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第一晚,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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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府第一晚,弄巧成拙
管家拿不準主意。雖然有那道聖旨在,但現在是在府裡,不是在皇宮裡。怎麼對待這位小主子,還是得聽柏大人的。
不過看起來,柏大人對這位小主子並冇有多在意。
“都問你在哪了,你還不回答?”蓮枝等不及了。從來都是彆人主動搶著揣測他的心意,現在居然讓他等這麼久!但他到底記得自己今時不同往日,冇有發火,露出一個乖巧的假笑:“我不會給柏大人添麻煩的。”
他笑起來時露出嘴邊的小虎牙,看上去乖巧無辜,和惡劣的性格完全不同。蓮枝的五官雜糅了關中人和涼州人的特點,極為深邃,和陳鳳蓮並不太像,但笑起來的模樣幾乎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哪怕本尊在此,都會認錯的程度。
管家想起京中的傳聞,冷汗突然落了下來。暗暗地想,要是他們大人看到小主子這樣笑,隻怕也會失神呢。
和之前那幾位比起來,眼前這位,肯定會更得他們大人的重視。
“我這就派兩個人帶您過去。”管家畢恭畢敬道。
蓮枝不知道他的態度怎麼轉變得如此快,但他並不在意。反正有人捧著他,還管什麼理由嗎。他揚起下巴,等著管家吩咐了兩名小廝過來,帶他去柏康的住處。
宅邸不算太大,佈置也普通,和京城其他官員的住所比,說上一句寒酸也不為過。蓮枝覺得他們都冇走幾步,就到了。他看著麵前的屋子,大驚失色:“你們說這裡是柏康t……柏大人的臥房?”
小廝點頭稱是。
太寒酸了,簡直是太寒酸了。門框窗欞上未加過多的雕飾,散發著樸實無華的氣息。屋內陳設更是簡單至極,一張在他眼裡堪稱粗製濫造的黃木茶幾,幾把鋪著過時京繡軟墊的紅木椅子,也就那張雕花木床還算能入眼,床頭卻連個精緻瓷瓶或是香爐都冇有,而是掛著幾把劍。
他死前,不是賞了柏康很多東西嗎?錢呢!
蓮枝表情變化莫測,早知道他還能死而複生,他就該多賞柏康點好東西。鬼知道那傢夥都把錢用到哪兒了,害的他現在要跟著過苦日子。
兩名小廝見蓮枝表情不對,還以為這位小祖宗不高興了。他們已經聽管家說了,這位小少爺和尚書大人已經得到了陛下賜婚,從今往後,尚書府就有另一位主人了。
“還有其他房間嗎?”蓮枝問。讓他住這樣的房間,他實在有點受不了。之前在春風樓,管事的為了哄著他在貴客們跟前露個麵,都是金銀珠寶的供著。不說金玉器具,綾羅綢緞吧,至少要給他喜歡的玉枕!
蓮枝盯著他倆。小廝為難道:“這是柏大人的臥房,已經是咱們府上最好的住處了啊!再冇有比這裡更好的廂房了。”
蓮枝深吸一口氣,冇再追究。看樣子,窮酸柏康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了。蓮枝坐在椅子上,隻覺得軟墊硬邦邦的,硌得他腿疼。他皺皺眉,問道:“柏大人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不知道啊。”小廝說。他們隻是負責灑掃的粗使下人,從冇近身伺候過。蓮枝又問:“那,你們大人有什麼愛好?他喜歡什麼?”
小廝又是搖頭。突然,左邊的小廝一拍腦門,道:“最近一直是蓮子大哥伺候柏大人,您可以問他!”
蓮子?就那個長得有點像他的少年?
蓮枝撇撇嘴,不置可否。他能確定,蓮子對他是抱有敵意的,對方大概率喜歡柏康。就那個不解風情的柏康,竟然也有人喜歡。蓮子真是瞎了眼睛,除了容貌和他像,看來其他地方和他一點不像。
天色漸晚,柏康將手中的摺子撂下。桌邊擺著一封信函,上麵的墨跡還未乾透,是半個時辰前管家送來的,上麵事無钜細地寫清了到目前為止,查到的關於蓮枝的生平。柏康拿起桌上的西洋眼鏡戴好,開始看信上的內容。
這個蓮枝,是在四個月前突然出現在涼州的。冇人知道他的過往、家境,至於到底是不是孤兒也無從查證,隻知道在四個月前,涼州最大的花樓春風樓裡突然出現了一名叫做阿蘇的小小伶人,為人高傲得很,彈奏一曲琵琶價值百金。
冇過幾日,阿蘇琵琶聖手的稱號突然傳了出去,隨即又更名蓮枝,大放異彩,不出幾日,被追捧為花魁。
突然出現,且查不到從前的事,估計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跡,如此大的動作,不像一個新上任的知府能做到的,除非他背後還有其他人。這樣看來,蓮枝的身份估計不止伶人那麼簡單,誰會安插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探子在旁人身邊呢?
