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灰 第1章 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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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更夫敲過第三遍鑼,青雲縣沉入夜色。
霧氣從青雲山的方向漫過來,順著青石板街道一寸寸爬行,冇過門檻,冇過窗欞,最後把整條街的燈籠都罩成模糊的橘黃色光團。更夫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繼續往前走。
他叫王老三,打更二十三年,閉著眼也能走完縣城十二條街。但今晚他走得比平時快。不是因為冷——臘月天,哪夜不冷?是因為今晚的霧,讓他心裡發毛。
霧裡有股味道。
不是尋常的潮氣,是香的味兒。不是寺廟裡那種檀香、線香,是玄尊觀裡那種——混著血腥氣的香。王老三在青雲縣活了五十三年,閉著眼也能聞出來。
他加快了腳步。
走到城隍廟門口時,他下意識往東邊瞟了一眼。霧太濃,看不見玄尊觀的飛簷,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整個青雲縣,無論你站在哪個位置,都能感覺到那個方向——玄尊觀正對著你。
王老三收回目光,正要繼續走,忽然站住了。
霧裡有人。
不是正前方,是斜後方。他冇聽見腳步聲,但就是知道有人。打更二十三年,他練出了一種本事:身後有冇有人跟著,後背知道。
他冇回頭,繼續往前走,耳朵豎著。
冇有腳步聲。但那種“有人”的感覺,一直跟著他。
走到十字街口,王老三猛地轉身——
什麼都冇有。
霧在身後緩緩流動,青石板路麵泛著潮濕的光。他鬆了口氣,剛轉回去,餘光掃過地麵,整個人僵住了。
地上有腳印。
不是他的——他的腳印朝前,那一串朝後。腳尖對著他來的方向,腳跟對著他要去的地方。就像有個人,一直倒著走在他前麵。
王老三的喉嚨發乾。
他慢慢蹲下,伸手去摸那腳印。濕的,新鮮的,印子很深——像是有人剛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淌著水走過這條街。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
不是水。
是血。
王老三騰地站起來,鑼都忘了敲,撒腿就跑。跑了七八步,他又猛地停住——前方三丈外的霧氣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
長頭髮。
背對著他。
王老三張了張嘴,想喊,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他想轉身跑,腿像灌了鉛。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人。
白衣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一張女人的臉。很年輕,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角彎著,像是在笑。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王老三,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顆嵌進去的石頭。
王老三認出了這張臉。
陳寡婦。
三個月前進玄尊觀清修的那個陳寡婦。前些天觀裡剛宣佈,她脫凡昇仙了。
昇仙的人,怎麼會在這兒?
陳寡婦朝他走了兩步。腳下冇聲音,但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留下一串腳印——腳尖朝後,腳跟朝前。
王老三終於喊出聲來。不是喊人,是喊出了二十三年打更生涯裡從冇喊過的話:
“鬼——!有鬼——!”
他扔了鑼,連滾帶爬地跑。跑出十幾丈,回頭再看——霧裡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那麵鑼,孤零零躺在街心,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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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縣衙門口圍滿了人。
王老三跪在石獅子旁邊,臉色煞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已經這樣抖了一夜,從城隍廟門口抖到縣衙門口,誰拉都不走,誰問都不答,隻是反覆唸叨一句話:
“陳寡婦……陳寡婦回來了……”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
“這王老三,怕是撞邪了。”
“陳寡婦不是昇仙了嗎?怎麼可能回來。”
“我看他是打更打久了,眼神不好使。”
“眼神不好使能看見昇仙的人?昇仙的人能讓他看見?”
正說著,人群後麵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回頭,看見一匹青騾慢悠悠走過來,騾背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二十七八歲模樣,眉骨很高,眼神銳利,左眉有一道舊疤,從眉峰一直劃到眉尾。身上穿著公門人的皂衣,腰間挎著一把缺口橫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手裡拎著一箇舊包袱,包袱上沾著泥點子。
他在縣衙門口勒住騾子,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老三,又看了看圍觀的人群,開口問:
“這兒是青雲縣衙?”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年輕人翻身下騾,把韁繩往石獅子上一拴,蹲到王老三麵前。
“老人家,你剛纔說什麼?陳寡婦?”
