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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焚錄 第2章·黑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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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鎮嵌在燕山北麓的褶皺裡,像一塊被隨意扔在亂石灘上的臟汙補丁。

鎮子沒有牆——北境的鎮子大多沒有,修了也擋不住馬賊或潰兵,徒費力氣。幾十座歪斜的木屋和帳篷簇擁著一條滿是車轍印的土路,路儘頭是個簡陋的土台,台上插著杆褪色的旗,寫著“市”字。空氣裡混雜著牲口糞便、劣質酒和炭火的氣味,還有一種更微妙的氣息:緊繃的警惕。

我和陸燼在鎮外半裡處的山坡上停下。

“規矩。”陸燼解下背後的長弓,用一塊粗布裹好,又脫下那件顯眼的銀狐領皮襖,翻過來穿——裡麵是普通的灰褐色,“第一,跟著我,彆亂看。第二,彆說話,你口音不像北境人。第三,”他頓了頓,“無論看見什麼,彆管閒事。”

我點頭,學著他的樣子把頭發用麻繩束緊,臉上抹了點路上蹭的塵土。囚衣外罩了件陸燼備用的舊皮坎肩,赤足穿上了他不知從哪弄來的、不怎麼合腳的鹿皮靴。

“像了。”陸燼打量我一眼,“像個逃難的啞巴妹妹。”

我們順著山坡往下走。接近鎮口時,幾個蹲在路邊石頭上曬太陽的漢子斜眼看過來。他們的目光像鈍刀子,在我身上颳了一遍,又在陸燼背著的長布包上停了停。

“生麵孔啊。”一個缺了門牙的瘦子咧嘴笑,“打哪兒來?”

“南邊。”陸燼腳步沒停,“尋親。”

“喲,這兵荒馬亂的,尋啥親哪。”瘦子站起來,攔在路中間。他身後另外兩人也慢吞吞起身,呈包圍之勢。我注意到他們腰間都彆著短刀,刀柄磨損得厲害,但刃口泛著新磨的光。

陸燼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三個銅板,丟過去。

瘦子接住,掂了掂,笑容更燦爛了:“兄弟懂事。往裡走,右手第三家客棧還算乾淨。就說‘老瘸’介紹的,能便宜。”

我們擦身而過。走出十幾步,我壓低聲音:“他們不是守關的官兵。”

“地頭蛇。”陸燼說,“專門‘迎’生客。給錢消災,省事。”

“如果不給呢?”

“那就得見血。”陸燼語氣平淡,“他們身上有血腥味,新鮮的。鎮口那塊石頭底下,埋著不止一具屍體。”

我回頭看了一眼。瘦子又蹲回了石頭上,正把銅板拋著玩,陽光照著他黃濁的眼睛。

鎮子裡比我想象的熱鬨。土路兩側擠著攤位,賣風乾肉的、賣舊皮貨的、賣鏽跡斑斑鐵器的,甚至有個籠子裡關著幾隻蔫頭耷腦的雪狐。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鬨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但仔細看,每個攤主手邊都放著趁手的家夥——柴刀、鐵棍,或藏在攤佈下的弓弩。

路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閃。女人們用頭巾裹住大半張臉,男人們則大多佩著武器,手很少離開刀柄太遠。空氣中除了市集的雜亂氣味,還隱隱飄著一股藥草燃燒後的苦澀味,像是某種劣質的安神香。

陸燼帶我拐進一條窄巷。巷子深處有家客棧,招牌隻剩半邊,依稀能辨出“平安”二字。門簾油膩發黑,掀開時帶出一股混雜著汗臭和黴味的暖風。

櫃台後坐著個獨眼老者,正就著豆大的油燈光線修補一隻皮靴。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在我們身上掃了掃。

“住店?”聲音嘶啞。

“老瘸介紹來的。”陸燼說。

獨眼老者放下針線:“幾天?”

“一晚。要兩間房,安靜點的。”

“安靜?”老者扯了扯嘴角,“這年月,沒有安靜的地兒。後院靠牆那兩間吧,晚上聽見動靜彆出來就行。”

陸燼付了錢——不是銅板,是幾小塊碎銀子。老者掂了掂,從抽屜裡摸出兩把黃銅鑰匙:“熱水自己燒,飯食自己做。廚房裡有米,柴火另算錢。”

房間比摘星塔的囚室還小,但有一扇窗,用厚油紙糊著。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桌子。陸燼檢查了床鋪和角落,確認沒有跳蚤或彆的“東西”,然後示意我坐下。

“我去打聽商隊的事。”他說,“你留在這兒,門從裡麵閂好。除非我回來,誰叫都彆開。”

“如果他們硬闖?”

