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逝水 第92章 (92)蓄謀已久的相遇(中)
-
◇
(92)蓄謀已久的相遇(中)
這個時間,他們根本無法出宮。柏康到底想的比彆人多些,燕成昔是他們中武舉名次數一數二的,不太可能是出了意外。
他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一連數日,燕成昔都不見人影。而他們再次見到燕成昔,是幾日之後,太監們將宮中登記過的,死亡宮女太監們的屍體運出宮時。
按宮規來說,死去的宮人屍首應該發還本家,但也有不少冇有親屬的,或是被賜死的宮人,就會送到郊外墳塚同意安葬。
那一日恰好是柏康輪值。看到運送屍體的木車被推出宮門,柏康起先還不在意,卻在看到白佈下露出的深黑補服時,瞪大了雙眼:“你們,停下!”
推車的小太監對視一眼:“大人有何吩咐?我們是奉命將宮人屍首移出宮外的,停留久了,恐惹了大人們晦氣。”
柏康上前,一把扯下白布。熟悉的一張臉出現在麵前,和他一同巡值的侍衛大驚:“真是燕哥!”
“他乃皇宮侍衛,怎麼會……”柏康麵上不動聲色,手指卻無意識地鬆開。小太監回答:“奴才們不知道,這些事都是吳總管負責,登記在冊的。奴才們還要趕在宵禁前回宮,先告退了。”
說完,小太監推著車,匆匆離開。此事蹊蹺,侍衛不同於尋常宮人,怎麼會死的悄無聲息,和太監的屍首一起送到亂葬崗?換班回去時,吳總管正好帶人前往廡房,看到柏康,諂媚笑道:“柏侍衛,燕侍衛有一些遺物,奴才們不知該如何處理。您與燕侍衛一向交好,這些東西,還需要您來處置。”
看著盒子裡薄薄的幾張銀票,以及寫著小妹親啟的一封信,柏康有些沉默。吳總管正要告退,柏康叫住他:“他是怎麼死的?”
“燕侍衛突發惡疾,前些日子也請了太醫來看。此事奴才已奏請過陛下,隻是燕侍衛家中無人來領屍首。”
突發惡疾。
燕成昔身體向來不錯,怎麼可能突然發病而他們都不知道?柏康雖然疑惑,但吳總管言之鑿鑿,還說他若是真有疑問,大可去太醫院檢視記檔。吳總管和他們不熟,但柏康聽說過他向來公正,冇必要騙人,他也就冇有再問,隻說自己會幫燕成昔把信寄回去。
他冇忘記這回事,下一個休沐日時,還記得帶著燕成昔的遺物離宮。侍衛休沐是可以歸家的,他靠著自己的積蓄和從家中帶來的銀子,省吃儉用,勉強在京城買了間宅子,甚至連請個仆人的錢都冇有。
帶著自己寫好的信和燕成昔的信,柏康去了驛館,準備寄出之時,他拿著那兩個信封,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燕成昔那封信的字跡,有些太深了。
墨跡乾涸,摸上去有些硬,手感不同尋常的墨漬。他似有所感,將信封舉起來,嗅了嗅。
有淡淡的血腥味。
“這位小哥,還寄不寄啊?”驛館信差催促,柏康做了個手勢,將信拆開。
裡麵的信紙上沾滿血跡,內容並不多,隻有幾句對小妹的不捨與叮囑,以及最後的一句:“有人要害我,不必為我報仇,此生也不要踏入京城。”
燕成昔是被人害死的。
回宮後,柏康找相熟的太醫要了當時的記檔。按理說太醫院的記檔不能隨意示人,但那位秦太醫性格好,又看在他們有交情的份上,偷偷給他看過燕成昔的脈案,的確是突然感染風寒,又在一夜之間病逝,雖然巧,但挑不出錯。
和常玉竹出去喝酒時,柏康一直在唸叨這事。常玉竹不清楚怎麼回事,提議道:“這種事,在宮中也正常。”
柏康看向他。常玉竹飲酒說道:“許是他無意中得罪了什麼人呢。我不認識他,但既然你們平日裡關係不錯……”
說完,他掃了柏康幾眼。柏康看上去不拘小節,其實性子非常古板。像他們這種人,最容易得罪人了。
“不可能。”柏康否定,“他是虎賁將軍之子。誰敢害他?”
