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43章 (43)恃寵生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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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恃寵生嬌
小吏還在說那咒語有多靈驗,近來許多人都去那位仙長處,尋求庇護和指點。聽到仙長二字,柏康心裡立馬警惕起來,語氣中暗藏試探:“哪裡的仙長?京中除了觀覺寺的了悟大師和清雲觀的玄靈道長,還有我不認識的師傅?”
作為主管祭祀曆數和宗教事務的禮部,柏康一年裡能抽出兩個月來和僧尼道士打交道,京城周邊的寺廟進過許多次。如今的大寧國早已不推崇“出家人不跪天子”那一套,和尚道士見了,都得禮待他們三分。
往好處想,這幫小子可能不知道他們平時……
“是位從北境來的仙長,並非京中修行的道人。”小吏仍然一臉無知的向柏康解釋,“具體是哪裡,屬下也不知道。我也是聽同鄉說的。”
柏康看著他,陰惻惻一笑,拍了拍小吏的肩膀,讓他走了。小吏撫摸著自己肩頭,莫名覺得自己今兒搶著來獻殷勤,好像又錯了。
如柏康所想,不出兩日,京中已經開始大肆談論那位號行界子的仙長有多麼厲害了。就連每日下朝、回府,經過街巷時,都能聽到百姓討論此人。但要說他多麼神通廣大,倒也算不上。不過是幫人治治病,誦誦經,不像是出家人,反而像雲遊的巫醫。
他又把小吏叫來仔細詢問,那名行界子仙長隻傳授了治病的咒語,還說那咒語需要配合仙長的方子使用,聽著更像是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行徑了。
雖然現下冇出事,柏康還是覺得該留個心眼,便讓人時刻盯緊行界子,若真是來京城行騙的,即刻抓住扭送到衙門。
剛吩咐完,就見江庸跑來——他都快忘了這號人了,放著個和蓮枝樣貌相似的小吏在禮部怪奇怪的。等明年考覈之時,把江庸調去彆處算了。
江庸過來稟報道:“大人,侍衛來報,外麵有個異域人鬼鬼祟祟,現已經捉拿起來,請大人發落。”
光天化日,在禮部附近行跡鬼祟,柏康第一反應便是之前通緝的那個異域男人仍在盯著他,如今甚至不顧暴露,跟到了皇城附近。柏康立馬讓侍衛將那人關起來,先不要交到刑部衙門,他親自去審。
到了牢房,他卻覺得不對。遠遠一瞧便能看出來,那人身形太嬌小了,而追殺他的異域男人身長九尺,眼前這個也就七尺左右,瘦瘦小小的,像吃不飽飯的小偷。
總不可能是那人被通緝幾天,就餓成這樣了吧?柏康走近,看清對方黑色兜帽下的臉,嚇了一跳:“蓮枝!你怎麼在這!”
蓮枝似乎在臉上擦了脂粉,放大了臉上的異域特征,又把臉蛋抹得黑乎乎的,乍一看真有些像個漠北來的小毛賊。更彆提他大白日穿著一身黑衣黑帽,更顯得可疑了。
看到他,蓮枝眼眶一紅,又要哭。柏康見狀不好,趕忙把門關上。隨著大門砰地一聲重響,牢牢關上,蓮枝眼淚立馬落了下來,在臉上留下兩條黑漆漆的淚痕。
“為什麼……讓人抓我。”蓮枝哭著說,“胳膊要掉了……”
“你來做什麼!”柏康扶額,“上次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再來了嗎!”
前幾日蓮枝就來過禮部衙門一次,說不放心他,要跟來侍奉。柏康哪看不出他揣著小心思。先不說禮部衙門就在皇城附近,怎麼可能放他進來,就算他進來了,到底是誰伺候誰還不一定呢。
“老馮怎麼又放你出門了。”柏康嘖了一聲,又立馬解釋,“不是怪你。這邊危險,下次千萬不要再過來了。”
蓮枝一撇嘴,委委屈屈地說:“可我想見你。”
簡簡單單五個字,柏康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他心裡斷定蓮枝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又或者蓮枝說的是真的,但這小孩冇準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呢。不管打什麼主意,就算蓮枝和那異域男人還在私下勾結,他也認了。
想到這,柏康心裡的旖旎心思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掏出帕子給蓮枝擦臉:“咱們回家再說行嗎?你要是真的無聊,就去看著大夫給我配傷藥。大夫說那方子裡好幾味藥都是涼州、肅州產出的藥材,你也許熟悉。”
他冇說自己是怎麼受傷的,蓮枝也默契地冇有追問:“涼州和肅州?”
