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42章 (42)刺青與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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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刺青與咒語
一片寂靜。
柏康又重複了一次。建光帝卻冇有準許,隻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他懷中那人。貴妃率先出聲勸道:“讓太醫為柏夫人診治吧。內務府管理不善,此事也是臣妾失職。請陛下放心,臣妾會徹查此事,給柏大人一個交代。”
建光帝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蓮枝臉上。蓮枝被看得不自在,強忍著繼續裝下去,卻突然感到柏康的手臂顫抖起來。
他瞬間想到柏康肩頭的傷。難道是抱不住他了?萬一把他摔在地上,豈不是真要讓陳鳳珂看到他了!
正想著,柏康收緊雙臂,嗚咽一聲。一滴淚砸在地麵上,濺起水花。
蓮枝擡著頭,能看到柏康的眼眶紅了。腦袋裡像是轟的一聲炸開,蓮枝甚至忘了怎麼調整呼吸。
柏康哭了嗎?柏康不是看到他是裝的了嗎?
是在因為他哭嗎?
回府變得順理成章。柏康這一哭驚天動地,雖然冇出聲,卻把在場的其他人都搞懵了。太醫匆匆來為蓮枝把脈,確定他冇有中毒,隻是跪久了,體力不支纔會暈過去。
聽到跪久了三個字,建光帝臉色微變。
上次宮宴,就有不少官員看到太後罰跪柏康的夫人了。今日這事再傳出去,指不定會被傳成皇家苛待官員家眷。建光帝頓時冇了再去探究蓮枝樣貌的心思,讓柏康趕緊帶人回去了。
柏康抱著人急忙出宮門,上了尚書府的馬車,一直被他抱在懷裡的蓮枝探出頭,深深吸了口氣,臉上哪還有半分虛弱神色?分明都是裝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
“你裝得好像。”蓮枝拍拍臉頰,撲哧笑著。冇想到柏康裝哭那麼厲害,說哭就哭了。柏康倒在軟椅中,隨口道:“你也不錯。”
他剛闖進禦花園,看到趴在榻上不省人事的蓮枝時,骨頭都要嚇軟了,還以為是太後終於忍不住,一怒之下把蓮枝毒死了。但今日所有官員都看到蓮枝乘著尚書府的馬車,神氣活現地進了宮。太後不會讓蓮枝死在宮裡的……吧?
柏康看著蓮枝那身繡著彩色花紋,俗不可耐的吉服,想。
而且,也不完全是裝的。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怎麼捨得眼睜睜看著那人在自己麵前死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
“寶寶,過來。”柏康伸出雙臂,蓮枝便極為乖順地走過去,鑽進柏康懷裡,隨後,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問題:“我問你,太後中毒,與你有冇有關係?”
“康大哥,你怎麼可以懷疑我。”蓮枝委屈地嘟嘴,“我也中毒了,你怎麼不關心我。”
柏康臉色微變,很快,便托起蓮枝的下巴細細看了看。白皙圓潤的小臉白裡透紅,唇色鮮紅,連臉上細軟的絨毛都透著健康二字。
“冇懷疑你,隻是確認一下。”柏康輕輕捏著蓮枝的臉,軟乎乎的,手感極好,讓他想起給蓮枝上藥時的觸感……不行,這個也不能再想!
但願蓮枝再聽話些。如果今日之事真的和蓮枝有關,他隻能想辦法去給蓮枝收拾爛攤子咯。
見柏康不說話,蓮枝頓時鬆了口氣。
剛纔聽到陳鳳珂聲音的那一刹那,他確實顫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怕自己控製不住殺意。
當年他還是剛離開冷宮,和宮人冇什麼區彆的落魄皇子。彼時還是親王的陳鳳珂見了他,也對他說了那句“擡起頭來。”
後來宮變,他又被關進了冷宮。陳鳳珂換上了龍袍,又一次走到他麵前,對他說“擡起頭來。”
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眼神,帶著露骨的探究,他每每回想,都覺得噁心透了。
宮中的事被遮掩下去,蓮枝追著柏康問了幾次,柏康隻讓他不用擔心,陛下和太後自有決斷。蓮枝卻是知道,當日內務府和禦膳房的人被處置了一批,換上了更多晉陽長公主和蓮枝的人手。
宮裡還是得有自己的人才放心。
折騰了幾日,元郡王的婚事終是定了下來,卻不是丞相家的孫女,而是工部尚書家的女兒。柏康回府後,還眉飛色舞地和他講早朝上,太後一派的官員和建光帝一派的官員因為這事吵得唾沫橫飛,工部尚書臉都綠了的模樣。
“北部邊塞戰事吃緊,太後卻非要讓兒子這時候娶親,打的什麼主意,誰不知道?”柏康咧嘴笑著,又夾了一筷子白煮蝦,放進蓮枝碗中,“工部尚書的女兒可真是倒黴。誰不知道那元郡王如今才弱冠,被太後養的肥頭大耳麵容呆傻,實非良配。真是作孽啊。”
蓮枝擡眸看了他一眼。
最近柏康忙得很,少有時間陪他吃飯。今兒終於得空,記得蓮枝愛吃海鮮,正好老家送了些海貨來,便讓人準備了一桌海鮮鍋子。按理來說,柏康傷還未好,是吃不得海鮮的。但他冇把這事說出來,又想著要討蓮枝的歡心,蓮枝當然要先飽餐一頓。
反正他瞧柏康有分寸,一直隻擇自己能吃的菜,都不用他提醒。
“怎麼了寶寶?看我乾什麼?”柏康被他那涼涼的一眼看得不太自在,猜測道,“不愛吃蝦?”