陸燼從靴筒裡抽出一把短匕首,放在桌上:“那就往脖子上紮。彆猶豫。”

他離開後,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遠處市集的嘈雜變得模糊,反而襯得近處的聲響清晰——隔壁的咳嗽聲,樓上沉重的腳步聲,後院某處斷續的磨刀聲。

我坐在床邊,掌心向上。一縷火苗悄然竄起,在昏暗的房間裡投下跳動的影子。七年了,我第一次在“自由”的環境裡使用這份力量。火焰很聽話,可以拉成細絲,可以團成球,可以模擬出小鳥的形狀振翅欲飛。

但陸燼說得對,不能用。至少現在不能。

我熄滅火苗,拿起那把匕首。刀身冰涼,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我試著揮了揮,動作笨拙。在塔裡,我的“武器”隻有指甲和牙齒,還有那些偶爾溜進來的老鼠——抓住,掐死,用指甲剝皮,生吃。國師的徒弟們發現後,驚恐地稱我為“野獸”。他們不懂,在絕對的孤獨和饑餓麵前,人本來就可以是野獸。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陸燼。腳步很輕,帶著遲疑,停在我門外。有極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有人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我握緊匕首,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

呼吸聲。很淺,但確實有。

幾息之後,腳步聲又響起,漸漸遠去。我透過門縫往外看,隻瞥見一片灰色的衣角消失在樓梯拐角。

不是客棧的人。住客?還是彆的什麼?

我回到床邊,把匕首塞進枕頭下。天色漸暗,油紙窗外透進來的光變成了渾濁的橙黃色。遠處傳來鐘聲——如果那生鏽鐵片被敲響的聲音也能算鐘聲的話。三下。該做晚飯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廚房。陸燼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需要熟悉環境。

後院比前廳更破敗。水井邊的軲轆缺了一半,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在晚風裡飄得像招魂幡。廚房是間獨立的窩棚,門虛掩著。

推開門,黴味更重了。灶台積著厚厚的油垢,牆角堆著些發黑的塊莖和乾菜。米缸倒是半滿,但米裡混著不少沙礫。我舀了一小碗,找到個小陶罐,準備生火。

柴堆在灶台後麵。我抱起一捆,突然頓住。

柴堆深處,有東西。

不是老鼠。是更規則的形狀。我撥開表麵的柴枝,看見一隻人的手。

蒼白,浮腫,手腕處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我後退半步,握緊了剛才順手帶出來的匕首。但那隻手沒有動。我定了定神,用一根柴枝小心地撥開更多柴火。

一具屍體。

男性,三十歲上下,穿著普通商販的粗布衣。眼睛半睜,瞳孔渾濁,嘴角有乾涸的白沫。脖子上的勒痕更深,幾乎嵌進皮肉裡。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天。

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獨眼老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隻獨眼平靜地看著柴堆,又看向我。

“哦,這個啊。”他語氣像在介紹一件傢俱,“昨晚想偷東西的賊。處理得倉促,還沒來得及埋。”

我盯著他,匕首藏在身後。

“嚇著你了?”老者把油燈放在灶台上,慢吞吞地走過來,抓住屍體的腳踝往外拖。屍體摩擦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世道,哪天不死幾個人。後院地方小,暫時放這兒,明天湊夠一車再拉去亂葬崗。”

他把屍體拖到門外屋簷下,蓋了張破草蓆,然後拍拍手上的灰。

“米在缸裡,柴火隨便用。”他說,“就是彆用靠牆那幾捆,那是留著燒屍體的,味兒大。”

門重新關上。我站在灶台前,看著那扇搖晃的木門,掌心微微發熱。剛纔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點燃這整間廚房,連帶著外麵的客棧,還有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老者。

但我忍住了。

我生起火,淘米,煮了一罐稀薄的粥。粥沸的時候,陸燼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看,帶進來一身夜風的寒氣。

“商隊有變。”他關上門,壓低聲音,“老刀把子昨天到了鎮子,但不出關。”

“為什麼?”

“等‘貨’。”陸燼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去,“不是普通的貨。欽天監在追查的那批‘異人’,最近在燕山附近接連失蹤。有傳言說,有人在暗中蒐集他們,出價極高。”

我心頭一緊:“蒐集……活人?”

“死活不論,但活的價碼翻倍。”陸燼看著我的眼睛,“老刀把子接了這個生意。他放出風聲,三天後在這裡‘驗貨’,合適的他就帶走,經他的手送出關。現在鎮子裡混進來不少獵人和中間人,都在找‘貨’源。”

“所以我們要混進商隊,就得……”

“就得變成‘貨’。”陸燼接過話頭,“這是最快,也最不引人注意的辦法。老刀把子的商隊有欽天監發的特許通行牌,關口不查。”

“太危險。”我搖頭,“如果被他識破,或者他根本就是欽天監的餌——”

“不是餌。”陸燼很肯定,“老刀把子隻認錢。而且我打聽到,他這次要運的‘貨’裡,有一個很特彆的……和你有點像。”

“什麼意思?”

