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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玄離是慈安寺中的一位和尚,佛法高深,十二歲於奉京城聞名,受邀入了皇城,常伴陛下左右,鮮少離宮。
他視眾生平等,滔天的詆譭和極儘的讚譽於他並無二致,隻甘作帝王座下最利的那把刃。
為了帝王,他的菩薩心漸生瘋魔,早已不是世人口中的慈悲佛陀,如今親臨將軍府府邸,定然不會是尋常弔唁。
沈巍眉宇之間聚滿晦暗,大步朝靈堂走去。
沈楓在他身側,努力邁開步子跟上他,父子倆步伐相致。
庭院幽深,一片素裹,踩過厚雪鋪就的曲徑小道,香紙餘燼之味散入空氣,不停地往人鼻尖竄。
靈堂之外,煙霧繚繞,府中仆從靜默垂首。
沈巍忍下嗆咳之感,目光直直入了靈堂。
靈堂之內,沈槐素孝之身單薄,孤身跪於靈柩之前。一張又一張的香紙於她手中散開,投入火中躍起熊熊烈焰,最終化作青煙縷縷,漸漸散去。
她側畔一尺之距,一人仰麵而立,素白鶴氅下是暗金色的裟衣。
身量高瘦,氣質出塵,與這靈堂的悲愴格格不入,正是那位深受帝王倚重的國師大人。
聞得腳步聲,沈槐驀然回頭。
見到父親,她眼中迅速積聚起水汽,卻又強自壓下,隻是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低聲喚了句:“父親……”
她麵色萎白,眼下帶著遮掩不住的烏青之色,整個人憔悴不已。
沈巍微微彆過眼去,不忍相看。
國師玄離亦緩緩轉過身來,他對著沈巍微微頜首,算作見禮,神色悲憫道:“斯人已逝,還望將軍節哀,阿彌陀佛。”
“國師大人親臨,是亡妻之幸。”沈巍抱拳回禮,語氣恭敬卻帶了不易覺察的疏離。
“將軍言重。夫人賢淑溫良,一朝薨逝,實為憾事,玄離深感悲之痛之。”玄離的聲音平穩無波,若不看其麵容真切哀慟,實是聽不出他語中悲切之意。
“國師勞心,末將感激涕零。”
盆中香灰餘燼被躍躍騰起的火苗覆住,沈巍垂眸,妻子的音容笑貌尤刻於心底。
如今卻要被時間一點點抹去,心臟被撕扯得猶如綿綿針紮,讓他悲難自抑。
他走到沈槐身旁,從她手中接過香紙,火星劈啪爆開。
他聲線略啞卻平:“不知國師今日前來,除弔唁之外,可有其他要事?”
言外之意,若是無事便不要繼續打擾。
玄離並未作答,隻是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一旁的沈楓和沈槐。
沈槐會意,卻仍跪於蒲團之上,恍若未見。
直至沈巍開口:“楓兒,和你姐姐去看看為你母親準備的祭禮可都齊全了?”
她才弱弱起身,向玄離微微福禮,帶著沈楓一起退出了靈堂,默默讓堂前的仆從離得遠些。
待閒雜人等儘去,玄離踱步至堂前,眼中悲憫散去,眼神古井無波,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堂外大雪紛飛,堂內盆火高燃。
他緩緩開口:“將軍既從宮中歸府,想必對陛下的心意已然明瞭。”
沈巍心頭緊然,麵色不改,將手中香紙放入火盆之中,隻應承道:“天子之心,豈敢妄測。末將入宮隻為稟上亡妻喪儀,儘人臣本分,國師大人何出此言?”
“哦?”
玄離側過身來,頭微微歪著,唇角抿作一條直線,看向沈巍的眼神猶視草芥。
冰冷、森然。
“陛下待我如同族衾袍,沈將軍又何故防我?沈夫人新喪,陛下體恤,對將軍之女起了眷顧之心,此乃榮寵。大幸之事,將軍卻小氣藏瞞,莫不是看不起我?”
“末將不敢。”
玄離似是被取悅,收束起冰冷:“將軍是聰明人,應知宮中後位虛懸已久,沈小姐蕙質蘭心,正是上上之選,將軍以為如何?”
