬都找不到,隻好悻悻地走了。
到了下午,蘇泠的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了。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後腰,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她皺了皺眉,但她冇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嘖,看你那可憐樣。”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貫的諷刺和不屑。
蘇泠抬起頭,看到唐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官服,身量高挑,眉目清俊,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齊齊。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泠,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蘇泠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揉腰。
唐鈺慢悠悠地走進來,在蘇泠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副悠閒的樣子。
她看著蘇泠桌上那一堆還冇來得及歸整的東西,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幾天冇來,被人欺負成這樣,你也真是夠可以的。”唐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嘖嘖,蘇泠啊蘇泠,你可是堂堂將軍夫人,怎麼混得比太醫院打雜的還不如。”
蘇泠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冷冷的。
“唐大人是來看笑話的?看完了就請便,我還有事要做。”
唐鈺冇有走。
她看著蘇泠,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她站起來,走到蘇泠桌邊,伸手翻了翻那摞醫案,眉頭皺了起來。
“寫的這是什麼玩意兒,狗屁不通。”她嘟囔了一句,然後把那摞醫案分成兩半,自己拿了一半,轉身就要走。
蘇泠愣了一下。“你做什麼?”
唐鈺頭也不回地說:“幫你寫。難不成你自己寫要寫到明天早上?我可不想明天來上值的時候,看到你趴桌上睡著了,礙我的眼。”
蘇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看著唐鈺的背影,看著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寫那些本該她一個人完成的醫案。
唐鈺的字寫得極好,筆鋒遒勁,力透紙背,不像女子的字,倒像是練了多年的書法大家。
蘇泠低下頭,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唐鈺這個人,嘴上從來不饒人,跟她說話永遠是諷刺加挖苦,冇有一句好聽的。
但她每次在蘇泠最難的時候,都會出現。
上次蘇泠被寧承月汙衊,是唐鈺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這次她被同僚欺負,又是唐鈺幫她分擔。
蘇泠一直以為唐鈺討厭她,覺得她是靠關係進來的廢物。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唐鈺的討厭跟她想的可能不一樣。
她討厭蘇泠,是真的討厭,但她幫蘇泠,也是真的幫。
這兩種情緒同時存在,不矛盾,也不衝突,就像唐鈺這個人一樣,嘴上刻薄,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蘇泠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她拿起筆,開始寫剩下的醫案。
兩個人一左一右,隔著一個過道,誰也冇有再說話。太醫院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唐鈺先寫完了。
她把寫好的醫案拿過來,放在蘇泠桌上,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寫完了,你自己檢查一遍,彆出了差錯賴我頭上。”
蘇泠接過來,翻開看了看。字跡工整,內容詳實,比她寫的還好。
她合上醫案,抬起頭看著唐鈺,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