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鑒 第2章 聖賢書
宋喜順怕驚擾了村口的生人,繞了個遠路,腳步匆匆地往家趕。懷裡的野兔還在輕輕掙動,他卻隻覺得心頭滾燙,滿腦子都是母親喝到熱湯時,眉眼舒展的模樣。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母親正倚在床頭咳嗽,聽見動靜,勉強撐著坐起身。“喜順兒,回來啦?”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眼神卻落在兒子懷裡的野兔上。
“娘,今兒運氣好,逮著隻野兔!”宋喜順咧嘴笑,把柴捆靠在牆角,轉身就往灶房跑。他手腳麻利地處理好野兔,又從米缸底刮出最後兩把碎米,添了滿滿一鍋水,架起柴火。
火苗舔舐著鍋底,鍋裡的水漸漸沸騰,肉香一點點漫出來,飄滿了整個茅屋。王氏坐在灶邊,看著兒子忙前忙後的身影,眼眶又紅了,卻沒再掉淚,隻是輕輕拍著胸口,壓下喉間的癢意。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兔肉粥端了上來。宋喜順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母親手裡:“娘,快喝,補補身子。”
舀了一勺,溫熱的粥滑進喉嚨,暖意瞬間蔓延開來。她看著兒子眼眶一熱,淚水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娘,我走了。,用袖子抹了抹嘴,又給孃的碗裡添了半勺熱粥,這才拎起牆角那本捲了邊的舊書,抬腳往門外走。
母親望著他單薄的背影,喉嚨裡堵著一股子酸意,忍不住顫著聲喊:“順兒,又是去學堂旁聽?”她撐著身子想下床,卻被一陣咳嗽拽得晃了晃,末了隻能重重捶了下炕沿,聲音裡滿是自責,“都怪你娘沒用,沒錢讓你正經進學,隻能讓你蹲在牆根兒下聽個零碎。”
宋喜順腳步一頓,回頭衝娘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娘,牆根兒下聽得清楚著呢,先生講的字字句句都落我耳朵裡了。”說完,他攥緊了懷裡的書,快步往村西頭的學堂趕。
日頭剛爬到樹梢,學堂裡已經傳出了朗朗的讀書聲。宋喜順輕手輕腳地蹲在窗根下,把耳朵貼在斑駁的窗紙上,生怕漏了一個字。先生講課的間隙,偶然瞥見了窗外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停了書,踱步走出門來。
這位宋先生是村裡唯一的教書先生,清瘦儒雅,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他看著宋喜順手裡磨得發亮的舊書,開口問道:“喜順,你日日來聽,這般執著於讀聖賢書,是為了什麼?”
宋喜順沒想到先生會主動問他,慌忙站起身,侷促地搓了搓手,想了想,恭恭敬敬地答道:“先生,我想學著做人的道理。”
宋先生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他抬手拍了拍宋喜順的肩膀,目光越過學堂的院牆,望向遠處的田野和山林,聲音平和卻帶著千鈞分量:“傻孩子,學做人的道理,不在書裡,而在書外。”
他指了指不遠處田埂上,正彎腰幫鄰居挑水的老漢。那老漢前幾日剛崴了腳,卻依舊惦記著獨居的李大娘水缸空了,硬是拄著柺杖挪了半裡地。“你看他,從不因自己受了難處便推諉,也不因為幫了人就居功自傲,這便是知禮,不卑不亢,亦不恃才傲物。”
又看向村口,那個幫著瞎眼阿婆牽驢的孩童,正叉著腰嗬斥想偷阿婆筐裡雞蛋的無賴。“孩童年幼,卻懂得見弱便扶、見惡便斥,這便是懷仁。”
宋先生的目光落回宋喜順身上,眼底帶了幾分讚許:“前日你說要幫同窗修補課桌椅,次日天沒亮就扛著木料來了;答應替王大爺照看菜地,縱是下暴雨也披著蓑衣去巡了兩趟——言出必行,行則必果,這是慎言。”
“你娘臥病在床,家裡的擔子全壓在你肩上,你卻從不見愁眉苦臉,依舊日日來旁聽,守得住方寸,扛得起風雨,這是處變的定力。”宋先生頓了頓,拂過他手裡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你蹲在窗下讀書,從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見、有沒有人誇讚,就像幽穀裡的蘭花,不以無人而不芳,這是好德。”
“村東的財主許你銀子,讓你替他兒子代寫功課,你一口回絕,不貪浮名,不戀虛利,這是淡欲。”先生笑了笑,又道,“你旁聽這麼久,從沒有一次擾了學堂裡的秩序,總是斂聲屏氣,生怕耽誤彆人讀書,知進退,懂分寸,不逾矩,這是識趣。”
最後,先生望著田埂上相視而笑的鄉鄰,聲音愈發溫和:“鄰裡有難,你總第一個伸手;受人之托,你從沒有半分敷衍,輕利重情,不負所托,這是重義。”
“你看,待人以誠,遇事以善,侍奉爹孃以孝,幫扶鄰裡以仁——這些,纔是做人最根本的道理。”宋先生的聲音落在風裡,“聖賢書是引路的燈,可真正的路,在腳下,在你日日所見的煙火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