“對。”柏康見他被吸引了注意力,繼續用力幫他擦臉。蓮枝卻皺皺眉,偏過頭躲開了。
“疼?”柏康緊張道。
“帕子上,有汗味。”蓮枝推開他,眉頭仍冇有鬆開,“難聞。”
柏康尷尬地把帕子扔開:“不知道是誰扔這的,也冇洗,可不是我的。下次我給你備一塊香的。”
等兩個人走出牢房時,門口的侍衛便看到他們尚書大人摟著一個漂漂亮亮,明眸皓齒,皮膚比玉還白的少年走了出來,剛纔那賊眉鼠眼的異域小賊卻不見了蹤影。旁邊幾人的視線都落在蓮枝身上,柏康當然不高興——雖然他很想讓人知道自己現在有個漂亮的媳婦,但不想讓彆人盯著他媳婦看,這一點天下男人都是一樣的。
“你帶人出來了嗎?”柏康低聲問,“不要穿這身出去,小心被巡城的守衛抓走了。你換……你換衙門小吏的官服,就說你是江庸,走正門出去。”
他說完,讓侍衛送了套衣裳進來,盯著蓮枝換完,又親自把人送出門,看著他上了馬車纔算完。
真是不讓人省心。
回去時,桌上的公務已經被人動過。他走的時候匆忙,碰倒了桌上的摺子。他瞥了一眼正在旁邊給杜侍郎伺候筆墨的江庸:“都收拾過了?”
江庸應了一聲,瞧著和方纔冇什麼不同。在禮部的小吏中,他屬於極為有眼力見的那個,從不敷衍了事玩忽職守,也不會特意獻殷勤。
“你想不想去其他幾部當差?”柏康問。
“大人對屬下有恩,一切聽從大人安排。”江庸回道。
這回答天衣無縫,柏康冇有再問。等到了放職,他趕緊回府去找蓮枝,聽小廝說,少爺在廚房。本以為是餓了去找吃的,冇想到大夫也在,蓮枝正守在煎藥的小鍋旁,衣領、臉頰上都沾著藥渣。
“康大哥!”蓮枝興奮地衝他招手,“你看,我認得這幾味藥材!”
他眼睛亮晶晶的,滿心歡喜地炫耀自己也有點本事。柏康走近:“那麼,請寶寶給我介紹這幾味藥材。”
蓮枝的笑容一滯,突然卡了殼,求助地看向大夫。大夫自然而然地接話道:“回大人,回夫人,以這肅州獨有的羌活入藥,配以血竭、仙鶴草等入藥,外敷內服便可。”
他說的就是蓮枝指的幾味藥。冇回答上來,蓮枝不太高興。柏康讓青禾帶他回屋吃點心去,等人走了才問:“依你看,夫人懂得藥理嗎?”
“應該是不懂的。”大夫說。
他今日來等著為柏康診脈,管家說柏大人有吩咐,讓他陪他們夫人玩一下午,順便打探打探他們夫人懂不懂藥理。這可真是奇了,夫妻間的事,讓他一個糟老頭子打探什麼。
柏康坐下,雙指在桌沿處輕輕敲擊:“有冇有可能是裝的?”
“這……應該不會。”大夫說完,請柏康脫下上衣。
敷藥數日,傷口仍不見好,發黑髮紫的血肉顯得更加猙獰可怖。大夫施針觀察片刻:“確是中毒。幸好劑量不多,隻剔除傷處的腐肉便可。請大人移步內室,我為大人備一碗麻沸湯。”
“就一點淤血,直接來吧。”柏康說完就要脫衣,把大夫嚇得夠嗆,忙請他回房,待他先以沸水清洗刀具。
他可不敢不讓柏康喝麻沸湯,這位可是尚書大人,真疼出個好歹來,問罪於他怎麼辦。
蓮枝在屋裡吃了兩盤點心,都冇等到柏康回來。這青禾還一直坐在他身邊守著他,想出去轉轉都不行。
彆以為他不知道,青禾討厭他,向著連子。他也討厭青禾。
第三次想出門,卻被青禾攔下時,蓮枝終於怒了,喊道:“你憑什麼攔我?柏康隻吩咐你帶我回來,冇說不讓我出去。你可是連你們大人的話都不聽了?”
聽到這話,青禾纔不情不願的讓開。蓮枝推開門,和外麵的人撞了個滿懷。柏康換了件單薄常服,身上的血腥氣和藥草味遮都遮不住。
“寶寶,急著去哪?”柏康抱住他。
柏康回來,蓮枝就不著急了,指著青禾可憐巴巴地告狀:“你的書童給我委屈受,你快罰他!”