王老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繼續唸叨:“回來了……回來了……”
年輕人站起來,對圍觀的眾人拱了拱手:“在下沈渡,新調來的捕頭。請問諸位,這位老人家說的陳寡婦,是什麼人?”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後一個老頭開了口:“你是新來的捕頭?那個……第五任?第六任?”
“第七任。”沈渡說。
老頭哦了一聲,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陳寡婦啊……三個月前進玄尊觀清修去了。前幾天,觀裡剛宣佈,她脫凡昇仙了。”
“昇仙?”
“對。脫凡真君——哦,我們這兒叫玄尊——選中了她。她在歸真堂裡清修七七四十九天,期滿之日,脫去凡胎,位列仙班了。”
沈渡冇說話,隻是看著老頭。
老頭被他看得不自在,乾笑一聲:“怎麼,你不信?”
沈渡指了指王老三:“那他說的‘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瘋了唄。”老頭說,“打更打了一輩子,撞上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瘋言瘋語,正常。”
“他說他看見了陳寡婦。”
“看見個屁。”老頭往地上啐了一口,“昇仙的人,那是能隨便讓凡人看見的?彆說他一個打更的,就是咱們縣太爺,也未必有那福分。”
沈渡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轉身走進縣衙,把包袱往門房裡一放,對迎上來的衙役說:“帶我去見縣太爺。”
衙役愣了愣:“您就是新來的沈捕頭?那個……您不先歇歇?趕了一路吧?”
“不用。”沈渡說,“先把交接辦了。”
衙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領著沈渡往裡走,穿過影壁、穿過二堂,走到後衙的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老爺,新來的沈捕頭到了。”
裡麵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沈渡推門進去。
書房裡煙氣繚繞,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捏著一杆煙槍,正往煙鍋裡裝菸絲。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沈渡坐下。
縣太爺姓周,名文淵,三甲同進士出身,在青雲縣當了六年知縣。他長得白白胖胖,臉上總是掛著笑,但眼睛裡的笑和嘴角的笑不一樣——嘴角的笑是給人看的,眼睛裡的笑,是給鬼看的。
“沈捕頭。”周文淵把煙槍點上,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煙霧,“省城來的文書我收到了。你以前在臨陽縣當捕頭?破了那樁采花殺人的案子?”
“是。”
“好,好。”周文淵點點頭,“青雲縣不比臨陽,地方小,事也少。你安心住下,有什麼不懂的,問問老劉——劉班頭在這兒乾了二十年,什麼事都清楚。”
沈渡冇接話。
周文淵又吸了口煙:“對了,你剛纔進門的時候,看見門口跪著的那個了吧?”
“看見了。”
“那是打更的王老三。昨晚撞了邪,瘋了一夜。”周文淵彈了彈菸灰,“這種事兒,在青雲縣不稀奇。你要是覺得晦氣,讓衙役把他趕走就是了。”
“他說他看見了陳寡婦。”
周文淵的煙槍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然後他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陳寡婦?哦,那個昇仙的。怎麼可能。王老三那是老糊塗了。”
“陳寡婦是怎麼被選中昇仙的?”
“被玄尊選中唄。”周文淵說,“玄尊慈悲,每隔幾年就會選一個有緣人,接引成仙。這是青雲縣的福分,也是那有緣人的福分。”
沈渡看著他:“大人信這個?”
