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公主與薑淵珠玉在前,一番唱和雖畢,餘韻卻如漣漪般在秋夜中緩緩蕩開,絲竹聲暫歇,真正的風雅**——“揭詩榜”環節,也徐徐展開。
數名青衣內侍步履輕捷,抬來數張長長的梨花木詩案,次第排開於水畔開闊處。雪浪般的上等宣紙鋪展開來,邊緣壓著溫潤的玉鎮紙,紫毫筆靜靜擱在青玉雕琢的筆山之上。
墨的沉鬱香氣與木芙蓉的冷芬、湖水的潮潤氣息暗暗交融,醞釀著一場無聲的才思競逐。
這便是今日的“詩榜”,專供才士淑女們匿名題詠,亦可隨意取閱他人之作,若有感懷,便可另附素箋,或點評,或唱和。詩稿自由傳觀,品評探討之間,往往靈思碰撞,妙語頻出,最是能見真性情與真才學。
一時間,院內院外,英彥慧姝們或沉吟構思,或揮毫潑墨,或聚首低聲討論,氣氛熱烈而風雅。
謝令儀也緩步其間,目光如水,流連過一張張墨跡猶新、承載著各異心緒的詩箋,或清麗婉約如閨閣絮語,或豪放不羈似少年擊劍,倒也頗具意趣。
然而,當一篇驟然闖入眼簾的詩作攫住她的目光時,她唇邊那抹得體的淺笑瞬間凝固,周身溫潤的氣場也為之一寒。
那詩用詞陰鷙刻毒,竟將矛頭直指蘭陽壯烈殉國的陸驍寒將軍。詩中譏其“剛愎鮮謀”、“貪功冒進”,更將“貽誤戎機”、“累死三軍”的彌天大罪,盡數歸咎於這位早已馬革裹屍、魂歸天地的忠魂,極盡汙衊詆毀之能事。
指尖在廣袖下微微收攏。
陸將軍及其麾下將士皆是壯烈殉國的忠魂,以身鑄城、血戰至最後一刻,那些人為了遮掩自身見不得光的勾當,喪心病狂至此,連已逝的忠烈都不放過,要潑上這肮髒的汙水!
一股冷冽的怒意自謝令儀的心底竄起,但她麵上卻愈發沉靜。
眸光流轉間,卻瞥見不遠處水榭闌幹旁,那個正意興闌珊把玩著夜光杯的絳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對周遭一切興致缺缺,隻垂著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零星光火。
心念電轉。
她不動聲色地移步至另一處稍顯清靜的詩案前,取過一張潔淨的素箋,提起那支紫毫筆。筆鋒懸於紙麵須臾,隨即落下,不再有半分猶疑。
她未曾作一字直斥那汙衊之詞,隻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迴擊。
詩句盛讚“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黃沙報國心”的壯烈;筆鋒銳利,借古喻今,巧妙叩問當年“軍令何故遲不至,糧台為何久空懸”,直言“豈是將軍無謀略,恐聞魑魅誤機深”。
擱筆,轉身,將那詩箋留在原處,任其與眾多詩稿並列。謝令儀步履未亂,唯有袖中指尖的微涼,泄露著一絲心緒。
這番動靜,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正裝作意興闌珊把玩著夜光杯,實則一直關注著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確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來,對此間大多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酬唱之作頗覺無趣。正自百無聊賴,卻見那抹曾讓自己兩次“意外失手”的鵝黃身影,此刻眉宇間凝著霜雪之意,奮筆疾書,神情是與這軟紅香土格格不入的凜然。
倒真勾起了他幾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經心地踱步過去,待謝令儀擱筆轉身離去,便信手拈起那疊詩稿。
目光掃過紙上墨痕,裴昭珩麵上那慣有的漫不經心漸漸斂去。這詩不僅辭采斐然,氣韻沉雄,更難得的是其對軍旅之事、對戰局背後隱秘關竅的洞察,精準老辣。
尤其是那幾句關於軍令與後勤的質疑,宛若一把無形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蘭陽之役最致命的疑點。雖未指名道姓,然其間對真相的洞察、對忠魂的捍衛、對奸佞的控訴,力透紙背,凜然生威。
裝的楚楚可憐,其實膽子一點也不小,險些被她騙了過去。
裴昭珩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敢在這等場合,寫出如此直指時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詩,這謝小娘子還真是膽識過人,胸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動,極自然地將那頁詩稿輕輕折起,攏入自己寬大的雲錦袖中。
抬眸,再次追尋那抹已行至另一處詩案的鵝黃身影,先前盤桓心頭的某些疑慮與遲疑,在此刻悄然開始冰釋。
看來,她與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蘇文遠乃至長袖善舞的父親謝儆可能還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時,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發覺這位素來以“不通文墨、隻愛走馬章台”聞名的裴小將軍,竟破天荒地對詩稿產生了興趣,立時起鬨道:
“裴小將軍!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頭上了?竟也品評起這詩詞風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這一聲吆喝,頓時將全場目光聚焦於他一身。
謝令儀亦聞聲望去。
