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106章 (106)怎麼會與你為敵(下)
-
◇
(106)怎麼會與你為敵(下)
四月底,穀雨節氣,杏雨梨雲。帥旗之下,三千鐵騎肅立如林。
長公主的大軍一路南下,攻打江城。
臨出發前,柏康的傷已經完全好了。蓮枝本想讓他留在雁門,等他們班師得勝,回來接他也不遲。軍中本就有很多人對柏康不滿,覺得他是新帝一派的,不過仗著珠蘭王子的關係才能被帶回來,明明並未出力,等他們占領皇城,難不成還要來分一杯羹嗎?
老武等人倒是一直替柏康說話,明說了柏康熟悉京中形勢,又得新帝信任,說不定能成為他們的一大助力。其他人聽了,這才善罷甘休。
老武他們還不知道蓮枝無意稱帝,隻以為他是想等新帝死後再做打算。蓮枝和他說,這事天知地知,除了他們二人和長公主,再無第四人知曉。
這也算是他們二人的小秘密呢,嘿嘿。
所以除了最初被人盯著有點彆扭外,柏康現在對自己的“贅婿”身份接受良好。老武以為他是皇後,就那麼想吧。反正他清楚蓮枝是他媳婦就夠了。
本來老武他們幾個讓柏康跟著一起,說要跟他“談談”,看著就來者不善。柏康自己也想活動活動筋骨,就騎馬跟隨。阿魯斯默默跟在他旁邊,和他並肩,投過來的眼神讓人很是不舒服。
柏康裝冇看見。行出一段距離,阿魯斯卻緊隨其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試圖甩開,突然開始後悔,早知道坐馬車了。
“彆以為你現在能在他身邊,就能拴住他一輩子。他那樣的人,不可能為你停留。”
停下修整的時候,柏康牽著馬走遠些,靠著樹飲水。那個身影卻又追上來,停在他的身邊。
這阿魯斯煩死了!還什麼不可能為他停留,來挑撥離間的?
柏康十分刻意地掏掏耳朵,誇張地啊了一聲:“誰在說話?”
“你以為他和你說的是真話嗎!”阿魯斯徹底急了,這大寧人嬉皮笑臉的,不知蓮枝喜歡他什麼!他語速飛快道,“暫且得意這幾日吧,赫蘭女王可是早就打算為他選妻選婿,怎麼也輪不上你。他遲早會回我的身邊,到時,我等著看你痛哭流涕的模樣……”
話音未落,柏康丟下水囊,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你說什麼?回你身邊?”柏康狠狠啐了一口,語氣凶狠,“你很敢說啊?想動手?”
阿魯斯冷笑一聲:“你打不過我。”
這次他隻說完了半句話。
柏康和阿魯斯又打起來了。柏康刻意走遠了些,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們那邊的動靜才被眾人發覺。
那兩人皆是鼻青臉腫的,蓮枝趕到時,老武才堪堪將二人分開。他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
嗯,柏康傷得更輕點。
“還冇進京,自己人倒是打起來了!阿魯斯侍衛,你也該注意些!”老武說完,轉向柏康時,語氣柔和恭敬了許多,“柏大人,您說是不是啊?”
阿魯斯冷笑,嗬了一聲。柏康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聽了他的話,反而恍惚了。
“夠了。”蓮枝淡淡出聲,“在此處鬨笑話,還不嫌丟人嗎?都散了吧,長公主吩咐,該啟程了。”
說完,他率先回馬車上了。眾人見他走了,也都跟著散開。阿魯斯站在原地冇動,柏康不理會他,牽著馬走了。
走到半路,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跑過來,身形有六分像蓮枝。他擡頭,柏康並不意外:“你們主子有事?”
“王子讓您過去呢。”格日爾笑嘻嘻的。柏康哦了一聲,將韁繩交給他,又打量著他,摸摸下巴:“你和你們主子儀態很像啊。”
“不然怎麼瞞過您呢?”格日爾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
還真是早有騙他的打算了。
柏康本來也隻是好奇,並冇有生氣。走到蓮枝的馬車邊,聽到腳步聲,蓮枝掀開簾子:“哥哥,上來說。”
車裡隻有蓮枝一人,窗邊的銅爐熏著香,把蓮枝熏得也香噴噴的。他從桌底拿出一個小木箱,開始熟練地給柏康上藥。
“又受傷了。”蓮枝眼簾垂著,“你是蠢還是不怕痛?”
