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憧憬------------------------------------------。村口果然蹲著幾個人，穿著黑棉襖，袖著手，像幾坨泥巴。，眼睛跟著轉，冇人說話，李有根也冇說話，鞭子甩了一下，老青馬快走了幾步。，一輛三輪車停在那兒，車鬥裡已經裝了不少地瓜，收地瓜的是個胖子，穿著軍大衣，戴著栽絨帽子，臉圓得像發麪餅，他看見馬車進來，從車鬥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老李，來了？”“來了。”李有根把馬車停住，跳下來，順手把韁繩係在門框上。，扒拉了一下麻袋，掏出個地瓜看了看，又掂了掂。“今年的？”“今年的。”“個兒不小。”“還行。”，拍拍手。“一毛二。”。“去年你也說一毛二，最後給的一毛一。”，臉上的肉堆起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一毛二。你要賣就賣，不賣拉走。”
李有根冇說話，從車上拿起一根鐵釺子，紮進麻袋，紮出一個地瓜，遞給胖子。
“你看看，這成色，這乾度。一毛三。”
胖子接過地瓜，在手裡掂了掂，用指甲摳了摳皮。
“一毛二，不能再多了。”
“一毛二五。”
“一毛二，多一分不要。”
兩個人對著站著，誰也不說話。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照著他們嘴裡哈出的白氣。李建國坐在車上，看著爹的背影，看著那個胖子。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麼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有根把鐵釺子往地上一插。
“卸車。”
胖子又笑了，臉上的肉又堆起來。
“這就對了嘛，都是老熟人，我能虧了你？”
李建國跳下車，和爹一起卸麻袋。一麻袋一百多斤，他一個人扛不動，和爹一起抬。抬了十幾袋，他身上熱了，腳也不那麼麻了。胖子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扒拉一下麻袋裡的地瓜，說兩句“還行”“不錯”。
卸完車，胖子從軍大衣裡掏出一遝錢，數了數，遞給李有根。
“兩千二百三十七斤，一毛二，二百六十八塊四毛四。四毛四不給了，給你二百六十八塊。”
李有根接過錢，冇數，揣進懷裡。
“走了。”
“走好，明年再來。”
李有根解開韁繩，跳上車，李建國也跳上去。老青馬自己掉頭，往村外走。
出了村，李有根從懷裡掏出那遝錢，數了數，又揣回去。
“多少？”李建國問。
“二百六十八塊。”
“不是說兩千多斤嗎？”
“一斤一毛二，你自己算。”
李建國算了算，兩千二百三十七斤，一斤一毛二，應該是二百六十八塊四毛四。他算了半天，冇算錯。
“那他說四毛四不給了，憑啥？”
李有根冇說話。
“爹，你咋不跟他要？”
李有根甩了一下鞭子，這回打著馬了，老青馬一激靈，快走了幾步。
“要？要他就給？”
李建國不說話了。他看著路兩邊收割過的玉米地，看著地裡立著的秸稈，看著秸稈上蓋著的雪。陽光照在雪上，晃眼。
走到半路，李有根把馬車停在一個坡上，從懷裡掏出煙，點上。他冇說話，就這麼坐著抽菸。李建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麼坐著。
抽完煙，李有根把菸頭扔了，看著遠處。
“建國，你知道爹為啥讓你學開車嗎？”
李建國搖搖頭。
“爹趕了一輩子馬車，從年輕時候趕到現在。年輕的時候，趕馬車是門手藝，掙工分，養家餬口。現在？現在誰還坐馬車？誰還用馬車拉貨？”
李建國聽著，冇插嘴。
“你舅舅，比我小十歲，人家開汽車，一年掙的錢，比我趕一輩子馬車都多，你看見他回來那樣子冇有？穿的啥？抽的啥？”
李建國點點頭。他記得舅舅上次回來，穿著皮夾克，抽著紅塔山。
“爹不是眼紅他，爹是覺得，時代變了，馬車，該進博物館了。”
李有根說著，伸手摸了摸老青馬的後背。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打了個響鼻。
“這馬，跟了我十二年，可是有啥用？它老了，我也老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得學新東西。”
“爹，那馬咋辦？”
“養著，養到死，養不動了再說。”
他甩了一下鞭子，老青馬又走了。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娘在灶台邊做飯，大哥二哥還冇回來。李有根把馬車趕進院子，把馬拴在槽邊，添了把草料，進屋坐在床邊上。
“賣了多少錢？”娘問。
“二百六十八。”
娘冇說話，繼續燒火。
李建國蹲在灶台邊，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一竄一竄的，映在他臉上，熱乎乎的。
“娘，爹說讓我明年跟舅舅學開車。”
娘手裡的燒火棍停了一下。
“你爹跟你說的？”
“嗯。”
娘冇接話，繼續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的是地瓜糊糊，咕嘟咕嘟響。
“學開車好。”娘說。
大哥李建兵二哥李建黨回來的時候，飯已經做好了。
一家人圍在炕上吃飯，地瓜糊糊配鹹菜，冇人說話，隻聽見吸溜吸溜的喝粥聲。
吃完飯，李有根坐在炕沿上抽菸，大哥二哥收拾碗筷，李建國靠在被垛上，看著牆上的年畫，年畫是去年的，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顏色已經褪了，邊角也捲起來。
“今天去劉莊，那個胖子少給了四毛四。”李建國說。
李有根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咋不給？”大哥問。
“給啥？你跟他要，他就不收你的地瓜，劉莊就他一個人收，你不要賣給他賣給誰？”
大哥不說話了。
夜裡，李建國睡不著，他躺在炕上，聽著外麵風吹窗戶紙的聲音，呼啦呼啦響。
爹在旁邊睡著，偶爾咳嗽幾聲，咳嗽完了接著睡，大哥二哥在另一間屋，聽不見動靜。
他想著舅舅，想著舅舅開的解放141。那車他見過一次，綠色的，車頭又高又大。
舅舅坐在駕駛室裡，像坐在樓上。車發動的時候，轟隆隆響，震得地都在抖。
開車，開車是什麼感覺？
握著方向盤，踩著油門，轟隆隆往前走，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跑多遠跑多遠，廣州，幾千裡，兩天兩夜。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