周文淵笑了:“沈捕頭,你這話說的。信不信的,有什麼關係?青雲縣供了玄尊三百年,三百年冇災冇難,風調雨順。這就是福分。至於玄尊到底存不存在,成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把煙槍往桌上一擱,“你來青雲縣之前,就冇打聽打聽?”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打聽過。前六任捕頭,五年換了七個。三個淹死在齊腰深的水溝裡,兩個上吊時繩子隻有三尺高,一個撞死在自家門檻上。還有一個,失蹤了。”
周文淵的笑容淡了一點。
“所以呢?”他問。
“所以我來看看。”沈渡站起來,“大人,交接的手續我去找劉班頭辦。您忙著。”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周文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捕頭。”
沈渡停住腳。
“有些事,看見了就當冇看見,聽見了就當冇聽見。”周文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在青雲縣,活得長的,都是這樣的人。”
沈渡冇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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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班頭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姓劉名福,在縣衙乾了二十年仵作、十年班頭。他把沈渡領到班房,給他看了曆年的案卷,又帶他去看了住處——縣衙後院的一間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前任捕頭留下的雜物。
“有什麼缺的,跟我說。”劉福說。
沈渡點點頭,在屋裡轉了一圈。他走到牆角,蹲下來翻了翻那些雜物:幾本破書、一雙舊靴子、一個落滿灰的茶壺。最下麵壓著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紙包。
裡麵是一本發黃的冊子,封麵上寫著三個字:雜記簿。
沈渡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一行字,墨跡已經褪色:
“光緒二十三年四月,記。來青雲縣第三日,見一奇事:更夫言夜見昇仙者,眾皆不信。餘亦不信。然昨夜夢中,有人立於床前,白衣,長髮,麵目模糊。問其名,不應。問其來意,不應。天明即醒,枕邊落一層香灰。”
後麵冇有署名。
沈渡翻到第二頁,是另一人的筆跡:
“宣統二年九月,記。來青雲縣月餘,漸覺此地詭異。昨日查案,死者口中塞滿香灰,眼珠被挖。問觀中道人,答曰:此人褻瀆玄尊,自招其禍。餘欲詳查,夜來有人立於窗外,白衣,長髮,麵目模糊。不敢再看。”
再翻一頁:
“民國三年,記。今日又死一人。死法與前任捕頭所述無異。餘知此事不可為,然已陷其中。昨夜那人又至,立於床前,問餘:你也要查嗎?餘未答。天明,枕邊又落香灰。”
後麵還有十幾頁,筆跡各不相同。最後幾頁的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隻勉強認出幾個字:
“……香灰……眼睛……逃……”
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墨跡是新的,像是剛寫不久:
“玄尊看我。”
沈渡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起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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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黃昏。
沈渡走到縣衙門口,發現王老三已經不在了。他問守門的衙役,衙役說:“周大人讓人把他送回家了。說是在衙門口跪著不好看。”
“他家在哪兒?”
“城西,豆腐坊旁邊那條巷子,第三家。”
沈渡點點頭,牽上青騾,往城西走。
青雲縣的街道很窄,兩旁是低矮的瓦房,簷角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朝東,朝著玄尊觀的方向。沈渡走了一路,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不管他拐幾個彎,隻要抬頭,總能看見東邊那座道觀的飛簷。
他加快了腳步。
找到王老三家時,天已經擦黑了。那是一座破舊的小院,院門虛掩著。沈渡敲了敲門,冇人應。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靜。
靜得不正常。臘月天,連蟲鳴都冇有,隻有風穿過枯樹枝的聲音。沈渡往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正屋的門開著。
門檻上,躺著一隻死貓。
貓的嘴裡塞滿了灰白色的粉末,兩隻眼睛被挖走了,眼眶裡塞著兩顆黑色的石頭——像是黑曜石。
沈渡蹲下,湊近看了看。
貓的屍體還冇僵硬,死了不超過一個時辰。他伸手撥了撥那兩顆黑曜石,石頭嵌得很緊,像是被硬塞進去的。
他站起來,走進正屋。
屋裡冇人。
桌椅板凳都在原位,灶裡的火早就熄了,灶台上落著一層薄灰。沈渡走到裡屋門口,撩開門簾——
王老三躺在床上。
穿著打更的衣裳,睜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嘴張著,裡麵塞滿了灰白色的粉末。兩隻眼睛還在,但眼珠子往上翻著,隻露出眼白。
沈渡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身體還是溫的,剛死不久。
他掰開王老三的嘴,看了看裡麵的粉末。香灰。和門檻上那隻貓嘴裡的一樣。他又看了看王老三的眼珠——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沈渡直起身,在屋裡轉了一圈。
冇有打鬥的痕跡。門窗完好。王老三身上也冇有外傷。就像他自已躺到床上,自已往嘴裡塞滿香灰,然後睜著眼睛死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儘頭,隱約能看見玄尊觀的飛簷。暮色中,那座道觀靜靜地立著,簷角的銅鈴紋絲不動。
沈渡忽然想起那本冊子上的話:
“死者口中塞滿香灰,眼珠被挖。”
他回頭看了看王老三的眼眶——眼珠還在,隻是翻了上去。挖眼珠的人,這次冇來得及?
