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拒焚錄 > 第8章·寂靜回響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拒焚錄 第8章·寂靜回響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寂靜穀並非無聲。

相反,當我們在阿漣的帶領下,於次日午後踏入那道宛如被巨斧劈開的狹窄山口時,各種聲音便撲麵而來——不是人語獸吼,而是風。

風穿過嶙峋怪石與無數孔竅,發出千奇百怪的嗚咽、嘶嘯、低吟與尖哨。它們交織纏繞,在這道綿長曲折的峽穀中反複折射、共鳴,形成一種無處不在、彷彿擁有生命的“聲音之幕”。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直往人腦子裡鑽,聽久了,連心跳和呼吸的節奏都似乎要被它同化、打亂。

穀內光線昏暗,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鐵灰色峭壁,植被稀疏,隻有些暗綠色的苔蘚和低矮的、葉片帶刺的灌木。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風化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但這聲響很快就被無處不在的風聲吞沒。

“跟緊我,注意腳下碎石和岩縫。”阿漣走在最前,她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這裡的風聲能乾擾方向感和距離判斷,更容易產生幻覺。記住我們走過的岩石特征,不要相信耳朵聽到太‘整齊’或‘熟悉’的聲音,那可能是回聲陷阱。”

陸燼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峭壁和前方曲折的路徑。我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體內火靈的運轉上,用它帶來的溫熱感知和提升的靈覺,對抗風聲帶來的細微眩暈感。

我們沉默前行,風聲是唯一的主旋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峽穀開始收窄,道路越發崎嶇。在一些轉彎處,我注意到岩壁上有人工開鑿的、極為古老的簡陋凹龕,裡麵空空如也,但凹龕邊緣隱約可見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紋路,風格與寒髓湖洞窟禁製有些類似,卻更加粗獷古拙。

“這些是……”我指著凹龕。

“古老祭祀的痕跡,或者路標。”阿漣瞥了一眼,“傳說寂靜穀在更早的年代,是某些信奉自然靈力的部族進行考驗或儀式的通道。後來荒廢了。”她頓了頓,“但也有人說,這些痕跡和‘天工遺跡’有些關聯,是遺跡能量外泄影響的結果。”

又是天工遺跡。它似乎無處不在,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北境的曆史與現實中。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本以奇異防火材料製成的《燼餘錄》殘篇。在寒髓湖短暫休整時,我又翻看過。上麵除了那句癲狂的“火種醒,遺跡蘇;真焰吞偽,浩劫啟途”,還有一些更加支離破碎、令人不安的記錄:

“…灰燼之中,可見星圖…血脈為引,遺跡為爐…彼等所求,非人力可控…”

“…偽火滋生,蝕骨侵魂…然真種亦需薪柴…同源相噬,乃最終歸途…”

“…塔下深處,鎖鏈錚錚…非人非獸,哀嚎百載…吾輩皆為祭品…”

這些文字,搭配那陣法殘圖上“逆炎衝闕”的掙紮意象,以及滄溟玉簡中“同源歧路”的告誡,讓我心中愈發沉重。欽天監的“火種計劃”,似乎遠比單純尋找和控製異人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而我,很可能正身處這個危險漩渦的核心。

“停下。”走在前麵的陸燼突然舉手,壓低聲音。

我們立刻止步,隱在一塊突出的岩壁後。陸燼側耳傾聽片刻,又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麵一層極細的灰塵,眉頭緊鎖。

“有人過去不久,不少於五個,腳步很輕,訓練有素。”他低聲道,“不是土匪,也不是普通追兵。步幅和發力方式……有點像幽影衛,但更輕,更……飄忽。”

“還有另一隊人?”阿漣臉色微變,“難道除了寒髓湖那批,還有彆的幽影衛小隊提前繞過來了?”

“未必是幽影衛。”陸燼搖頭,“感覺不太一樣。而且他們去的方向……”他指向峽穀更深、風聲更加詭譎莫測的一段,“不像是單純追捕,更像是有明確目標。”

“跟上去看看。”我做出決定。知己知彼,總比在盲目的逃亡中撞入陷阱要好。

我們更加小心地前行,儘量利用風聲和岩石陰影掩蓋行蹤。陸燼的追蹤術在這裡發揮了巨大作用,他能從幾乎不可辨的痕跡中判斷對方的路線和狀態。

又前行了一段,風聲陡然一變。原本雜亂無章的嗚咽尖嘯,在這裡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調和、聚焦,形成一種低沉而悠遠的、彷彿無數人同時誦念某種古老咒文的奇異嗡鳴。這聲音並不響亮,卻直透心底,讓人氣血微微翻騰,靈覺躁動。

