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秋,天宇澄澈,金風送爽,正是上京最為疏朗明媚的時節。
今年,那備受矚目的“拒霜宴“,由天子最為寵愛的長女崇寧公主蘭望舒奉旨主持。
公主是當今太子蘭欽昌的胞姐,自幼受教於翰林學士,詩賦才情名動宮闈,由她主理這文壇盛事,再妥帖不過。
宴設於崇寧公主宮外別莊的鏡秋湖畔。這別莊依山傍水,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院外沿岸遍植木芙蓉,此刻正是花期最盛之時。
那些名為“三醉芙蓉”的名品,晨綻粉白,午轉淡紅,暮時化作深緋,一日三變,宛若美人醉顏。而今因節氣微妙,竟見晨、午、暮三色之花同綴一樹,恍若將一日辰光凝駐枝頭,絢爛奪目,蔚為奇觀。
燙金的請柬月前便已送至各府邸,受邀者無不是朝中重臣的閨秀千金與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這宴會名義上以文會友、以詩言誌,其意雖在風雅,卻也難免摻雜了幾分為權貴牽線聯姻的深意。
自清曉起,賓客們便應邀入府。至華燈初上時分,鏡秋湖畔已人影綽約,衣香鬢影。貴女們或憑欄觀花,或臨水照影,公子們則三兩聚於亭中,品茗論詩。絲竹之聲隱隱從水閣傳來,與秋蟲鳴唱相和,平添幾分雅趣。
謝令儀與姐姐正憑欄而立,低聲細語,欣賞著院外一株變色尤為奇特的醉芙蓉。
“聽說這是南詔進貢的變種,公主特意命人從暖房中移出來的。”謝令德輕聲道,指尖虛虛點了點那金邊芙蓉,“倒是應了‘拒霜’之名,越是寒涼,越是開得恣意。”
謝令儀微微頷首,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不遠處的人群。
那禁衛軍首領李崇政之女李瓊,與堂姐謝令瑾挽著胳膊,朝這邊望了許久,終是耐不住,掙脫了手,徑直向姐妹二人走來。
李瓊今日一身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在暮色中灼灼如火,發間赤金點翠步搖隨她每一個動作輕顫,流光溢彩,甚是奪目。
她行至近前,目光在謝令儀身上挑剔地轉了一圈,唇角扯出不甚真誠的笑意,聲音揚得略高,引得附近郎君和小娘子側目:
“這位便是謝三娘子吧?聽說你自幼養在蘊山鄉下,怕是頭一迴見識這等場麵?”她頓了頓,眼波流轉,
“這芙蓉品鑒起來極有講究,若是不懂,胡亂說話,平白惹人笑話不說,還帶累了令德姐姐的名聲。不若跟著我,我也好提點你一二,免得出了什麽差池。”
這話語中的輕蔑與挑釁毫不掩飾,周遭瞬間安靜了幾分,許多目光匯聚於此。
謝令德蛾眉微蹙,正要開口,衣袖卻被妹妹輕輕扯住。
謝令儀緩緩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靜地迎上李瓊的視線。她今日著一身素雅的鵝黃繡纏枝玉蘭綾裙,發間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通身上下並無過多飾物,卻偏有一種沉靜通透的氣度。
她唇角微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
“李娘子有心了。不過依令儀淺見,品鑒之花,重在觀其形色,感其神韻,悟其風骨。譬如眼前這‘三醉芙蓉’,晨昏各異,絢爛至極。其美在骨不在皮,其貴在神不在形。
此等‘拒霜’之姿,堅韌清雅,方是真正值得吾輩欣賞學習的品格。至於何為差池,何為笑話……”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李瓊過於耀目的頭麵,唇角笑意深了一分,直視李瓊微微變色的臉龐,接著道:
“各花入各眼,心中自有尺衡。想來公主殿下設此雅宴,亦是為覓知音,而非競豔之所。李娘子這般熱切要指點他人,莫非是自認比公主殿下更懂得如何主持這‘拒霜宴’的規矩風雅了?”