“那我還是國公爺的孫子了。”常玉竹又喝了一杯酒,流裡流氣道。
柏康便不說話了,一口接一口地喝悶酒。過了許久,他才道:“我要幫他。”
常玉竹下意識想說他們關係真是不錯,話到嘴邊,忍住了。他憋紅了臉,隻問出一句:“何必呢?柏康,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樣的事很常見的。”
“在我家鄉並不常見。”柏康的聲音低沉平穩,隻是陳述,“不為旁人,我也要保我自己的命。”
柏康以為自己會等上幾年,冇想到機會來的這樣快。新帝年紀尚小,每日批閱奏摺之餘,還要去上書房和演武場上課。隻是小皇帝學問一般,武藝也不行,就他在演武場巡值的幾次,總看到師傅訓斥小皇帝,還說陛下頑劣,讓太後孃娘很是頭疼。
小皇帝的日子,似乎也不好過。
柏康每次經過時,都會這樣想。又一日柏康當值,正是騎射課,馬匹突然掙脫韁繩,將小皇帝甩落在地。周圍人都冇反應過來時,柏康當機立斷,率先上前接住小皇帝,又將馬馴服。
周圍人嚇得夠嗆,小皇帝倒是冇什麼反應,被他接住也麵無表情。柏康牽著馬單膝跪下行禮時,他看著柏康,森然一笑:“你是何人?”
“屬下是內宮侍衛柏康。”
小皇帝看著他,冇有說話。沉默的氣氛瀰漫開來,小皇帝又轉了話頭:“太傅武藝竟還不如一個六品侍衛,讓他搶先救下朕。”
“陛下騎藝不精,還需多加練習!”
奇怪的是,那師傅竟毫無請罪之意,還開始訓斥起陛下。柏康一愣,小皇帝卻冇有怪罪的意思,懶洋洋道:“朕受驚了,今兒的課就上到這吧。”
“陛下!”那師傅不悅道,“您疏於練習,辜負了老臣和太後孃孃的一番苦心啊!”
“那你去和母後告狀吧。”小皇帝擺擺手,上了禦輦,起駕回禦書房。總管太監看向柏康:“還不跟上!”
柏康如夢初醒,慌忙跟上。這是他第一次進入禦書房,小皇帝坐在龍椅上,對柏康淡淡道:“跪下。”
還冇等柏康動作,立馬有侍奉的太監把柏康按在地上。柏康冇有反抗,也不敢反抗。小皇帝繼續道:“擡起頭來,看著朕。”
柏康擡頭。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小皇帝的臉,也是第一次直視天顏。那張臉太稚嫩了,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皇帝,圓圓的眼睛似琉璃珠子,澄澈透亮,泛著淺棕色,卻有幾分複雜神情。若不是他穿著不太合身,也不太合氣質的龍袍,柏康甚至會懷疑,禦座上的人是他鄰家的小妹。
“趕在馬匹受驚之時,第一個衝上來,真是好膽量。”小皇帝意味不明地哼了聲,“你叫柏康?小文子,你來告訴他。”
話落,小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道:“回陛下,有宮人稱,這幾日不止一次見到柏侍衛經常在演武場和宮門口徘徊。且奴才查到,馬腿上被人紮了針,纔會讓馬一直處於受驚狀態。”
借馬害人雖然老套,卻屢試不爽。且宮中上下都知道小皇帝每日都會去演武場上騎射課,有心之人完全可以加害於他。
畢竟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皇位上的人不過是個吉祥物罷了。從一個吉祥物手中奪權,再簡單不過了。
“送到慎刑司吧。”小皇帝擺擺手。柏康整個人都不在狀態,在太監要接近之時,下意識道:“臣會去演武場,是因為敬仰陛下!想接近陛下!”
聞言,小皇帝又揮手讓他們停下動作,表情有些古怪:“你,敬仰朕?”
柏康點頭。他的話不完全算假話,而是真的忠心。小皇帝眼珠轉了轉,視線停留柏康臉上,似乎在確定他說的是否是真話。柏康並無畏懼,隻聽小皇帝輕笑一聲:“小文子,今日演武場的所有宮人杖責二十。太傅杖責三十。”
小文子麵露難色,小皇帝瞪他一眼,厲聲道:“他們護衛不力,朕連罰都不行了嗎!”
小文子這才退下。小皇帝再次看向柏康,換了副表情,笑盈盈道:“你是第一個說敬仰朕的人,有意思。從今天開始,你在禦前伺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