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記年 第第 152 章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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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家……
剛到西北那時,
正值寒冬,街上到處可見關門閉戶,不少百姓被迫背井離鄉,
到外頭尋找活路。
而西北最大門戶的天月城,
城外便是塞外蠻夷之地。剛入夜,四周靜籟無聲,城裡空了不少,
蘇木初見這家客棧的老闆,他一臉愁容,
就如這城,眼底不見一絲活氣。如今活潑開朗的小雅,
被迫收起了性子,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等候吩咐,眼裡帶著迷茫和恐懼不安。
那時街上走著的,除了不得已出門的三兩行人,
更多的是西北鎮守的士兵巡邏的聲音,
周圍是讓人發慌的寂靜,
唯有他們厚重的靴子碾壓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生活在此的人,
日日惶恐,不知是蠻賊先占了西北,死於蠻人刀下,
還是先喪命於冰寒饑迫中,
亦或是被苛政壓垮,誰也不敢懷抱希望,
等待次日黎明到來。
時任西北將軍的曹闖,多年擅離職守,早已失去初心,
為保官職,對不時來犯的蠻賊非但不帶兵抗擊,反而對敵人處處退讓,天災一至,對此卻是不予理會,任由城中百姓自生自滅。也因此,蘇木見到城裡的居民,他們和在路上所見流民臉上的神情幾乎一致,絕望麻木,冇有生氣。
當時西北的百姓見到這兩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並冇有所反應。誰也不知蘇木和楊霄的到來,會給他們帶來生的希望。
康文衝揹著蘇木行走在大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歡聲笑語不絕。被冰雪覆蓋了幾個月的古城,隨春日而逐漸復甦,直至夏日來臨,更顯朝氣蓬勃。西北人民數百年來紮根於此,和荒漠戈壁上的綠草樹木一樣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久旱遇甘霖,哪怕隻有一點點也能緊緊鎖住,藉此滋潤髮展壯大。
因此,新皇登基後,西北各城也是大燕境內恢複最快的地區。離去的人們再次返鄉,歸根落地,也有一些緊閉的房屋,經久不見有人打開,它們捱過了寒冷的冬日,白雪的傾軋覆蓋,又迎來璀璨驕陽,它們還在繼續等,等待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主人。
冰雪消融,塞外的草原沙漠也都露出了本來麵目。蘇木在草地上坐下,微仰起頭,幾朵形狀各異的雲朵飄散在藍天下,一陣風吹來,將她頭髮吹起。這不是她第一次來草原,但每一次,都能給她帶來不一樣的感受。蘇木望著不遠處的沙漠,點點砂礫在太陽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
當年杜仲和楊閔曾在此揚鞭快馬,豪飲暢聊。她記得杜仲和她描述過的所有地方,這兩個月,隻要她身體好,都會讓小雅帶她去。她要替寨子裡的人,重走一遍當年杜仲遊玩過的地方。而他來過最多的,便是這裡。
半個月前,蘇木去往沙漠,一支身穿白袍的商隊騎著駱駝經過。她心生好奇,便看久了些,也是在那時,她記住了響脆駝鈴聲。自此,鈴聲總會闖入她夢中。
“姐姐,喝點熱茶。”小雅把籃子放下,拿出水囊,打開後遞給蘇木。
此次蘇木出城,臉色好了許多,人也精神不少,不見疲倦。小雅很高興,心想,蘇木在慢慢好起來,等少將軍回來,他會帶來宮裡的太醫,他們醫術超群,定會治好蘇木。
小雅深信蘇木一定會好,她今天看著比往日都好,這是好的征兆。
有人騎馬經過,蘇木出神看著飛奔離去的影子,久久不曾挪開眼。她也曾在林間的山道,或是無人的寬闊街道上馭馬奔騰,儘情享受騎在馬背上馳騁而帶來的暢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放縱肆意。
“姐姐,終有一日,你會再次騎上馬。”直到現在,小雅都堅信蘇木的腿疾會痊癒。
蘇木:“小雅,可以幫我,去摘一束花回來嗎?”
“姐姐想要?”
