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直麵白鴉
黑暗很濃。
林墨走進大樓的瞬間，身後的門關上了，像一張嘴合攏。
他沒有回頭。
紅色的燈亮起來，和之前一樣，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牆壁上全是字。
“不要相信蘇晚晴。”
“不要相信趙剛。”
“不要相信林墨。”
“他們不是人。”
“他們是異常。”
“他們在騙你。”
同樣的字，密密麻麻，從地板到天花板，到處都是。
林墨沒有看。
他閉上眼睛，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人。
那些穿著白色研究服的實驗品，那些已經變成異常的人。
他們在看著他，在黑暗裏移動，在他周圍晃來晃去。
但他們沒有碰他。
規則在阻止他們。
規則說“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不要相信你的耳朵，不要相信你的記憶，不要相信你的朋友”。
但沒有說不能相信陌生人。
林墨不是他們的朋友。
他們不認識他。
所以規則對他沒有約束力。
至少現在是。
他走到樓梯口，睜開眼睛。
樓梯往上延伸，紅色的燈在頭頂閃。
他上樓。
二樓。
走廊裏站著一個人。
穿著行動組的製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張偉？”林墨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走近。
那個人轉過身。
臉是白的，眼睛是黑的，沒有眼白。
和那些實驗品一樣。
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異常。
“林墨。”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救救我。”
林墨的手握緊了。
“你已經不是張偉了。”
“我是。我還是。隻是有點不一樣了。救救我。帶我出去。”
“我帶你出去。”
“真的？”
“真的。但你要告訴我，其他人在哪裏。”
張偉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他們在上麵。在等你。”
“等我？”
“對。白鴉在等你。他在五樓。他在等你去找他。”
張偉伸出手。
手是白的，指甲很長，指甲是黑色的。
“帶我走。”
林墨看著那隻手。
他知道那不是張偉。
張偉已經死了。
站在他麵前的，是規則創造出來的東西。
是陷阱。
如果他碰了那隻手，他就會變成和張偉一樣的東西。
“對不起。”林墨說。“你不是張偉。”
他繞過那個人，繼續上樓。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張偉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
很尖，很細，像玻璃在刮。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林墨沒有回頭。
三樓。
走廊裏站著兩個人。
都是行動組的隊員，都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沒有叫他們。
他知道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他繞過他們，繼續上樓。
身後傳來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四樓。
走廊裏站著三個人。
他繞過他們。
“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五樓。
走廊裏沒有人。
隻有一扇門，白色的，關著。
門上寫著一個字：“進。”
林墨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個房間。
很大的房間，和之前白鴉待的那個一樣。
有很多裝置，電腦，顯示器，還有一些看不懂的儀器。
但這次，房間裏有人。
六個人。
行動組的六個人。
他們站在房間中央，排成一排，一動不動。
眼睛是閉著的。
呼吸很輕，很慢，像在睡覺。
他們還活著。
至少現在還活著。
房間的另一邊，白鴉坐在桌子後麵。
和上次一樣，白色的長袍，金色的眼睛，蒼白的臉。
“你來了。”他笑了。“比我想象的快。”
“放了他們。”
“他們會走的。等你和我談完。”
“談什麽？”
“談你。談你爸。談鏡神。談未來。”
白鴉站起來，走到林墨麵前。
他的步伐很輕，像踩在雲上。
“上次我跟你說，鏡神是第一個賒刀人。是你家族的祖先。你信了嗎？”
“信了。”
“那你應該知道，你祖先在裏世界裏待了幾千年。他在受苦。他需要解脫。”
“解脫不是喚醒他。是讓他繼續睡。”
白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他為什麽在裏世界裏嗎？不是為了保護人類。是為了逃避。”
“逃避什麽？”
“逃避死亡。他怕死。他走進裏世界，以為能獲得永生。但他得到的不是永生，是永恒的孤獨。在黑暗裏，在規則裏，在沒有盡頭的虛無裏。幾千年。一個人。”
白鴉的聲音變了，不再平靜，有了一種顫抖。
“你想象過那種感覺嗎？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隻有規則。無窮無盡的規則。你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規則出現。你每呼吸一次，都有新的規則在約束你。你不能停，不能睡，不能死。隻能永遠走下去。”
“你爸在十三樓裏待了三年，就差點瘋了。你祖先待了幾千年。你想想。”
林墨沒有說話。
“他需要解脫。需要有人結束這一切。你爸本來可以做到，但他選擇了你。他選擇了出去。他選擇了讓你來承擔這一切。”
“現在你來了。你也可以選擇。選擇幫他解脫。選擇結束這一切。”
“怎麽結束？”
“喚醒他。讓他醒來。讓他離開裏世界。”
“然後呢？”
“然後兩個世界融合。規則消失。恐懼消失。所有人都自由。”
“你確定規則會消失？你確定不是規則變得更強大？”
白鴉沉默了。
“你不確定。你隻是在賭。”
“對。我在賭。但你爸也在賭。他賭你能接替他。他賭你能保護這個世界。你媽也在賭。她賭你能活著出來。所有人都在賭。你也在賭。”
白鴉看著林墨的眼睛。
“賭一把。跟我賭。贏了，所有人都自由。輸了，所有人都死。但你祖先解脫了。至少他不用再受苦了。”
