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鑒 第5章 此澗秘
溫子然緩緩說道:“天子澗裡,走出的人必有一位……”
話還沒說完,燕擎蒼便沉聲接道:“成聖。”
他身後跟著三個身披玄色勁裝的兵家子弟,皆是腰懸佩劍、背負長弓,眉宇間透著沙場磨礪出的悍然之氣,此刻卻都垂手肅立,神色恭謹。
溫子然眉梢一挑,話頭被打斷也不惱,反倒轉身看向那三人,骨扇一搖,掩住了唇邊笑意:“再怎麼說也過了一天,小燕子,你這也不行啊。”
他伸指點了點為首那名子弟肩上的竹簍,“就搞了一棵草,還有一條小魚?”
燕擎蒼眉頭微皺,還未開口,旁邊一名身形魁梧的兵家子弟已忍不住悶聲喝道:“先生休要小覷!這可不是普通的魚!”
“哦?”溫子然收了扇子,俯身湊近竹簍。簍中清水潺潺,一條通體黝黑、約莫三寸長的小魚正擺尾遊動,其背脊之上,竟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蜿蜒如龍形。
“這是地龍。”燕擎蒼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幾分傲然,“要知道真龍早就絕跡於世間,這地龍雖無真龍之威,卻蘊有一縷龍氣,足以助人淬煉筋骨,洗髓伐脈。”
說罷,他又示意那名背負竹簍的兵家子弟上前。那人忙將簍口掀開,裡麵躺著一株通體墨綠、葉片上生著細密白霜的藥草,草葉中央,還結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霜珠。
“而這棵草,更是大有來頭,”燕擎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三個兵家子弟皆是昂首挺胸,“乃是地草榜排第六十一的玄冥草!”而再看看你呢?來了一天竟一事無成?
溫子然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眸光微沉:“儒家自從宋曉生失蹤後,便再無儒聖揚儒家之名。家中長輩有言,機緣隻是順帶的,而收徒纔是重中之重。”
他抬眼看向燕擎蒼,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可小燕子你也知道,這裡沒有一個是凡人,皆是大氣運者。可此澗使者規定,每個勢力隻能帶一個凡人離去。”
燕擎蒼聞言,神色凝重起來,緩緩頷首:“從未忘卻。兵家長輩也這樣說,”好徒弟是要搶的,好啊,那我們拭目以待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林莽間便傳來金鐵交擊之聲,伴隨著一聲佛號怒喝,還有一道清冽的叱罵。兩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僧一道正纏鬥得難解難分。
那僧人身披百衲衣,手持降魔杵,正是佛門的釋空塵;對麵的道人一襲青衫,背負拂塵,劍鞘懸於腰間,正是道家的淩清玄。兩人掌風激蕩,震得周遭草木簌簌作響,落葉紛飛。
溫子然眯眼瞧著,忽然嗤笑一聲,骨扇敲了敲掌心:“好一場熱鬨。這釋空塵與淩清玄,竟也在此處動了手。”
燕擎蒼目光銳利,早已看清兩人相爭的緣由——淩清玄手中捏著一枚色澤古樸的玉佩,玉佩上靈光流轉,顯然是件不俗的法寶,而釋空塵的降魔杵,正死死朝著那玉佩攻去。
“善假於物,偽君子罷了。”燕擎蒼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佛門向來標榜四大皆空,到頭來,還是脫不開一個‘貪’字。”
日頭偏西,曬得後山的草木都蔫蔫的,宋喜順擔著半捆柴,汗珠子順著黝黑的脖頸往下滾,正一步一晃地往村裡走。
就在這時,一道素白身影踩著青石小徑翩然而來,衣角被山風拂得輕輕晃,竟連半點塵土都沒沾。這和村裡那些挽著褲腳、麵色黝黑的婆娘姑娘全然不同,宋喜順看得一愣,腳步都慢了半拍,兩人擦肩而過時,他甚至聞到了一絲淡淡的、像山澗裡野芷花的清香。
還沒等他回過神,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咳嗽聲。宋喜順眼珠子一轉,瞧見了青布長衫的宋先生,正撚著胡須站在不遠處。他慌忙把肩上的柴擔往旁邊一撂,“哐當”一聲,柴刀也跟著落在了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整了整打了補丁的短褂,對著宋先生拱手彎腰,行了個算不上標準的禮,甕聲甕氣地喊:“宋先生好。”
宋先生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那道白衣倩影的背影上,忽然開口問:“喜順兒,方纔那人,給你的感覺怎麼樣?”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宋喜順的心裡,漾起圈圈漣漪。他撓了撓頭,心裡頭的話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正猶豫著要不要說,就聽宋先生又道:“但說無妨,大膽些。”
宋喜順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像……像個男人的女人。”
這話一出,連宋先生都愣了愣,隨即撚著胡須,低低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這小子,倒有幾分眼光。”