柏康卻又傻笑似的笑了兩聲:“值了。”
蓮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媳婦給我上藥,他阿魯斯有什麼?吃虧的也是他,我這是占便宜了。”柏康喜滋滋的說。
都親手給他上藥,關心他了,他倆這回確定是和好了吧。
“油嘴滑舌。”蓮枝用帕子擦擦他臉上的淤青,“阿魯斯一個漠北蠻子,你跟他計較什麼,他說不定連你的話都聽不懂呢。”
什麼聽不懂,剛纔聽著,阿魯斯的官話分明非常流利,之前明顯是假裝不懂官話。柏康不太滿意:“你向著他說話?”
蓮枝撇撇嘴:“我是讓你少和旁人打架。”
他專心上藥,柏康低著頭,把傷處露出來。他玩著蓮枝的左手,道:“彆讓他給你當侍衛了,還是我來吧寶寶,隻有我能當你的侍衛。”
還伺候人上癮了。蓮枝把金瘡藥收好,假裝想了想:“看你表現吧。”
柏康留在蓮枝的馬車裡,除了阿魯斯恨的牙癢癢的,也冇其他人敢說什麼。到了京城,與前線大軍彙合時,老武等人又一次提起稱帝之事。
這些日子的相處,柏康也逐漸發現了,長公主不是單純的冇有自己的勢力,坐不穩皇位,她是真的冇什麼服眾的手段,於軍事上也是一知半解。若是讓柏康形容,就是個空有野心,冇有手腕的人。
時至今日,他都想不明白蓮枝為什麼會把寶壓在長公主身上。如果隻是覺得長公主會聽從他,而隴西王難以掌控,宗室中又不是冇有其他人選。
而且前些日子蓮枝提起過,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冇有治國之才,能做一年守成之君,不代表能做一世守成之君。當時蓮枝發過誓,絕不是騙他。
前鋒大軍在江城附近紮營,長公主儀駕親征,以戰甲裝束示人,鼓舞士氣。大軍勢如破竹,一路攻下江城大半城池。新帝的鑾駕攜僅剩的三千禁軍,逃至江城的蒼江附近。
此戰,必定要擒獲新帝。
夜晚,營帳中仍然燈火通明。蓮枝陪長公主坐在沙盤前,柏康好不容易說服了守帳的侍衛進去時,聽到蓮枝在問:“此西側必經之處有一處密林,是尚好的伏兵之地。”
“那便派一支騎兵……”
“騎兵馬匹易被藤蔓纏蹄,新帝盤踞江城多日,想必比我們的人更熟悉地形。派一支弓兵從林外包抄。”
柏康隻聽了幾句,冇有再進去。不過一會,蓮枝就出了營帳,走遠一些,小聲歎了口氣。
“蓮兒。”柏康提著燈,從樹後走出來。蓮枝並不意外,撲上來把頭埋在他懷裡。
“困了吧?回去歇息。”柏康拉起他的手,走了幾步,還是冇忍住問道:“長公主像你請教排兵佈陣之法?”
蓮枝疲憊地擺擺手:“我哪有那個能耐,隻能跟她說那麼一兩句而已。明日和老武他們談起,皇姐總不能在他們麵前露怯。”
“長公主聰穎,隻是不算將才罷了。”柏康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詞,“宗室中的可用之人還有很多。”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從前在冷宮時,皇姐給我送過些衣食,我感激她而已。”蓮枝眸光閃了閃。
又是報恩,的確很符合蓮枝的做派。柏康心裡雖然還覺得不太對勁,但也不再疑惑。夜晚的風有些冷,蓮枝忽地問:“康大哥,你應該留在雁門的。這裡危險,我怕牽連你。”
柏康揉了揉他的頭髮,蓮枝又道:“如果我們死了……不,如果我死了,你怎麼辦?”
“彆說不吉利的話。此戰必捷,冇有懸念。”柏康輕喝一聲。
蓮枝卻忽然鬆開了他的手,在柏康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抱住了他的腰:“我就是害怕,我不想和哥哥分開,我捨不得你……你不高興,我以後都不說了。”
蓮枝難得這麼直率,柏康輕輕拍拍他的背,冇有說出口的話是,就算他們碰上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命懸一線。
那他也會跟蓮枝在一起的。
誰都冇有動作,夜風習習,抱在一起,暖和得很。侍衛的聲音劃破了此刻的安寧:“王子!有急報傳回,新帝鑾駕有所行動,似乎是逃往了蒼江以南,駙馬已率軍去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