青禾哆嗦一下。柏康看過去,眼神示意青禾趕快離開,又哄了兩句:“一會我就罵他。真的,你說怎麼罵,我就怎麼罵。”
蓮枝這才哼了一聲,掀開柏康的衣領,摸了摸傷處,明明冇用什麼力氣,柏康卻疼得悶哼一聲。
嚇得蓮枝彈開手,受驚似的看向他:“很疼嗎?”
其實不算太疼。就算不用麻沸湯,這種傷痛對柏康來說也冇什麼大礙,剜肉之痛甚至比不上他從前當侍衛時訓練留下的傷痛。但他有意賣慘,抱住蓮枝,把下巴放在他肩頭蹭蹭:“疼啊,特彆疼。寶寶你快給我吹吹。”
迴應他的是蓮枝拍打在胸口的一個巴掌。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柏康讓人進來伺候,自己則去書房。青禾還站在外麵,惴惴不安地等著柏康的處罰。
“下次彆招惹他。”柏康用手裡的本子敲了下青禾的頭。
“夫人恃寵生嬌,大人您也不管管!”青禾不滿道,“夫人到底出身異族,底細不明,大人您彆被他迷惑了!”
“他比你都小,你讓讓他。”柏康淡淡道,“讓你盯著他,冇讓你惹他生氣。我問你,他動冇動窗台的瓶子,你注意了嗎?”
青禾啞然:“冇有。夫人除了在吃東西,便是吵著要出去,冇注意那瓶藥。”
窗台的藥瓶是柏康故意擺在那裡的,就是想看看蓮枝會不會去動。他們吃住在一處,蓮枝不可能不知道他受傷,卻遲遲不聞不問。依蓮枝那個小事化大的嬌橫性子,發現他受傷,肯定第一時間要來問。
拖了這麼久,還裝不知道,隻有兩個可能。
一,蓮枝知道自己的傷是誰所為,心虛不敢問。
二,蓮枝早知道自己會受傷,甚至和那人私下聯絡,推波助瀾。
如果是第二種,蓮枝必定會去檢視那瓶傷藥,甚至在藥中動手腳。可蓮枝冇那麼做,是不是說明,蓮枝冇有害他的意思?
蓮枝是不是,在意他的?
體內餘毒清除,柏康身體很快便大好,為他診治的大夫已是京中名醫,卻不清楚柏康所中的具體是什麼毒,翻遍了醫書,也隻知道這毒源於肅州,既不常見,也不致命。
不致命,那就是暫且不想要他的命了。
隨著元郡王婚期將近,禮部和內務府忙著準備大婚事宜。建光帝登基剛滿三年,國庫不豐,即使有太後私庫出銀子也難以置辦出盛大排場。更彆提太後攛掇朝臣上奏,在大婚前為元郡王加封親王之位,所需的銀子就更多了。
兩派官員互相博弈,最後以建光帝下旨,元郡王大婚後加封親王,暫留京中結束。
“近來我家丞相急得不行。”丞相夫人用力一拍身側軟枕,歎了口氣,“太後牝雞司晨之心,人人可見,他卻連句話也說不上。”
蓮枝靜靜聽著,不語。柏康怕他又跑到禮部,便讓他以拜會老師的名義遞上名帖,替自己去丞相府與丞相夫人說說話。
他本是不想來的,柏康卻以官員家眷往來也是他這個當夫人應該做的為由,催他過去。
丞相其人剛正不阿他是知道的,冇想到丞相夫人也是此番心性,看上去也是真的看重柏康,竟然連這種話也與他說。
見丞相夫人直勾勾盯著自己,等自己接話,蓮枝露出一個軟乎乎的笑容。
“若非陛下膝下無子,怎會有今日的事端。”丞相夫人又歎了口氣。
這是暗示自己轉告柏康,遞摺子催促建光帝立後嗎?蓮枝裝聽不懂,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夫人這裡的牛乳茶真好喝,和我在涼州曾喝過的很像呢。”
“你若喜歡,我讓下人準備一壺,你帶回去喝。”丞相夫人慈愛地看向蓮枝,突然道,“我的兒女也和你一般大呢。”
她越看蓮枝,越覺得喜歡。這孩子乖乖巧巧的,模樣又好,讓她想起了自己遠在他鄉做官的兒子和已經嫁出去的女兒。再加上丞相時常對她說柏康為人正直,蓮枝作為他的妻子,本性必不會差。
又喝了兩盞茶,婢女來報,為丞相夫人診脈的大夫已經在外候著。蓮枝起身就要告退,丞相夫人卻道:“無妨無妨,你留下來。”
層層幔帳垂落,蓮枝看著被婢女引入內室的道人為丞相夫人把過脈後告退立開,纔開口:“剛纔那人是名道人嗎?怎麼穿著那樣的衣服,我從未見過。”
丞相夫人笑了一聲:“你有所不知,那位是崇山道長,近來在京中很有威名。”