李瓊本以為謝令儀久居鄉野,必是個沒見識的,哪知對方不僅言辭從容,更一句“比公主殿下更懂”險些給她扣上個不敬的名頭。
李瓊頓時噎得滿麵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隻得狠狠剜了一眼縮在一旁不敢出聲的謝令瑾,在眾人各色目光中,悻悻然轉身離去。
人還未走遠,旁側花蔭深處便急急走出幾位少女。
為首的杜棠溪性子最是溫厚,上前拉過令儀的手輕拍兩下,柔聲寬慰:“好妹妹,莫要與她一般見識。她是方纔聽你們那堂姊妹謝令瑾嘀咕,說謝尚書有意將令德許給成王殿下,這才酸意上頭,故意來尋釁罷了。”
一旁的鄭芸卿聲音更低:“這位李小娘子,因著她爹爹掌著禁軍的緣故,一向自詡高門貴女,眼高於頂。京中但凡有哪家姑孃的風頭蓋過她,或是姻緣瞧著比她更好,她總要尋些不痛快。今日這出,怕是積怨已久了。”
周樂知則是個直性子,聞言柳眉倒豎:“姐妹們若是不解氣,迴頭便讓我阿爺參她爹一本。禁軍統領怎麽了?縱女跋扈,也該有個限度。”
謝令德聞言失笑:“我看你跋扈起來,也不遑多讓的。”
眾姐妹皆忍俊不禁,掩口輕笑,方纔那點劍拔弩張的氣氛,霎時消弭於無形。
謝令儀心中卻是一動,目光追隨著李瓊憤憤不平的背影,掠過一絲極淡的思量:
性情急躁,妒心又重,其父手握禁軍兵權,或許,真的大可利用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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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臨水的二層閣樓上,湘簾半卷。
崇寧公主蘭望舒憑欄而立,已將方纔那一幕盡收眼底。
“皎皎這性子,瞧著比從前是穩重含蓄了些,倒也沒落下風。”蘭望舒含笑,對身側的侍女翊姝道。
“依妾身看,謝小娘子這性子也沒變。”翊姝正執著一支上好的紫毫,在端溪老坑硯中徐徐蘸飽了墨,聞言抿唇一笑,
“方纔那番話,明著是自辨,暗裏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末了還抬出殿下您來壓陣,是一點虧不肯吃,半句軟話不願說的。”
她將筆恭敬遞上,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眼瞧那眼珠輕輕一轉,保不齊心裏又轉著什麽旁人猜不透的主意,隻是如今更懂得藏了。”
“雖是沒落下風,這腰還是要撐的,免得她日後又與我鬧,說我旁觀她受氣。”崇寧公主笑著接過筆,走到紫檀書桌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略一凝神,便揮毫潑墨。
筆走龍蛇間,一行行詩句落於澄心堂特製的雪浪箋上。不過片刻,一首七律已成,墨跡酣暢淋漓,猶帶餘潤。
翊姝雙手接過詩箋,小心吹幹墨跡,方走到閣樓窗邊,對著樓下滿園賓客朗聲道:
“殿下偶得俚句,聊記今日清景,敬請諸位才子淑女,雅韻同酬,以成雅集。”
語罷,她清了清嗓子,清越的聲音在秋夜中傳開:
“
三醉芙蓉異眾芳,清姿豈必藉春光。
冰綃夜剪千重雪,玉魄秋涵一鏡霜。
自抱寒馨天未識,何須俗眼論行藏。
人間信有真風骨,不在朱門錦繡鄉。
”
詩句一出,滿園俱靜。
謝令儀聞詩,不禁莞爾。
公主殿下此舉,既是為自己方纔受李瓊挑釁之事做了無形的迴護與撐腰,暗諷了隻知“朱門錦繡”的淺薄之輩;又巧妙迎合了聖心,讚許寒門風骨。真可謂一箭雙雕,天家氣度與玲瓏心思,盡在其中。
眾人正思忖著,便聽院外平台上,一個鏗然擲地的男聲已然響起,將那和詩吟誦而出,竟也是出口成章,不假思索:
“
誰言草木無奇骨?三醉能分日色殊。
冷豔全憑真氣格,清標何必錦屏扶。
雪中未改青袍色,風裏猶傳萬卷書。
若許芳魂酬聖主,何須瓊苑鬥春株。
”
此詩不僅對氣韻流暢,滿是揮斥方遒的意氣,更將“三醉芙蓉”的特性與寒門士子憑真才實學報效君王的誌向融為一體,既應和了公主之詩,又巧妙表露心跡,格調甚高。
謝令德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衣袖,湊近她耳邊,以扇掩麵,低聲道:
“那人似乎是薑淵薑大人。據說此人出身並非顯赫,孤兒堂長大的,但竟高中進士,且頗得聖心,短短數載便能坐上這戶部侍郎的位子。”
謝令儀循聲望去。
但見水亭闌邊,立著一人,戴的是黑色軟腳襆頭,身著靛青圓領襴袍,腰間束著一條烏黑的皮革銙帶。
亭內燈火昏黃,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處,麵目瞧不真切,隻一個側影輪廓,清雋如竹。負手而立時,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沉靜氣度,與周遭的浮華喧囂隱隱隔開。
“記下薑侍郎的詩。”水閣上,崇寧公主微微頷首,對翊姝吩咐,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讚賞,“賞他三勒漿一壺,雲紋玉杯一隻。”
樓下,內侍已高聲傳諭賞賜。
薑淵聞聲,不急不緩地轉身,朝向水閣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而從容的揖禮。姿態恭敬卻無諂媚,舉止間自有分寸。
禮畢,他並未多言,亦未顯出驕矜之色,隻安然退迴亭中那片光影闌珊處,重新隱入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