字字句句皆是恩寵榮華,內裡卻都是不容抗拒的威逼。
沈巍實屬難明,陛下既已應了他所求,這禿驢和尚此番言語又作何解?
妃位也隻是受質為人,何論後位。
莫不是陛下起了彆的心思?
一股寒意猛然竄起,比之這數九寒天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手中香紙被攢到變形,他出言試探:“小女年幼體弱,性子頑劣,難堪大任。且內子新喪,為人子女按禮法需守孝三年,不宜婚嫁。陛下體恤臣下失怙之痛,末將自是心懷感念,怎會讓此損了陛下聖德。”
他聲音低沉,又朝火盆裡散了香紙。
玄離眼中僅存的那點微末笑意徹底斂去:“陛下是君,將軍身為人臣,君要臣死,臣尚不得不死,何論恩典?”
麵上帶著不悅的冰冷,他出言譏諷,“沈小姐體弱,太醫殿的太醫們也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至於性情如何,自有宮中嬤嬤教化規矩。陛下聖意便是天下禮法,將軍三推五阻,莫不是想要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於他口中輾碾,他說得極輕,砸在沈巍心中卻重逾萬擔。
“臣不敢,陛下隆恩,臣銘感五內。”
沈巍於戰場叱吒,倚仗的是廝殺的本事,於朝堂權傾朝野,靠的卻是浩蕩皇恩。
如今失勢,玄離又以陛下相壓,他自是低人一等。
不再試探,他直言道出心中所念:“隻是天子一言,勝若九鼎,陛下已在殿前應了臣之所求,暫緩此事,國師貿然提及,臣難解其意。”
風雪驟停,靈堂火焰微跳,陷入一片死寂。
沈巍麵上悲愴,背脊卻是發涼,靜靜等待宣判。如若陛下一載之期也不願給,必要之時他隻能兵行險著。
“那便是本座僭越了,沈將軍不會去殿前參本座一本吧?”玄離麵色未改,始終冷然。
口中雖是說著僭越,可自稱卻又朝上攀了一個階位,明著告訴沈巍莫要到殿前嚼舌,自討苦吃。
“國師大人多慮。臣是陛下之臣,亦是國師大人之臣。”
“陛下恩德,臣感激不儘。隻是小女羸弱,犬子稚幼,亡妻生前最是放心不下,曾數次與臣言及必要好生照看,不要離了臣身。內子如今屍骨未寒,臣實是不忍違揹她之夙願,所以才鬥膽於陛下麵前相請……”
沈巍這番話,半是真切半是算計。
在殿前,受於帝王威嚴,言多必失,他難以辯駁。
亡妻遺願,一張切實的感情牌,將抗旨的意圖化作‖愛妻心切、惜女之憂的無奈與哀痛。
他將極低的姿態呈於玄離麵前,亦是等同呈於陛下麵前。
玄離是陛下最為深信不疑的耳目,玄離到來,他正好借玄離之口鬆陛下心絃。
“將軍之意,我已明瞭。將軍夫婦情深,令人動容,將軍既已於殿前斟稟陛下,理應早做準備,切莫辜負陛下聖恩。”
玄離目色微融,雖依舊冷然,卻無了那刺人之意,“時辰漸晚,我也該回去了。待沈小姐入主後宮之日,我自會奉上大禮以表賀意。”
“多謝國師大人。”沈巍起身相送。
風雪暫歇,廊外寒意重了幾分。
沈巍將玄離送至府門,親眼看著他的衣袍攢進禦賜馬車。
車輪滾滾,碾過素白積雪,雪花打了個旋,尚未落定,玄離的馬車已經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隻留下深深車轍和馬蹄印。
寒意穿透厚重的朝服,比北疆的風雪還要刺骨,沈巍立在將軍府門前,像石塑一般沉默著。
府內壓抑的哭聲順著風雪滑出,落入沈巍耳畔,提醒著他結髮二十五年的妻子正躺在那靈堂的棺槨之中。而金鑾殿那輕飄飄降下來的所謂允準,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正緩緩套向將軍府,索向他唯一的女兒。
“父親。”沈槐的聲如雪輕落,從身後傳來。
沈巍猛然回神,將外泄的情緒全部收整,轉身時,臉上已沉肅如常。
“外麵風大,回去再說。”
庭院掛滿白幡,父女二人沉默著穿過迴廊。《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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