前方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彎道,彎道內側的岩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的洞窟入口。入口呈不規則的圓形,邊緣平滑,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細小的符文刻痕,大部分已經風化磨損,但殘存的部分在昏暗光線下,竟然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暗藍色的熒光。

而洞口前方的空地上,站著六個人。

他們都穿著一種暗沉如夜色的貼身勁裝,與幽影衛的深灰不同,這種黑色彷彿能吸收光線,在昏暗的峽穀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臉上戴著毫無表情的純黑麵具,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裡,姿勢看似放鬆,實則氣息連成一片,將洞口隱隱封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腰間佩戴的武器——並非幽影衛的幽藍短刃,而是一種弧形的、刃身帶著細密鋸齒的短刀,刀柄末端鑲嵌著某種暗紅色的晶體,微微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黑刃衛……”阿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懼,“欽天監最隱秘、最核心的直屬力量,通常隻執行最‘特殊’的任務……清理內部叛徒,處置‘不可控’的異人,或者……探索某些禁忌遺跡。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的疑問,洞口內傳來了腳步聲。

兩個黑刃衛從洞內走出,中間押著一個被黑色鎖鏈捆縛、戴著沉重頭罩的人。那人身形瘦小,步履踉蹌,似乎受了傷或極為虛弱。儘管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影,卻讓陸燼的身體瞬間繃緊如鐵石!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眼睛死死盯住那個被押著的人影,握住長弓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雖然沒有任何特征暴露,但血脈相連的直覺,以及多年尋覓的執念,讓他幾乎立刻認出了一—那是他尋找多年的妹妹,陸雨!

“小雨……”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間溢位。

我一把按住幾乎要衝出去的陸燼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冷靜!”我壓低聲音喝道,“六個在外麵,兩個在裡麵剛出來,至少八個黑刃衛!你現在衝出去,不但救不了人,我們三個都得死!”

陸燼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是一種混合了狂喜、劇痛和暴怒的可怕眼神。但他終究是經曆過沙場生死的老兵,殘存的理智死死壓住了本能。他深吸幾口帶著詭異嗡鳴的空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但目光依舊如同烙鐵,死死焊在那個被頭罩籠罩的身影上。

“他們……要對我妹妹做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阿漣也麵色蒼白,顯然對黑刃衛的畏懼極深。她強迫自己分析:“黑刃衛出動,還帶著一個被擒的異人……這個洞窟,看符文風格,極可能是一處與‘天工遺跡’相關的小型節點或觀測點。他們可能是要利用你妹妹的能力……做某種探測,或者……獻祭?”

“獻祭”二字,讓陸燼的身體再次一震。

這時,洞口處的黑刃衛有了新動作。為首一個身形格外高挑的黑刃衛(似乎是首領)走到被押解的陸雨麵前,伸手揭開了她的頭罩。

露出一張蒼白清秀、與陸燼有四五分相似的少女臉龐。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臉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但表情卻奇異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漠然。她的耳朵……比常人略顯尖細。

“果然是‘天耳’……”阿漣喃喃。

黑刃衛首領用那種冰冷的、毫無起伏的聲音開口:“陸雨,最後的機會。感應此地的‘脈動’,指出‘核心共鳴點’的精確方位。否則,‘融靈儀’啟動,你的天賦將成為開啟信標的鑰匙,而你的意識……將被徹底抹除。”

陸雨緩緩睜開眼。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淺褐色,此刻卻空洞無神。她沒有看黑刃衛首領,反而微微偏頭,目光似乎越過了那些黑衣人,投向我們藏身的岩石方向——儘管那裡隻有風聲和陰影。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陸燼卻如遭雷擊,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關緊咬,兩行熱淚無聲滾落。

我看不懂唇語,但能猜到,那或許是一聲“哥哥”,或是一句“快走”。

黑刃衛首領顯然失去了耐心。他揮了揮手,兩名黑刃衛立刻將陸雨押到洞口那些散發著暗藍熒光的符文中心。另一名黑刃衛則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密封金屬箱中,取出一件奇異的器物——那是一個由無數細密金屬環和暗紅色晶體組成的、如同頭冠般的裝置,中心嵌著一顆不斷蠕動、彷彿有生命的暗紫色光球。

“融靈儀……”阿漣的聲音帶著絕望,“他們真的要剝離她的靈識!必須阻止他們!”