蘇木甚少會請求他們,換做以前小雅會毫不猶豫答應,可現在她不敢再隨意應下,怕自己離開時蘇木會出事,就如上次那般。
見蘇木點頭,小雅還是有些遲疑,撞上蘇木期盼的眼,想了想,最終應下。
“姐姐,我很快就回來,你一定要等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了。”小雅看向徐中,“小中哥哥,你幫我。”
“好,文衝,你照顧好蘇姑娘。”徐中也是後怕和不放心,可蘇木開口,他們不好讓她失望。他朝蘇木抱拳,“蘇姑娘,我們很快回來。”
“我等你們。”蘇木輕咳兩聲,將心口的疼壓下,“麻煩了。”
蘇木雙手抱著腿,輕靠在康文衝肩膀上。她再無力靠自己坐直,需要有人支撐,小雅和徐中回頭,朝這邊揮手,她也舉起手迴應。
兩人背影逐漸遠去,蘇木收回視線,微擡眼眸,天際一片碧藍,偶然飄來幾朵淡淡如輕煙般浮動雲彩。這樣的天,她在寨子的廊下靜坐時,幾乎是日日所見。然而同一片天空,雖相似,卻是不同,而看向流雲時的人,心境也會隨之變化。
杜仲和她描述的場景,每每都會在她夢中浮現,醒來後卻總是回想不起。杜仲和她說,不用去追尋夢中的虛幻,總有一天,她會來到西北,親自感受體會,見證這些極致的美。
眼前,是和青安山上截然不同的景色。
杜仲,我來西北了。
我看到瞭如流火一般的塞外晚霞,遍佈整個天際,霞光下的天月城就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絢麗輝煌,帶著西北獨有的特色。夜晚降臨,我仰躺在草原上,擁無數星辰入懷,伸出手,漫天繁星似乎落入掌心,高不可攀的天空,在此刻也彷彿觸手可及。沙漠上的夜晚很冷,我聽了你的話,晚上攜一壺烈酒前來,於清冷月色下,和三兩好友對飲,彆有一番趣味。
摩肩擦踵的街上,叫賣聲不絕,可能不及你當年在的時候熱鬨,不過我想,很快他們又會恢複回到從前。我見到了西北人民的幸福,他們臉上的笑意。你和我說過的街市,酒館,茶樓……這些地方,我都一一走過。
你最喜歡的那家名飲歸客的酒樓,人去樓空,房屋緊閉,我問了人,他們說,老闆攜家眷逃亡,尚不知歸期。那些青石白磚的街道,行人走過,我忍不住猜想,從我身旁行走而過的上了年紀的人,或是在門口乘涼的某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當年你或許也曾遇見過。
她記得那時候,每一年,杜仲總會離開寨子一段時間,姑姑告訴她,杜仲是帶人出去了,要久久才能回來。可她明明看到寨子裡,大家都在。後來她才知曉,杜仲是隱藏身份,來了西北。
楊閔將軍將暗線和楊家軍交與杜仲,杜仲守著這個秘密十年。期間每年他都會來這,和裴遠他們暗中聯絡。楊閔走後,便是他來穩住楊家軍眾部將,與他們一起守住西北。
當年寨子的人嚷著吵著要來西北,如今她替大家來了,見到了那些曾經隻能出現在夢中,像是蒙上一層霧的景色。也品嚐了大家心心念唸的葡萄酒和羊奶酒,還有各種包子、烤肉她想告訴大家她所看到的一切,可放眼望去,天高地闊,一望無垠的草原和沙漠,她該去哪裡尋找他們。
找不到,她找不到,尋遍天下,再也不會有她熟悉的身影出現。
他們都死了,即使是當年下山的五百多人,如今還有多少活著,他們又生活在何處,蘇木都不知道。她已經冇有力氣去找大家,她想,可力不從心。
她太累了,撐到現在已是極致,完成了杜仲和楊閔的心願,她也該休息了,不想再強求自己。
蘇木臉色驟然煞白,咳嗽起來,康文衝忙打開水,餵給她喝。可蘇木喝完水,並冇有好轉,反而咳出了血,他心裡一沉。
這兩個月來,蘇木的身體狀況大家都看在眼裡,但都不願相信,他們和小雅一樣,還帶有那微弱的希望。
“蘇姑娘,我們回去。”說完,康文衝便要將蘇木抱起,卻被抓住手臂,她消瘦的手因用力而骨節泛白。
蘇木呼吸困難,急喘過後,才稍微緩和些,她深知自己的情況,回去也無濟於事了。她輕搖頭:“已經,冇有時間了。”
小雅手裡捧著花,剛直起身,就聽到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眯起眼睛,朝逆光的方向望去,騎馬的人從光中而來,定睛一看,是父親,父親怎會找來?
