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焚錄 第7章·霧中之敵
濃霧如潮,吞沒來者身形,隻餘輪廓與腳步聲。
正前方林中走出五人,深灰勁裝,麵覆黑巾,腰佩幽藍短刃——是礦場交過手的幽影衛,但其中並無那首領身影,似是另一小隊。左側湖畔,三個身著暗藍水靠、手持分水刺的蒙麵人踏霧而來,步履輕悄,周身纏繞濕潤水汽,顯然擅長水戰。右側,則是七八個穿著雜亂皮襖、手持各色兵刃的漢子,眼神凶悍,為首者臉上有道新鮮的灼傷,正是昨日山脊逃掉的土匪之一。
三方隱隱成圍,目光卻都死死鎖在我身上。
“妖女,看你這回往哪逃!”灼傷土匪頭子獰笑,眼中儘是恨意與貪婪,“老子這臉拜你所賜,抓了你,老子要親手剝了你的皮!”
幽影衛小隊首領(從站位判斷)抬手製止了土匪的叫囂,聲音冰冷平板:“欽天監辦案,閒雜退避。此女乃朝廷重犯,爾等速離,可免一死。”
“呸!”土匪頭子啐了一口,“少拿官府壓人!這鬼地方,殺了人往湖裡一扔,誰知道?這娘們兒值十萬金,老子們要定了!”
三個水靠人一言不發,隻是緩緩移動,封住了我們退向湖泊深處的角度。
陸燼弓弦已半開,聲音壓得極低,快如耳語:“幽影衛五人,訓練有素,最難纏。水鬼三個,在湖邊是他們的地盤。土匪八個,烏合之眾,但夠麻煩。不能硬拚,找弱點,撕開口子,往北邊林子撤,那裡霧最濃,地形複雜。”
阿漣指尖凝結出幾枚細小的冰棱,寒意彌漫:“水鬼交給我,在水邊,他們未必占便宜。”
我深吸一口氣,體內剛剛淬煉過、溫順許多的火靈開始加速流轉,掌心隱現赤金紋路。腦海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畫麵——不是眼前危局,而是摘星塔底層囚室,那麵刻滿兩千多道劃痕的石壁。
在最初刻痕的角落裡,有一處不起眼的、被後來刻痕覆蓋大半的模糊圖案。年深日久,我以為那是自己絕望時的胡亂劃刻。但此刻,在生死壓力與heightened的靈覺下,那圖案的區域性忽然清晰起來:幾道交錯弧線,一個扭曲的、彷彿被鎖鏈束縛的火焰符號,旁邊還有幾個幾乎磨平的古老文字,依稀是“……逆……炎……衝……闕”?
那是……前代囚徒留下的陣法殘圖?當時隻覺怪異,此刻想起滄溟玉簡中提及的“靈力運轉彆徑”,心臟猛地一跳。
“陸燼,”我以極微氣息傳音,“待會兒聽我訊號,全力射右側第三個土匪,他腳步最虛,是突破口。”
陸燼幾不可察地點頭。
幽影衛首領見土匪不退,不再多言,手一揮:“冥頑不靈,一並處理!”
五道灰影率先發動,短刃幽光劃破霧氣,直取我和陸燼要害!幾乎同時,水鬼從側翼滑步逼近,分水刺帶起冰冷水線。土匪們則吼叫著,從另一側包抄上來,刀斧亂揮。
“就是現在!”我低喝。
陸燼弓弦震響,黑箭離弦,直取那腳步虛浮的土匪咽喉!那土匪驚駭欲擋,卻已不及。
而我,在箭出的瞬間,並未攻向任何敵人,反而將雙掌猛地按向腳下黑色岩石!不是噴發火焰,而是將一股精純卻特意逆轉了部分流向的火靈,循著腦海中那殘缺圖案的暗示,狠狠灌入地底!
“嗡——!”
地麵劇震!並非爆炸,而是以我雙掌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赤金色漣漪驟然擴散!漣漪過處,岩石表麵溫度驟升,蒸騰起滾滾白汽,與寒霧激烈對衝,瞬間製造出一片極度混亂的視覺和靈氣乾擾區域!
這正是我從那“逆炎衝闕”殘圖中領悟的粗淺應用——非攻非防,而是擾亂!擾亂的不僅是視線,更是對靈力敏感的幽影衛和水鬼的感知!
“啊!我的眼睛!”“什麼東西?!”衝在最前的幽影衛和水鬼首當其衝,步伐一亂,攻勢頓挫。土匪們更是暈頭轉向。
“走!”陸燼一箭得手,早已看準那土匪倒地露出的缺口,率先衝出。阿漣揮手甩出冰棱,阻了阻水鬼,緊隨其後。我收起靈力,強忍因逆轉火靈帶來的經脈灼痛,跟了上去。
“追!彆讓他們跑了!”幽影衛首領憤怒的聲音從混亂的白汽後傳來。
我們三人一頭紮進北側濃得化不開的霧林中。枝葉藤蔓刮擦身體,腳下濕滑崎嶇。陸燼憑著他可怕的野外直覺引路,專挑難行處走。身後追兵的聲音被霧氣扭曲,時而逼近,時而拉遠,但始終甩不脫。
“不能一直跑!”阿漣氣息微亂,“他們有擅長追蹤的,霧散些就會被追上。”
“找地方反擊,或徹底擺脫。”陸燼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
我一邊奔跑,一邊竭力回憶那石壁上的殘缺圖案。圖案不全,但其中蘊含的那種“逆轉”、“衝突”、“以亂破序”的意味,卻與滄溟玉簡中“水火相濟,亦有衝克,運用之妙,在乎一心”的道理隱隱相合。若能將此地陰陽交彙的紊亂靈氣稍加引導……
前方出現一片怪石林立的區域,灰白色的石灰岩柱在霧中如幢幢鬼影。石柱間彌漫的寒霧似乎格外濃鬱,且靈氣波動異常紊亂。
“進去!”我當機立斷,“這裡氣息混亂,或可一用!”