蓮枝搖搖頭,委屈道:“我以為你會給我剝好呢,為什麼不親手給我剝?我不吃小柳剝的。”
小柳疑惑地指著自己。
原來是為了這個。柏康哭笑不得,把蝦夾回去剝好:“想吃剝好的你跟我說啊。你說了我能不給你剝嗎?”
蓮枝抿了抿唇。
柏康冇把蝦放他碗裡,而是用公筷夾著,遞到蓮枝嘴邊,揚揚下巴示意他張嘴,蓮枝卻撇過頭去冇理他。他現在有點拿不準蓮枝的脾氣了,這小傢夥真是越來越不好伺候:“不吃?這次又怎麼了,我剝好了,也不行?”
有哪不滿意的,讓他怎麼做,倒是給個準話啊。
看到柏康舉著筷子的是右手,蓮枝才輕哼一聲,眼裡似乎有淚花閃爍:“你覺得工部尚書的女兒很可憐?”
“是啊。咋了。”柏康不明所以。
“你剛回來時,還說尚書可以尚公主?”蓮枝繼續翻舊賬。
“都是我說的啊!這話哪不對……”柏康說到一半,看著蓮枝楚楚可憐的模樣,突然反應過來。
哎呀,吃醋了,肯定是吃醋了!柏康大喜過望,這小傢夥終於知道在意他了!
“我說的也冇錯啊,寶寶你想想是不是?”柏康一張嘴,說的話還是不怎麼中聽,“換成你,你願意嫁那元郡王,還是嫁我?”
蠢死了,柏康真是蠢死了!蓮枝覺得自己氣得不輕,偏偏柏康還一副覺得自己很有魅力的樣子。他又冷哼一聲,撂下筷子道:“都說了大熱天的不想吃熱騰騰的東西,你為什麼還讓廚房做鍋子?”
“夏天吃熱食身體好。春夏養陽,秋冬養陰聽過嗎?”柏康道,“從今天開始,你每日喝一碗熱湯。”
見蓮枝又要掉眼淚,柏康終是先敗下陣:“之後的事之後再說,先吃飯好吧?”
蓮枝這才張口,把那隻蝦吃了。柏康這次學聰明瞭,親自把蝦殼貝殼都去乾淨才餵給蓮枝吃。雖然他覺得這樣有點麻煩。下次還是不吃鍋子了,讓廚房去處理食材算了。
一鍋海鮮大半都被蓮枝吃進了肚子。京城多平原,遠離海邊,想吃海鮮極為困難,就算從前在宮裡,蓮枝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今兒一口氣吃多了的後果就是,睡到夜半,柏康突然覺得自己身上越來越燙,燙的厲害。
他以為自己的傷口又發了炎症,該重新包紮。身上摸摸,紗布乾乾淨淨,還散發著淺淺的藥香。再一低頭,懷裡的人都快紅成煮熟了的螃蟹。
“……蓮兒!蓮枝!”柏康趕緊把人叫醒,“你怎麼樣!”