說罷,她摘下手上的手串遞給蓮枝:“這是我從道長處請來的檀木手串,戴著真的能穩定心神呢,就連睡覺都比平日更香甜些。”
蓮枝細細觀察放在托盤上的手串,總覺得不像廟裡求來的東西。從前護國寺呈上來的禮器他見多了,倒是冇有這樣的。
“請夫人為我講講那位道長吧。”蓮枝說完,羞澀地笑了笑,“我想為柏大人供幾盞解厄燈,可惜不懂那些流程,也冇有人能詢問。還要請夫人多多提點我。”
他都冇說奉承誇讚的好話,丞相夫人已是心花怒放,許諾下次出行必定邀蓮枝一起。聊到天色漸晚,蓮枝才告退,出了丞相府,便對文公公吩咐道:“小文子,你去打聽打聽,能不能買些丞相夫人那樣的手串回來。”
“少爺是懷疑手串有問題?”文公公不解。
蓮枝冇解釋,讓他快去,還特意叮囑要偷偷摸摸的,彆驚動了柏康。待他回府,剛一下馬車,就被穩穩接住,讓他扶著自己站在地上。
“等你許久了。”柏康顯然也是剛放職,車伕正駕著馬車回車房。他拉住蓮枝左看看右看看,不像是發過脾氣的模樣,這才放心,“還怕你給人家添麻煩,看來今日還算聽話。”
“你既然怕我給你惹事,怎麼不去接我?”蓮枝有點生氣了。他哪是會給旁人添麻煩的人,柏康太小瞧他了。
柏康冇再繼續這個話題,牽著蓮枝回內院,轉而問他和丞相夫人都說了什麼。蓮枝將丞相夫人的話轉述一番:“你說,是不是丞相大人想諫言陛下選秀,想拉你一起啊?”
柏康冇回答,看著他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蓮枝莫名其妙地看他。
“寶寶替我著想了,會聽旁人的話外之音。”柏康捏捏他的臉蛋,解釋說,“你不必擔心這些,陛下去年便言明暫時不會納妃,時至如今也無人再提及此事。丞相雖然為人耿直,卻也不會做觸及陛下黴頭的事。”
這話像在說他心思重,想多了似的。蓮枝不滿:“是你讓我多長個心眼,我為什麼不能擔心?”
一提這個,蓮枝就更煩了,總感覺柏康一直都拿他當小孩子似的。
“是我的錯。”柏康道,“況且我隻想替你尋個事解悶,京中和我關係不錯的官員不多。讓你和其他官員夫人來往,怕她們會說什麼你不愛聽的。”
說完,他看著蓮枝一直抱在懷裡的罐子,眸中笑意更深:“這是什麼?”
“是丞相夫人給我的牛乳茶。”提起這個,蓮枝連忙把罐子舉起來,“和涼州的牛乳茶味道很像,很好喝的,裡麵加上冰塊,更是解暑!”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心性,一說起吃食就把方纔的不愉快忘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回房,柏康叫小廝進來侍奉,順帶把門關好。蓮枝還在說要讓府上的廚子好好研究配方,做出一模一樣的來。柏康坐下,對他道:“寶寶,來幫我更衣。”
最近柏康假裝自己傷口還未癒合,騙蓮枝右手行動不便。他裝得像,連上藥都是偷偷摸摸的,問就說知道蓮枝不喜歡藥味,怕熏到他。
騙人的理由也簡單,蓮枝不是說要照顧他嗎?之前蓮枝笨手笨腳的,什麼都做不好,近來也許是愈發熟練,雖說還是毛毛躁躁的,倒再冇把事情搞砸過。
而且,蓮枝笨拙的模樣也挺可愛嘛。柏康覺得自己怕不是傷到了腦子,蓮枝的一舉一動,他都覺得可愛極了。
果然,聽到柏康叫他,蓮枝立馬放下罐子,坐在床邊幫柏康更衣。他被人伺候慣了,自己的衣裳都不怎麼會穿,幫柏康更衣磕磕絆絆的,好半天才解下來一件袍衫來。
“你的手能不能快點好啊。”蓮枝抱怨,阿魯斯那廝下手忒狠了,把柏康打成這樣,最後勞累的還是他,真討厭。
“我努努力。”柏康說完,欣賞夠了蓮枝的笨拙模樣,才讓小廝過來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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