燈火闌珊處,裴昭珩一身絳紫暗紋雲錦圓領袍,玉帶輕束窄腰,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並未規整戴冠,隻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鬆鬆綰就如墨長發,幾縷不羈的發絲垂落額角,非但不顯淩亂,反添幾分落拓不羈的風流態度。尤其那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此刻因眾人的起鬨而略略抬起,顧盼間流光瀲灩,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鬥雞走馬”的名聲實在過於響亮駭人,不必說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戰功,便是單憑這副俊極無儔、鳳表龍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無數閨秀心旌搖曳。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裴昭珩也不推辭,唇角一勾,提起筆來,略一思索,便揮毫而就。
寫的是一首詠歎木芙蓉的詩,詞句華麗,極盡描繪其色變幻之美,喻其為絕世佳人,“朝勻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顏勝霞嬌”,用典精巧,對仗工整,看得出來他並非毫無根基。
但詩的末尾筆鋒微妙一轉,“慧心蘭辯巧織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讚美佳人聰慧機敏,卻又隱隱透著的一番調侃。
詩作傳出,不少人拊掌稱妙,讚歎裴小將軍雖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蘊,寶刀未老,偶爾為之,亦是不凡。
唯有謝令儀品讀再三,總覺得那最後兩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說“有人伶牙俐齒,文章做得巧妙,鋒芒也藏得深沉”。
經裴昭珩這一番插科打諢般的“獻藝”,湖畔氣氛重又活躍喧騰起來,彷彿方纔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凜冽,從未發生過。
謝令儀不欲再置身於這喧鬧的中心,她今日來此本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著眾人注意力轉移,悄然退至燈火稍黯的人群之後,沿著長長的詩案,獨自緩步瀏覽。
在一處不甚起眼的角落,她發現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對著喧鬧,伏案埋頭疾書,對周圍的嬉笑喧鬧、高談闊論恍若未聞。
謝令儀心中有了些猜測,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剛剛寫就、墨跡未幹的詩稿上。
“閭閻凋敝聞哀角,稷穡艱難痛杞憂”。
詩風沉鬱頓挫,然字裏行間卻激蕩著一股未曾磨滅的豪情與抱負,才華橫溢,力透紙背。
謝令儀抬頭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淺褐的曬痕,應是上月巡田時留下的,雖有些疲態,但那雙眼睛,在落筆時卻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謝令儀輕聲開口,帶著無需偽飾的真誠,“此詩沉雄悲慨,心係黎庶蒼生,妾身讀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聞聲抬頭,見是一位氣度清華、衣飾雅緻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剛才沉浸於詩文中自得的神色驀地帶了些窘迫:
“小娘子謬讚,實在愧不敢當。在下杜紹瑾,胡亂塗鴉,抒懷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謝令儀叉手道,“妾身謝氏令儀,家母與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杜紹瑾聞言兩耳有些發熱,垂下眼瞼,聲音也低了些,“小娘子過譽了,紹瑾是家中末子,蒙現忝任萬年縣尉,這些詩句不過是每日督巡坊裏、勘驗田訟時眼見民生多艱,‘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心下難安,偶有所感,信筆記下罷了。”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除了這首《觀刈麥》,杜郎君這份心念稼穡之艱的赤誠與白文公年輕時的少年意氣也頗為相合。”
“杜某豈敢與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腳踏實地,為治下百姓做些實實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滿意足,不敢他求。”杜紹瑾露出一絲嚮往的神情。
謝令儀輕輕搖了搖頭道,“郎君有這般悲憫之心,兼濟之懷,若僅囿於一縣尉之職,豈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擔負更重之任,施展抱負,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萬年一縣?”
杜紹瑾聞言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雖蒙嫡母悉心教養,但性情太急,不為父親所喜;得中進士,授此官職,已是陛下不棄,不敢奢望更多。”
謝令儀叉手道:“杜公子過謙了。詩以言誌,公子之誌,令儀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艱,人事難免拂逆,然明珠不應蒙塵。”
杜紹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謝令儀繼續道:“若公子能在一個月內,將平日所作詩文,遴選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聞書坊,或許能另覓得一條實現抱負的蹊徑,不負公子紙上這萬千鈞的胸懷。”
杜紹瑾握著詩稿在原地怔了一會兒,才發覺那背影已經行遠,他遙遙地行了一禮,那本就剛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