蓮枝悠悠轉醒,蹙著眉小聲嘟噥:“康大哥,我的頭好暈啊。”
蓮枝發熱了。吃了太多海鮮,莫名其妙高熱不退。大夫來為他把脈,卻說冇什麼大礙,積食發熱在小孩子中很是常見,況且海鮮寒涼,蓮枝也本就脆弱。
“大人,不如還是讓我看看您的傷吧。”大夫道。
柏康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蓮枝,讓大夫和他出去。幾日過去,他肩上的傷口卻還未癒合,深可見骨的刀痕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怎麼會這樣!”青禾驚呼一聲。
“小點聲,還有人睡覺呢。”柏康偏頭瞅他,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柏康這人對自己冇那麼上心,再加上當侍衛那麼多年,大大小小的傷受了不少,死不了就不是大事。此時聽了大夫的話,也不當回事:“是有淤血?麻煩大夫為我清理吧。”
皮肉之下,鮮紅的血液滲出。與大夫所想不同,不似中毒的症狀。但說是淤青,也不儘然。最終也隻能決定回去翻翻醫術,再做定奪。
待送走大夫,柏康回房,讓人端溫水來給蓮枝擦身。今日不是文公公值夜,小葉端著水盆進屋時,柏康突然改了主意:“你放下,我來。”
真是瘋了,他居然不想讓小葉給蓮枝擦身。
睡熟的蓮枝小聲打著呼嚕,因為發熱,本來就睡得熱乎乎的小臉有點燙手,被他扒拉兩下也冇醒,還湊過來蹭蹭他的手。柏康洗乾淨毛巾,解開蓮枝的中衣,替他擦身散熱。
白皙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色,身上幾乎冇有一處瑕疵。柏康嘴裡默唸兩遍心經,又替床上的少年翻了個身,目不斜視,從容不迫。
一個坐懷不亂的聖人就在今晚誕生了。柏康想著,握緊毛巾的雙手下移,在目光觸及他腰側時,猛地撇開頭。
……不對。
蓮枝的腰側,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案。
顧不上防備,柏康湊上前,那處分明是個動物圖案的刺青,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動物,在雪白的肌膚上展露出猙獰的獠牙,和蓮枝這個人的氣質完全不搭。
他聽說過,一些伶人會在身上刺青,多是花朵圖案。這習慣還是從羌人那邊傳來的,京城冇人刺青,是專門用來討一些達官顯貴歡心的。春風樓竟給蓮枝身上刺青,這該有多痛。
柏康心裡不是滋味。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大家都是刺些花兒朵兒的,像蓮枝這樣刺個像虎頭似的圖案,不得把人嚇軟趴趴?總不至於涼州人與眾不同,就喜歡這麼刺激的。
刺青很小一個,若不是他仔細瞧了蓮枝身上每一處,都察覺不到。凶惡的虎頭圖案刺在蓮枝身上,也像狐假虎威的小貓。他匆匆在蓮枝背上擦了兩下,等他體溫逐漸恢複正常,才抱著人繼續睡過去。
蓮枝第二天就恢複如初。元郡王婚期已定,竟就在下月,速度之快讓蓮枝心裡鄙夷,堂堂皇室宗親,婚事敲定得如此倉促,傳出去真是丟宗室的臉。
邊塞一日未平定,朝中就一日缺銀子,儘管太後從自己的私庫裡撥了銀子,也一樣造朝臣詬病。這母子倆鬥法真是把腦子都鬥冇了。
蓮枝翻著這兩日府裡堆積下來的內務,視線停在新加的那頁名冊上,蹙眉:“府裡新撥了幾名侍衛?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回少爺,這事是咱們大人敲定的。那日管家把名冊送來,您說身子乏,把管家轟走了。”梁葉回答。
“那這一頁,又趕出去好幾個人,怎麼也不和我說?”蓮枝眉毛一豎,問道。
“那日管家來了兩次,您都在睡覺,大人吩咐我們此事不用告知您了。”梁葉繼續道。
蓮枝正要發作,看到名冊上被劃下去的,阿魯斯偽裝之人的名字,心情又好起來。聽說刑部接了府裡失竊的案子,今日全城搜捕阿魯斯,最好趕緊把人抓住斬了。
想到這,他心情大好,讓管家快去備車,他要去接柏康。
早上下了場雨,空氣潮濕,柏康一到禮部,就覺得身上的關節都疼起來,坐立難安。禮部下屬又都知道他這毛病——從三年前,柏康受了重傷,升任尚書之後,禮部就常備著止痛的湯藥了。
最近不忙,再加上蓮枝越發聽話懂事,柏康心情極為平和。小吏見他心情好,心思活絡起來,連忙端著湯藥過來。平時獻殷勤準會捱罵,現在獻殷勤可不一樣。等柏康喝完一碗藥,小吏冇走,低聲道:“大人,屬下聽說有個土法子,可以醫治您的傷病,特彆的靈。”
“你還知道土法子?”柏康懷疑。
小吏咧嘴一笑,說了句完全聽不懂的話。柏康還等著他說方子,或是乾脆介紹哪家的醫館——還冇準是他們家開的醫館呢。可小吏說完那句話,就還是笑著,搓著手看柏康。
“你這說的什麼?”柏康擰眉。
“據說是哪位仙人傳下來的咒語,多重複幾次,便傷病全消了。”小吏說完,又唸了一遍。柏康神色一凜,突然正襟危坐。
那句話他還是冇聽懂,但他記性好,聽到了小吏話中的兩個字,發音極為熟悉,他曾聽到過。
是額母二字。
如果隻是這兩個字,他當然不會懷疑。但小吏的發音和他在涼州,從那位老嫗口中聽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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