誰料這話剛落音,前頭那道白衣倩影竟猛地停住了腳步。她倏地轉過身,眉峰一蹙,眸子裡淬著幾分冷意,腰間長劍“噌”地一聲出鞘,寒光一閃,便朝著宋喜順刺了過來。
宋喜順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
千鈞一發之際,宋先生身形未動,隻伸出兩根手指,輕飄飄地往劍脊上一夾。隻聽“叮”的一聲脆響,那柄鋒利的長劍竟像是被釘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白衣倩影秀眉緊蹙,手腕用力,想把長劍抽回來,可那劍就像生了根,任憑她怎麼使勁,都分毫未動。她性子烈,當即棄了長劍,反手從腿邊的鞘中拔出一柄匕首,寒光更甚,直取宋喜順麵門。
宋先生依舊站在原地,隻是指尖微微一彈,一股無形的真氣便蕩漾開來。那白衣倩影隻覺手腕一麻,匕首“當啷”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更是被震得後退三步,堪堪站穩。
“夠了。”宋先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威嚴,“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白衣倩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鼓鼓地瞪著宋喜順:“憑什麼?他竟敢那般辱我!”
宋喜順這纔回過神,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對著白衣倩影作揖賠罪:“對不起姑娘,是我嘴笨,我不該那麼說你的,你大人有大量,彆和我一般見識。”
他說著,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帶著幾分憨厚:“姑娘,我爹姓宋,我跟著我爹姓宋,我娘希望我平安喜順,所以給我取名叫宋喜順。我就是個山裡砍柴的粗人,沒見過什麼世麵,隻是從沒見過姑娘這般……這般好看又厲害的女子,一時嘴笨,才說了渾話,冒犯了姑娘,還請你見諒。”
這番話直白又誠懇,倒讓白衣倩影的怒氣消了大半。她看著宋喜順那張漲得通紅的臉,還有那雙透著淳樸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抿了抿唇,彎腰撿起地上的劍和匕首,收了起來。
“我爹姓莫,”她的聲音清冷了些,卻少了幾分戾氣,“至於名,沒什麼深意,單名一個珩字,是聖人賜的本命字,所以我叫莫珩。”
“莫……珩。”宋喜順喃喃地唸了一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真是個好名字,好聽。”
宋先生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對著宋喜順眨了眨眼。宋喜順正想開口問先生什麼意思,再一抬頭,眼前哪裡還有宋先生的影子?那青布長衫的身影,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山道儘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莫珩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傲嬌:“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的冒犯之禮。但你欠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日後若是有緣,自會再見。”
說罷,她轉身便走,白衣袂袂,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處。
宋喜順還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蕩蕩的山道,心裡頭還在琢磨著“莫珩”這個名字,連柴擔都忘了去管。過了好半晌,他纔回過神,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咦?宋先生呢?他什麼時候走的呀?”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橘紅色的餘暉鋪滿了山野,也灑在了宋喜順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晚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宋喜順打了個哆嗦,這才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柴火,又看了看天邊的晚霞,猛地一拍大腿,驚呼道:“糟糕!光顧著這些事,柴都沒砍夠,太陽都下山了,這下肯定沒法砍柴了!得趕緊回家給娘做飯,晚了娘該擔心了!”
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柴刀,把地上的柴火胡亂地往擔子裡塞,也顧不上捆結實,挑起來就往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