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夜叩玉案(探案)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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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王皇後的喪儀終是落下帷幕,一切塵埃漸定,卻在此時,今上於朝堂之上力排眾議,一道旨意快馬加鞭地傳了出去——召長公主幼安公主回宮。這訊息如平地驚雷,震得滿朝文武議論紛紛,又讓後宮眾人深感意外,揣測聖意。
幼安公主回宮後,今上似乎滿心都是對女兒的虧欠,竟親自操辦起她的婚事。帝王心思難測,這一回,他命人將京中所有出身王公貴族、年紀與公主相仿的少年才俊的資料整理成冊,鄭重其事地遞到幼安公主麵前,任由她挑選心儀之人。在這一眾青年才俊中,幼安公主最終選定了當朝太傅蘇閆石的長子蘇錦單。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今上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將幼安公主的婚事交由魏王李琰負責,還特意命韓宮令挑選得力的女官和宮女,協助李琰完成這項重任。此訊息一經傳出,瞬間在後宮掀起軒然大波。
這個訊息登時在後宮傳得沸沸揚揚。
韓宮令清早在自己的寢宮飲茶,貼身女官玉濃正坐在不遠處翻閱著宮女名冊,手裡的狼毫筆還不忘勾勾畫畫。
韓宮令輕輕將茶盅放在桌案之上發出的響聲打斷了這片刻的安謐。
韓宮令淡淡道:“算起來幼安公主第一個出嫁的公主,按照本朝律例選定了駙馬之後,應是咱們和禮部聯合著手籌備公主婚事,隻不過冇想到今上竟選中了魏王操辦。”
玉濃眉頭緊鎖道:“姑母,我聽說今上看了王皇後的留下的千字言失聲痛哭。”
韓宮令站起身來走到玉濃身邊隨手翻閱著記錄宮中所有宮人的花名冊唏噓道:“王皇後終究是今上的結髮之妻,而幼安公主終究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玉濃頗為緊張道:“王皇後若不吞金自儘恐怕也不會為幼安公主回宮帶回來一絲生機。”
韓宮令睥睨了一眼,聲音冷淡道:“你怕什麼?”
玉濃臉色微變道:“奴婢說錯話了。”
韓宮令冷聲道:“幼安公主即將出嫁,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彆說尋常百姓家,就算帝王家的金枝玉葉也不過如此,你現在當務之急是配合魏王選出十六名官女協助他籌辦婚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玉濃垂下頭,她知道姑母信賴她並非她能力出眾而是二人血緣至親,隻不過她實在是選不出人手,坐在這裡一早晨了,選來選去也隻是按照官銜首選了正二品的四尚。
韓宮令見她滿麵愁容,優柔寡斷不禁有些不快,她暗中歎了一口氣,韓家真是後繼無人,千挑萬選送進來的這個侄女也不成氣候,她看著宮中所有任職的花名冊突然被一個名字吸引。
宮女沈柔則
韓宮令問道:“這個沈柔則你可熟悉?”
玉濃以為韓宮令是考自己,於是深吸口氣斟酌道:“她是罪臣之女,自幼入宮,被徐姑姑收養,聽說現在和徐姑姑看守永巷,平日宮中哪裡缺少人手徐姑姑也會差遣她去幫忙。”
韓宮令思忖道:“這個人怎麼樣?”
玉濃不明白韓宮令怎麼對這麼一個卑賤的普通宮女產生興趣,她心直口快道:“我和她接觸不多,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宮女罷了。”
韓宮令想起那日在大殿之上沈柔則心思縝密抓住裝神弄鬼的宮女,心中也不得不讚歎,隻可惜後來追查這個宮女無依無靠根本查不出什麼線索,於是冷笑一聲道:“粗使丫鬟?虧你說得出口。”
玉濃嚇得瑟瑟發抖,眼見韓尚宮麵帶慍色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求道:“玉濃說錯了話,求姑母責罰。”
韓宮令看著自己的親侄女嚇得臉色蒼白的樣子心中真是恨鐵不成鋼,她擺擺手道:“算了,你把她算上就好。”
玉濃不解擡起頭看向姑母。
韓宮令麵帶薄怒道:“難不成你還要問我為什麼?”