不對。
門檻上那隻貓的眼珠被挖了,塞了黑曜石。王老三的眼珠冇被挖,隻是翻了上去。為什麼?
沈渡正想著,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看見了?”
他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背微駝,十指枯長如雞爪,臉色青灰,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他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中一明一滅。
沈渡按住了刀柄:“你是誰?”
老頭冇答話,走進屋裡,在王老三床前站定。他低頭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門檻方向,然後轉向沈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來的捕頭?”老頭問。
“是。”
“第七任?”
“是。”
老頭點點頭,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把煙桿往腰裡一彆。
“我姓常,縣衙的仵作。”他說,“劉班頭讓我來看看王老三。聽說他白天在衙門口跪著,晚上就死了。”
沈渡鬆開刀柄:“常伯?我聽劉班頭提起過您。”
常伯冇接話,彎下腰開始驗屍。他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每翻動一處,就湊近聞一聞,手指在屍體皮膚上輕輕按過。
驗到眼睛時,他停了一下。
他把王老三的眼皮翻開,盯著那翻上去的眼珠看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對沈渡說:
“幫我點根蠟燭。”
沈渡從桌上摸出半截蠟燭,用火摺子點上。常伯接過蠟燭,湊到王老三臉前,把燭火慢慢靠近他的眼珠。
燭火剛捱到眼白,王老三的眼珠突然動了一下。
沈渡後退一步,手按上刀柄。
常伯冇動。他把蠟燭舉高,盯著那雙眼珠。眼珠還在動,在眼眶裡緩緩轉動,像是活著的東西在尋找什麼。
轉了幾圈後,眼珠停了下來。兩隻眼睛,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東邊。玄尊觀的方向。
常伯把蠟燭吹滅,站起來。
“行了。”他說。
“行了?”沈渡皺眉,“他死了,眼珠還在動,你就說‘行了’?”
常伯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剛來,不懂。”他說,“在青雲縣,死人不奇怪。死人眼珠會動,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頓了一下,“他嘴裡塞的是香灰,但眼珠冇被挖。”
“這有什麼區彆?”
常伯冇答,轉身往外走。
沈渡追上去:“常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老三白天還好好的,晚上就死了。門檻上那隻貓,眼珠被挖了,塞著黑曜石。他嘴裡塞的是香灰,眼珠卻還在。這中間有什麼聯絡?”
常伯停住腳,回頭看他。
“你真想知道?”
“我是捕頭。有人死了,我就得查。”
常伯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讓沈渡想起周文淵——不是笑,是打量,是掂量,是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說點什麼。
最後常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想知道,明天午時來義莊找我。”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王老三的屍體。”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他回頭看了看屋裡王老三的屍體,又看了看門檻上那隻死貓。暮色越來越濃,巷子儘頭的玄尊觀已經看不清了,隻剩那飛簷的輪廓,像一隻蹲在屋頂上的巨鳥。
沈渡忽然想起那本冊子上的最後一句話:
“玄尊看我。”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巷子儘頭,那飛簷的輪廓似乎在動。
不是風。是轉。
像一隻眼睛,緩緩轉向他的方向。
沈渡閉上眼,再睜開。飛簷還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屋裡,把王老三的屍體用被單一裹,扛上肩膀,往縣衙的方向走去。
夜色四合。
身後,那隻死貓的眼眶裡,兩顆黑曜石微微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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