“也是個女子,據說能控水。三個月前在洛河泛濫時被發現,地方官上報欽天監,但押送途中被人劫了。現在下落不明。”陸燼頓了頓,“老刀把子開出了天價,指名要這個‘水女’。我懷疑,他知道更多關於你們這種‘異人’的事。”

窗外徹底黑透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鎮子像一頭匍匐在黑暗裡的疲憊野獸,喘息間帶著血腥味。

“什麼時候‘驗貨’?”我問。

“明晚,鎮外廢棄的礦場。”陸燼說,“我們去。但在此之前,得給你編個合適的‘身份’。不能是‘不焚者’,太顯眼。得是彆的,有價值,但又不至於讓人立刻聯想到王都那位。”

“編什麼?”

陸燼沉吟片刻:“‘愈傷者’。就說你能加速傷口癒合,但對火焰特彆敏感,一接近火就會虛弱——這樣解釋你為什麼不用火,也降低他們的警惕。”

“他們會信嗎?”

“試試才知道。”陸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樣簡陋的工具:染料、假鬍子、一小瓶氣味刺鼻的藥水,“今晚你得變個樣。另外,我們需要一場‘表演’。”

“表演?”

“驗證你的能力。”陸燼拔出腰間的短刀,寒光一閃,“割我一刀,然後你‘治好’它。傷口要真,癒合要快,但不能太快——像耗儘了力氣那種。”

我看著那把刀,又看看他平靜的臉。

“你確定?”

“總比被老刀把子試刀強。”陸燼伸出左臂,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來,避開血管。”

我接過刀。刀很沉,刃口鋒利。我比劃了一下,在他手臂外側劃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麵板滴落在地。

陸燼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放下刀,手掌懸在傷口上方。這一次,我沒有召喚火焰,而是努力回憶那種“熱流”——在塔裡治癒自己崩裂的指甲時的那種感覺。一股溫和的熱意從掌心透出,覆蓋在傷口上。

血止住了。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合攏,最後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像陳年舊傷。

整個過程中,我刻意讓額頭冒出虛汗,呼吸變得急促,結束時甚至晃了晃,扶住桌子。

“像嗎?”我喘著氣問。

陸燼活動了一下手臂,眼神複雜:“太像了。你以前裝過?”

“在塔裡,裝虛弱是活下去的技能之一。”

他點點頭,開始擺弄那些易容工具。染料調成接近泥土的顏色,抹在我臉上、脖子上、手上,遮蓋過於蒼白的膚色。假鬍子修剪後貼在眉骨和鬢角,改變臉型。最後是那瓶藥水——抹在眼睛周圍,刺激得我眼淚直流,眼球很快布滿血絲,看起來疲憊又病態。

“記住,”陸燼退後兩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你叫阿蓮,是我在南邊山村裡發現的遠房表妹。天生能愈傷,但體弱。村裡人把你當妖怪,我要帶你投奔關外的親戚。眼神再躲閃一點,對,就這樣。”

鏡子裡的人陌生而卑微,和那個站在王都城牆上引火為箭的女子判若兩人。

“如果老刀把子不上當呢?”我問。

“那就硬闖。”陸燼開始收拾東西,“但那是下策。現在鎮子裡至少有三股欽天監的暗哨,硬闖成功率不到一成。”

“你怎麼知道?”

“我認出了其中一人的氣味。”陸燼說,“當年在軍中交過手,他是欽天監‘觀星者’小隊的副統領,擅長追蹤和布陣。他出現在這兒,說明欽天監已經鎖定了這個區域。”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以明晚,”我慢慢說,“不止有老刀把子,還可能有欽天監的人。”

“很可能。”陸燼吹熄油燈,隻留灶膛裡一點餘燼的微光,“睡吧。明天纔是正戲。”

我們和衣躺在各自的床上。黑暗中,我能聽見陸燼平穩的呼吸聲,也能聽見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窗外的風聲像嗚咽,偶爾夾雜著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

我閉上眼睛,掌心貼著冰冷的牆壁。石壁的觸感讓我想起摘星塔,想起那些刻滿劃痕的夜晚。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

“陸燼。”我輕聲開口。

“嗯?”

“你為什麼幫我?真的隻是為了投資?”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我妹妹,”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是異人。她能聽見很遠的聲音,甚至能聽懂鳥獸的話。七年前,欽天監的人來村裡,說她是‘天耳’,要帶她去王都培養。”

我屏住呼吸。

“她再也沒回來。”陸燼說,“三年後,我收到一包骨灰,和一紙‘訓練意外身亡’的文書。我去王都討說法,被趕出來,臉上多了這道疤。”

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啪地炸開,熄滅了。

“所以你不是在幫我。”我說,“你是在報複。”

“隨便你怎麼想。”陸燼翻了個身,“睡吧。”

我沒再說話。黑暗中,我彷彿能看見那個從未謀麵的女孩,她有著和陸燼一樣銳利的眼睛,能聽見風帶來的所有秘密。她死在王都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和無數“異人”一樣,變成一捧灰,一紙文書,一道親人臉上永不消退的疤。

而我現在,正一步步走向同樣的漩渦。

但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把我關起來,燒死,或變成一捧無名的灰。

掌心微微發熱,火焰在血脈裡安靜地流淌。

明天,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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