玉濃嚇得趕忙伏低哀求道:“玉濃不敢!姑母做的事情一定有您的道理。”
韓宮令微微歎息道:“你不要忘記當朝太子的生母是誰。”
玉濃心中一震,擡起頭望向韓宮令,麵色雪白道:“玉濃知錯了。”
韓宮令的話無疑是告誡她不要小瞧任何一個人,當朝太子李乾生母紀宮女便是普通宮女但是卻備受今上寵愛,紀宮女死後,今上還大病一場,之後又不管不顧立李乾為太子當年也惹了很大的風波,和王皇後為此徹底離心,見過敏賢妃的人都驚歎她的容貌和紀宮女相似如親姐妹,王皇後更是恨之入骨纔會連同幼安公主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韓宮令似乎想起了什麼,她轉過身不想讓玉濃瞧見她眼中的一層水霧。
永巷是個長巷子,環境也不過比冷宮好一些,曾經住的也是一些不受寵的妃子,和前朝太妃,如今死的死,殘的殘,現在這裡冷冷清清。
陽光高照,也照不進這裡。
沈柔則抱著罈子急匆匆跨過長巷拐入了一個小門,門裡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約莫五六十歲,滿頭白髮,臉上雖然皺紋橫生眼珠渾濁,但是依稀看得出她的瓜子臉白淨的皮膚,曾經也是個讓人著迷的美人。
沈柔則見她尚未梳洗打扮忍不住打趣道:“王太妃這是作甚?光天化日頭不梳臉不洗還以為撞鬼了。”
王太妃眯著眼睛笑道:“我待在這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鬼見了我都要繞道走,梳洗打扮也毫無用處。”她的話讓沈柔則有點傷感,王太妃也曾是先帝寵愛的妃子,可是她膝下無子,家族微弱,先帝死後她也隻能搬來永巷過日子。沈柔則放下罈子,走到梳妝鏡前掏出已經殘缺不全的木梳,默默站在她身後為她梳妝。王太妃閉著眼睛享受道:“你這手藝和你徐姑姑的手藝還差了一點。”
沈柔則也不惱,依舊悉心為她梳妝,不一會兒頭髮利落盤起,王太妃忍不住對著銅鏡欣賞一番,她忍不住感歎道:“可惜這永巷裡也隻有我這麼一個人了,無人欣賞你的手藝。”
沈柔則倒不在意,她自幼跟隨宮中最資深的徐姑姑長大,耳聽目染知道深宮之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徐姑姑性子平和淡漠對名利並不在意,沈柔則也養成了這種性子,在所有人眼裡她微不足道,隻不過跟著徐姑姑的後屁股轉悠的蠻力小宮女罷了。
“這是什麼?”沈柔則將木梳放回原處發現鏡盒裡放著一個破舊的小小木盤,上麵一圈刻著密密麻麻的字,這些字很古怪,她一個也不認得。
王太妃來了興致,她轉了轉木盤道:“這是占卦盤,當年宮中女眷中極為盛行,後來先帝害怕有人藉此掀起巫蠱之亂,禁了這東西,我偷偷藏了一個。”
沈柔則來了興趣,撥弄著。
王太妃笑道:“我來給你看看。”沈柔則遞給她,王太妃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凝重的看著沈柔則道:“這個是中簽。”
沈柔則毫不在意道:“不好不壞?”
王太妃倒吸口涼氣道:“大凶大吉之兆。”
沈柔則有點糊塗,但是看見王太妃的臉色,她的笑容也一點一點隱去,謹慎道:“這是什麼意思?”
王太妃道:“這盤卦寓意著你可能捲入危險,也可能這場危險會給你帶來最大的幸運。”
沈柔則鬆了一口氣搖搖頭毫無忌憚道:“我不過是永巷裡一個粗使丫鬟,身份卑微,難道會被承恩一飛沖天?還是——”她說完整個人僵住了,上次在大殿,她忍不住抓住了那個宮女戳穿了她邪門歪道的把戲,韓宮令對她進行了賞賜。
王太妃見她臉色不對於是勸道:“我聽說宮中最近不太平,你小心行事。”
沈柔則微微一怔道:“王太妃怎知道?”
王太妃歎聲道:“我雖關在永巷等死,但是我不是瞎子聾子,王皇後自儘是希望自己的女兒重新回到京中城這個權利與**交織的中心,而今上急匆匆給公主找個駙馬也不過是藉此打壓公主和王家的勢力,公主的這場婚事註定不是容易的事情,我猜的冇錯你可能捲入其中。”
沈柔則艱澀的吞吞口水,轉轉眼珠道:“王太妃您說的也太可怕了吧?”
王太妃搖頭沉吟道:“風波難自平,絲網困其中,欲理新絲亂,重整待其飛。大凶伴著大吉,相互相依,你要把握時機說不定會一飛沖天衝破絲網。”
沈柔則聽得稀裡糊塗道:“王太妃,您說的奴婢真是聽不懂,公主結婚這是大喜事,幼安公主也不能一輩子困在尼姑庵做姑子,畢竟是皇家血脈啊!不過我聽說今上命魏王負責公主的婚事挺奇怪,我問姑姑,姑姑也納悶,難道魏王是公主的哥哥,長兄如父?”
王太妃歎道:“魏王年少喪母曾寄養王皇後膝下,長到十六歲的時候魏王突然迷戀修仙得道,今上隻能封他做個閒散王爺,那孩子我曾遠遠看過一次,相貌俊秀蘭枝玉樹頗有先帝的風采,隻不過可惜——”王太妃冇說完,徐姑姑氣喘籲籲闖了進來。
沈柔則忍不住打趣道:“徐姑姑,你怎麼像是被老虎追似的。”
徐姑姑麵色凝重,她沉聲道“阿則,韓宮令選你協助魏王籌備幼安公主婚事。”
沈柔則聽了徐姑姑的話彷彿做夢一樣,她忍不住看向王太妃。
王太妃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像是孩子一樣拍手稱快道:“看來我的占卦盤還是很準的。”
徐姑姑和沈柔則兩個人肩並肩走出永巷,陽光照耀在兩個人臉上,兩人麵色皆為凝重。
徐姑姑喟歎道:“韓宮令選中了十六人協助魏王李琰籌辦公主的婚事,韓宮令選你入冊,明兒一早你去尚宮局等候差遣,你做事我放心,隻不過要時刻記著萬萬不可出風頭,我入宮這麼多年唯一知道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是沉穩低調,這次我不在你身邊你定要加倍小心。”
沈柔則隻覺得腦袋迷迷糊糊,悶悶的應了一聲,想起王太妃的那卦,心中不安猶如狂風亂撞的葉子,心緒難平,無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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