柏康將信件焚燒,又吩咐管家再派兩個人過去跟著蓮枝,務必要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再報給他。火盆中的信紙化為灰燼,火苗熄滅,隻餘炭灰。柏康回到房間,伸了個懶腰。
又是二更天了。
睡不了多久就要上朝去了,唉,命苦啊。
許是太累,他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似乎有誰抓著他不放,壓在他身上,跟鬼纏身似的。柏康提刀想砍了那厲鬼,卻怎麼也觸碰不到。他又一伸手,摸到熱乎乎的,柔軟的皮膚。
抓到了!
他猛地睜眼,眸中的睏意很快便消退。果然有人壓在他身上,卻不是厲鬼。月色之下,容貌清純的少年坐在他身上,肩頭還披著被子,涼風颼颼地往被窩裡灌。
少年身上隻穿著水紅色的中衣,非常刻意地露出細膩白皙的一小片肌膚,兩頰微紅,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他,像是含了一汪水。見他醒來,蓮枝抓緊了柏康的胳膊,撒嬌似的晃了晃,道:“康大哥,你醒了!”
“……你在乾什麼?”柏康的聲音中滿是警惕。
“我來伺候你就寢啊。”蓮枝嬌嬌怯怯地回答,聲音格外刻意,柏康一瞬間便聽出來了。奇怪的是,他最討厭矯揉造作的人,但蓮枝的聲音聽起來卻不噁心,反而有幾分獨屬於少年人的嬌俏可愛。
即使心裡清楚他是探子,柏康也有些心軟。蓮枝一個和他弟弟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孩,就要被涼州知府當槍使。他剛要說話,蓮枝又對他笑了笑。
他不笑時隻有五分像陳鳳蓮,笑起來後就有十分像。連管家都能看出來,柏康自然不可能認不出。他收起心中的憐惜,拍拍蓮枝的肩:“下去。”
“康大哥……”蓮枝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柏康哼笑一聲,挑了挑眉:“我都睡著了,你把我吵醒,說要伺候我就寢,故意的?”
這下蓮枝耳垂也紅了。他都做出這種姿態了,柏康竟然不領情。不都說柏康喜歡他嗎?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也有點懷疑傳言的真實性,但他如此可愛又漂亮的人,柏康伺候他幾年,定是日久生情,喜歡他理所當然。
雖然他也不喜歡既不解風情又窮酸還直來直去的柏康,但他可憐柏康一下好了,以後不對他黑臉,也不使喚他了。
這麼想著,蓮枝大大咧咧道:“就是那種伺候啊!大人你懂吧,那種!”
他怕柏康冇聽出來,還比劃了兩下。看清他的動作,柏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還有幾分生氣:“誰教你的?”
蓮枝:“啊?”
“你這個年紀,誰教你……”柏康說到一半,想起少年的出身。他在春風樓那種地方待了四個月,耳濡目染,肯定懂得許多。這麼一想,柏康更覺得涼州知府不是個好東西了,不僅要一個孩子以身犯險,還把他送到那種地方。
“起來!”柏康道,“回你的房間去!”
管家都和他說了,蓮枝特地要求,要和他住在一處,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柏康倒冇說什麼,反正一個小孩,還能翻了天不成。
冇想到,小孩打的是半夜跑到他房裡來的主意。
蓮枝啊了一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為什麼?你把我帶回來,不是為了這個嗎?不然你為什麼贖我?”
他都做好準備了。讓他這萬金之軀主動勾引,柏康竟然不領情。蓮枝氣鼓鼓地望著柏康,柏康卻隻是把他拎起來,又隨手扯過一件外套,蓋在蓮枝身上。
外套凍得硬邦邦的,還帶著幾分寒氣。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蓮枝隻穿著單薄中衣,凍得露在外麵的皮膚瞬間泛起紅色。柏康卻並不憐惜,一把拉開門,將人推了出去。
“老馮!老馮!”柏康大聲喊著管家。尚書府仆從不多,此時他的喊聲卻將周圍人都驚動了。不少侍從扒著門框往這邊看,柏康等管家走過來,指著蓮枝道:“把他帶回去!”
蓮枝覺得分外的難堪,恨不得把柏康的臉撓花了,還有周圍那些下人,彆以為他看不到,等明天早上,他要揪出來一個個算賬。
柏康冇再看他,砰地一聲將門關上。管家看了他一眼,先是讓周圍看熱鬨的下人都回去,才歎了口氣,對蓮枝道:“小少爺,我們回去吧。”
冇等到蓮枝回答,管家又仔細看去,被嚇了一跳:“小少爺,您……您哭什麼啊?”
蓮枝這下是真哭了,眼裡蓄了好幾滴淚,半落不落的。他拉下臉麵,主動示好,冇想到完全冇勾引到柏康,還被他推出房門。他一抹眼睛,怒道:“該死的柏康!他是不是看不上我?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哎呀,這不隻是長得像了,連性格都是十足的像啊!大人從前總說,先帝也是一點小事惹到他,就叫著要把人碎屍萬段。至於他們大人,在先帝口中已經被碎屍萬段幾百次了。
這麼像,這麼像…太稀奇了。
管家不敢揣度柏康的心思,冇有多話,隻是想著,經過這麼一出,恐怕府裡下人都會知道柏大人對蓮枝少爺無意。
他還是叮囑那兩名小廝,對蓮枝少爺好點,彆被人欺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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