剛收到信,客棧老闆便騎馬來尋他們,冇見到蘇木,倒是先找到了小雅。他把信交給小雅:“這是少將軍的來信,快去交給蘇姑娘。”
小雅咬住嘴唇,重重點頭:“爹,您放心,我會交給姐姐的。”
她拿著信往一側跑去,找到徐中,低頭跟他說了幾句,兩人便往另外一個方向快步離去。老闆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本可以等到蘇木回來,再把信交給她,可老闆心中的不安始終未曾消散,又預感應該是少將軍要回來了,迫不及待想讓蘇木知道。老闆娘也心繫蘇木,聽到是楊霄來信,催促他快送去。
“姐姐!”小雅高高舉起信,於空中揮舞,朝蘇木跑來。徐中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小雅紮成的花束,姹紫嫣紅,不似那蔫掉的花環,剛摘下時還散發出勃勃生機。
蘇木尋聲望去。
“姐姐,少將軍來信了。”小雅還冇回到便高喊,隻是一到跟前,歡欣僵在臉上。孃親不是說,蘇木姐姐氣色好多了嗎?她今天精神很好的啊,可為何看起來,卻如此痛苦。她鼻子一酸,哭道,“姐姐,你怎麼了?你彆嚇我。”
“我冇事,”蘇木朝她露出笑臉,“不哭。”
蘇木打開信,這次的內容不長,冇有和她訴說朝中的變化和新政的實施,短短幾行字,是楊霄告知她回西北的時間,以及讓她好好保重身體,等他回來。
“楊霄,或許明早便能到天月城。”
以楊霄的性格,必定是馬不停蹄趕回,先來信,許是讓她放心。
終於等到楊霄回西北,在場的三人卻無法高興起來,連一向單純的小雅都能看出不對勁。康文沖和徐中跟隨楊霄多年,見過多少生死離彆,蘇木這情況……他們紅了眼圈,彆過眼,不忍再看。
小雅抓起蘇木的手,冰冷無比,蘇木的手一直都是冷的,可這次明顯不正常,恐懼湧上心頭:“姐姐,你不能有事,我們回去找大夫,一定還會有辦法的。姐姐,你撐住,你說過的,等到秋天,我們還要一起來看落日,你還答應我,要一直,一直留在西北。”
“對不起。”
如果可以,她也想置身在塞外秋季的落日餘暉下,想過會不會和在青安山上看到的不一樣,老天卻不願給她這個機會。
她苦苦強撐。
而最終,她也冇能等到秋天到來。
杜仲要她活下去,她做不到了。
她本該在入春時節死去,身體狀況早已容不得她強活。她還是咬牙,拚儘全力,就為等到這一天,能親眼所見天下太平。
如今所願已成,當年的真相公之於眾,自此,史書上記載的不再是楊家謀反,清風寨被世人怒罵指責,而楊家軍無需再被迫隱藏身份,多年不得與家人相見。當年下山的眾人,不用再被人追查追殺,而她也終於能夠放心離去。
“姐姐,我不要你死。”小雅哭著,蘇木起來很累,但她必須清醒,不能睡,“你,你答應過少將軍,說要等他回來,你也說了,少將軍明天早上就能回到,你不等他了嗎?”
蘇木緩緩搖頭:“不等了。”
從小到大,她等的人,一個都冇回來,這一次,她也不等了。
當初給楊霄承諾,是讓他能夠安心離開,放手去做他要做的事。
她朝徐中伸出手,徐中瞭然,將手中的花束遞給她。
“謝謝。”蘇木拿著花,嘴角彎起,帶著淡淡笑意,擡手撫上小雅的臉。
當年她也是如小雅一般的年紀,那時清風寨還冇被毀,大家也都還活著,每日每夜,歡笑聲不絕。小雅帶花歸來的樣子,會讓她想起以前,而在她身上,蘇木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落日西斜的塞外,紅霞遍佈,小雅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奔跑,無邊草原也被染上一片金黃,在小雅高舉起手,絢爛的花束搖曳在空中,高聲叫她姐姐時,兩個身影重疊,蘇木透過小雅,看到了在清風寨時的自己。
她看到自己從山裡跑出,不遠處,寨子大門敞開,院裡的光景一覽無餘。
她看到衛爺爺和明叔正坐在廊下下棋,微風吹起衛爺爺花白稀少的鬍子,和明叔身上的衣襬。一個眼裡透著狡黠,一個沉穩瞧不出情緒,看到自己奔跑回來,兩人同時回頭,笑著,一臉慈愛包容。
她看到姑姑從廚房走出,身前的圍兜未來得及摘下,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她快步走到院子,喊道:“蘇小寶,快過來,姑姑給你煮了湯。”
她看到清風寨的大家都齊聚在院子裡,或坐或躺,或是比武或是掰手,閒聊困睡,但在這一刻,都齊齊回頭望向自己,臉上帶著笑。
她看到楊閔高騎駿馬,從西北奔赴而來,不得歸家的他來到清風寨,尋得一處僻靜悠閒。她看到大家紛紛舉起手中的酒,洋溢笑臉,歡迎楊閔將軍到來。
她看到鄭鈺攜鄭夫人和他們的女兒,一同來到清風寨,與好友相聚,分享幸福喜悅。
她看到五歲的自己抱著兔子站在小道上,身後有人大聲喊她的小名,在她轉身那刻,當年下山的眾人出現在拐角處。她終是等到了大家回來。
她看到杜仲抱手倚靠在清風寨的大門前,自己朝他跑去,杜仲張開手,將她抱住。她看到杜仲摸著自己的腦袋,和她說。
“小寶,回家了。”
她看到自己笑著點頭,她的家人,都在等她回去。
無邊夕陽下,蘇木的手從小雅臉上滑落。
她道。
“我要回家了。”
世人皆知愛恨,杜仲隻教會了我愛,從不讓我懂得恨,他不願我揹負恨意過一輩子,隻希望我一生歡樂無憂。楊霄,我不等你了,我也放下了,不管是清風寨的了塵,還是天月城的楊霄,你我之間,此生不會再有任何糾纏。
原諒我,最後一次騙了你。
我們下輩子,也不要再見了。
遠處天邊,落日收起最後一道餘暉,夜幕隨之降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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