我們閃身躲入石林深處,背靠一根巨大石柱喘息。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需要一點時間,布個小‘陣’。”我快速對陸燼和阿漣說,“幫我爭取,二十息!”
陸燼點頭,隱入一根石柱後,箭矢上弦。阿漣則悄無聲息地滑到另一側,手掌按在潮濕的岩壁上,閉目感應。
我蹲下身,指尖騰起一簇極小卻無比凝實的火苗。不是攻擊,而是以火為筆,以神為引,飛快地在身前地麵和幾根關鍵石柱底部,刻畫下簡單的紋路——並非完整陣法(我也不會),而是模仿那殘圖中“引亂”的部分結構,並結合對寒髓湖陰陽紊亂氣息的感悟,試圖製造一個強化的、小範圍的靈氣混亂場。
每畫一筆,都需精確控製火靈的力度與屬性(稍帶一絲剛從“冰炎”中領悟的寒熱交織之意),對心神消耗極大。汗水瞬間濕透後背。
“找到你們了!”一聲厲喝,兩名幽影衛率先從霧中衝出,直撲我們藏身之處!
陸燼的箭和阿漣的冰棱同時射出,阻了一阻。但另外幾個方向,水鬼和土匪也出現了。
“還沒好嗎?!”陸燼格開一把劈來的刀,急問。
“好了!”我最後一道紋路刻畫完成,猛地將掌心殘餘火靈拍入核心紋路!
“嗡——”
比剛才強烈數倍的紊亂波動,以我們所在的石柱為中心轟然爆發!這一次,不僅僅是熱浪白汽,更有無數道細小的、方向混亂的引力流和寒熱交替的衝擊,在方圓數丈內憑空生成!
衝入這個範圍的追兵,頓時像是喝醉了酒。幽影衛步伐踉蹌,短刃刺空;水鬼身法扭曲,差點撞在一起;土匪們更是東倒西歪,驚呼連連。連霧氣都被攪動得如同沸騰!
“就是現在,走!”我低喝,因靈力消耗而臉色發白。
陸燼和阿漣毫不戀戰,抓住這寶貴的混亂,向著石林更深處、霧氣更濃的方向疾退。我緊隨其後。
這一次,身後的咒罵和追趕宣告顯被混亂的靈氣場乾擾、拖慢了。
我們不敢停歇,在迷霧和混亂的石林中穿梭,直到徹底聽不到追兵聲音,又強撐著跑出很遠,纔在一處隱蔽的岩縫下癱倒,劇烈喘息。
“剛才那是什麼?”陸燼看向我,眼中帶著驚異,“不像純粹的火術。”
“塔裡……一個前輩留下的殘缺法子,加上這裡的亂氣。”我簡略解釋,心臟仍在狂跳。那殘圖果然有用,雖不完整,卻給了我全新的思路。這讓我不禁想起另一件幾乎被遺忘的舊物——那本在塔中偶然從鬆動牆磚後摸到的、以奇異防火材料製成的殘破薄冊,上麵用晦澀古文寫著《燼餘錄》,似是前朝某位被囚火術師的手劄殘篇。當時很多術語看不懂,隻覺瘋狂,如今結合“真火”、“天工”等資訊回想,其中一些支離破碎的句子,似乎……另有所指。
“不能久留。”阿漣警惕地感知著周圍,“他們很快會重整追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寒髓湖範圍,按原路往北,進入‘寂靜穀’,那裡地形更複雜,且有天然迷障,更適合擺脫追蹤。”
“寂靜穀……”陸燼思索著,“聽說過,是去往懸鏡堡舊址的險路之一。你有把握穿過?”
“走過一次。”阿漣點頭,“雖然危險,但比被後麵那些人追上強。”
我們稍作休整,處理了沿途最明顯的痕跡,便由阿漣帶領,折向西北,朝著那所謂的“寂靜穀”方向,再次隱入茫茫霧山之中。
寒髓湖的奇異霧氣漸漸被拋在身後,但我知道,吞噬“匠火”帶來的隱患、各方勢力的追捕、以及剛剛從故紙堆與石壁刻痕中窺見的、關於自身力量的重重謎團,都如同這北境永不消散的陰雲,緊緊相隨。
而那本《燼餘錄》殘篇中,那句曾讓我不寒而栗的癲狂批註,此刻卻反複在腦海中回響:
“火種醒,遺跡蘇;真焰吞偽,浩劫啟途。”
偽火,是指那“匠火”嗎?浩劫……又是什麼?
我摸了摸懷中那枚溫涼的滄溟玉簡,又想起陸燼尋找妹妹的執念,以及阿漣眼中深藏的痛楚與秘密。
前路,註定不會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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