“不。”
“為什麽？”
“因為這不是賭。這是送死。喚醒鏡神，不會讓規則消失。隻會讓規則變得更強。鏡神是規則本身。他醒來，規則就會覆蓋整個世界。所有人都會變成規則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會變成你那些實驗品的樣子。”
白鴉的表情變了。
變得憤怒。
“你什麽都不懂。你隻是一個孩子。一個失去了銅鎖的賒刀人。你以為你還能創造規則？你以為你還能保護這個世界？你什麽都做不了。”
“我能。”
“你不能。”
“我能。因為我是林墨。因為我爸是林正淵。因為我的家族守護這個世界幾千年了。我不會讓它毀在你們手裏。”
林墨轉身，走向那六個人。
“你要幹什麽？”白鴉的聲音變了。
“帶他們走。”
“你帶不走他們。他們已經是規則的一部分了。”
“那就把規則打破。”
林墨走到第一個人麵前，伸出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他閉上眼睛。
他想象規則在瓦解。
想象那些紅色的字在消失，想象那些黑暗在退去，想象那些人在醒來。
他相信。
相信他能做到。
相信他的天賦足夠強。
相信他的意誌足夠堅定。
第一個人睜開了眼睛。
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膜。
“林……林墨？”
“別說話。跟我走。”
林墨走到第二個人麵前，放在他的額頭上。
第二個人睜開了眼睛。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六個人都醒了。
他們站在房間裏，茫然地看著周圍。
“走。”林墨說。“下樓。不要回頭。不要看牆上的字。不要聽任何聲音。”
他們走向門口。
白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離開，沒有阻止。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是羨慕。
和上次一樣，羨慕。
六個人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林墨走在最後。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白鴉。”
“嗯？”
“你為什麽做這些事？”
白鴉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怕。怕死。怕黑暗。怕孤獨。和你祖先一樣。我以為喚醒鏡神，我就能變得和他一樣強。就能不再害怕。”
“但你錯了。”
“對。我錯了。”
白鴉笑了。
笑容很苦，很累。
“你現在知道了，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也許繼續。也許停下來。也許找個地方躲起來。”
“躲起來也沒用。鏡神還在。規則還在。恐懼還在。”
“我知道。”
林墨走出房間，關上門。
身後傳來白鴉的聲音，很輕，很遠。
“下次見麵，我不會讓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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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下樓的時候，六個人已經在一樓大廳了。
蘇晚晴和趙剛在外麵，看到他們出來，跑過來。
“都出來了？”蘇晚晴的聲音在發抖。
“都出來了。”
“白鴉呢？”
“還在上麵。”
“我們進去抓他。”
“不用了。他不會跑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累了。和我祖先一樣。他累了。”
蘇晚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回去。”
他們上了車，駛出工業園。
林墨回頭看那棟樓。
五樓的燈還亮著。
窗簾後麵，有一個影子。
站著，一動不動。
在看著他。
不是在看敵人。
是在看一個他想成為但永遠成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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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異管局的時候，天快亮了。
蘇晚晴把那六個人送去檢查，趙剛去寫報告。
林墨一個人坐在培訓室裏，看著窗外的天空。
東邊的天空開始泛白，雲層後麵有一道光。
很弱，但越來越亮。
門開了。
林正淵走進來。
他的臉色好多了，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也亮了。
“聽說你去了神諭的基地？”
“去了。”
“一個人？”
“一個人。”
“你瘋了。”
“也許。”
林正淵坐下來，看著林墨。
“白鴉跟你說了什麽？”
“說了祖先的事。說他怕死，走進裏世界，被困了幾千年。說他需要解脫。”
“你怎麽想？”
“我覺得他不需要解脫。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活著是有意義的。即使在黑暗裏，即使在孤獨裏，活著本身就有意義。”
林正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林正淵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你媽今天早上醒了。”
林墨的心跳停了。
“什麽？”
“醫生打電話來說的。她醒了。她在叫你。”
林墨站起來。
“走。去看她。”
他們走出培訓室，走向電梯。
走廊裏的燈很亮，海報上寫著“保持冷靜”。
但林墨冷靜不了。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跳，他的眼睛在濕。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他們走出寫字樓，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空氣裏有桂花香。
和記憶裏一樣。
林墨深吸一口氣，笑了。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