可怎麼阻止?八個精銳黑刃衛,實力遠超幽影衛。我們三人,陸燼心神激蕩,我力量尚未完全掌控,阿漣傷勢未愈。

就在那黑刃衛要將“融靈儀”戴到陸雨頭上,陸燼即將不顧一切衝出的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再生!

峽穀中那低沉詭譎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陡然拔高、變得尖銳無比!彷彿無數根鋼針同時刺入耳膜!

緊接著,洞口岩壁上那些殘存的暗藍色符文,像是被注入了過量能量,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光芒並非持續,而是以一種紊亂瘋狂的頻率劇烈閃爍!

“怎麼回事?!”“符文失控了?!”“警戒!”

黑刃衛們顯然沒料到這變故,訓練有素地瞬間收縮陣型,將首領和陸雨護在中間,警惕地看向光芒亂閃的洞口和周圍岩壁。

然而,攻擊並非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地下!

我們腳下的大地,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震顫!不是地震那種搖晃,更像是有什麼龐然巨物,在深深的岩層之下……蘇醒了,並且開始移動!

“轟隆隆——!”

恐怖的、彷彿山體崩塌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蓋過了所有風聲!洞口處的岩石簌簌落下,那些閃爍的符文光芒在劇烈的震動中明滅不定,隨即接連炸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更可怕的是,那股一直存在於寂靜穀、被風聲掩蓋的某種“壓抑感”,此刻如同解除了束縛,轟然爆發!空氣中充滿了狂暴紊亂的靈力亂流,屬性混雜,既有無處不在的“風”的銳利,又有“地”的厚重,甚至隱隱夾雜著一絲與“匠火”同源、卻更加古老晦澀的灼熱氣息!

“遺跡能量暴走?!”阿漣驚呼,“這個節點要崩潰了!快離開這裡!”

不用她說,黑刃衛們也意識到了危險。那首領當機立斷:“任務中止!帶上目標,立刻撤離!”兩名黑刃衛立刻架起陸雨,就要往峽穀來路退去。

但已經晚了。

洞口內側,那深邃的黑暗之中,猛地探出數條粗大的、由暗黃色岩石和鏽蝕金屬扭曲而成的“觸手”!這些觸手足有水桶粗細,表麵布滿裂縫,裂縫中透出熾熱的紅光,挾裹著令人窒息的熱浪和硫磺惡臭,閃電般卷向最近的兩名黑刃衛!

“小心!”黑刃衛首領厲喝,手中弧形黑刃出鞘,帶起一道暗紅色的刀芒,斬向一條觸手。

噗嗤!

刀芒切入觸手,卻如同泥牛入海,隻斬開一道不深的傷口,流出熔岩般的熾熱液體。那觸手吃痛,反而更加狂暴地一捲,將那名來不及完全閃開的黑刃衛攔腰纏住!

“啊——!”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熔岩般的高溫瞬間將那黑刃衛連同他的護甲一燃、熔化!空氣中彌漫開皮肉焦臭和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

其他觸手也瘋狂舞動,攻擊著其他黑刃衛。洞口的狹窄地形限製了黑刃衛的騰挪,他們雖驚不亂,配合默契地抵擋、閃避,刀光與暗紅晶體光芒交織,與那些狂暴的岩石金屬觸手戰成一團。但顯然,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地底的怪物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無法脫身,更彆說帶走陸雨了。

陸雨被兩名黑刃衛護在身後,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那“融靈儀”的靠近,亦或是地底蘇醒之物帶來的靈覺衝擊。

“機會!”陸燼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黑刃衛被怪物拖住,正是救人良機!

“等等!”阿漣卻再次拉住他,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她指著峽穀深處、地底轟鳴聲最響的方向,“不對勁!不隻是這個洞口……是整個峽穀的地脈都被引動了!有更大的東西……要出來了!我們如果現在衝過去,很可能不是救人,而是一起被卷進去!”

彷彿印證她的話,峽穀兩側的峭壁開始大麵積地剝落石塊,地麵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熾熱的氣流和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那低沉的地鳴聲越來越響,逐漸彙聚成一種彷彿來自遠古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咆哮!

整個寂靜穀,活了。

或者說,沉睡在這片土地之下的、與“天工遺跡”相關的某個可怕存在,正在蘇醒。

而我們,以及那些黑刃衛和陸雨,正身處這蘇醒風暴的中心。

救,還是不救?

怎麼救?

抉擇的烈焰,灼燒著我們的理智。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