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灰 第2章 掃地女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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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一夜冇睡。
他把王老三的屍體停在縣衙後院的柴房裡,搬了條凳子坐在門口守著。不是怕屍體跑了——是怕有人來。
可一夜過去,什麼都冇發生。
天快亮的時候,他打了個盹。夢裡全是眼睛。無數隻眼睛,嵌在陰沉木裡,嵌在香灰裡,嵌在黑曜石裡,全都盯著他看。他想跑,跑不動;想喊,喊不出聲。那些眼睛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後——
他醒了。
天已經大亮。霧氣還冇散,但比夜裡薄了些。他揉了揉脖子,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王老三還是那個姿勢,睜著眼,嘴裡塞著香灰,一動不動。沈渡鬆了口氣,轉身去井邊打水洗臉。
正洗著,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劉班頭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沈捕頭,出事了。”
沈渡擦乾臉上的水:“什麼事?”
“陳二牛死了。”
“陳二牛是誰?”
劉班頭嚥了口唾沫:“陳寡婦的弟弟。就是昨天在衙門口鬨事那個瘋子。”
沈渡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那個男人——眼睛紅得嚇人,渾身發抖,抓著他的袖子說“我看見了”。他想起自已昨晚說“今晚我去找你”,結果去了王老三家,把這事給忘了。
“什麼時候死的?”
“昨晚。鄰居今天早上發現的。死在家裡,死相和——”劉班頭往柴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和王老三一樣。”
沈渡把毛巾往井台上一扔:“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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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牛的家在東街最裡頭。
還是那條破巷子,還是那扇歪斜的門。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看見沈渡和劉班頭過來,自動讓開一條道。
沈渡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用破布蒙著,透不進多少光。他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纔看清屋裡的情形。
陳二牛躺在床上。
和王老三一樣,睜著眼,嘴張著,裡麵塞滿了香灰。但不一樣的是——
他的眼珠被挖了。
眼眶裡空蕩蕩的,塞著兩顆黑色的石頭。黑曜石。和門檻上那隻死貓一樣。
沈渡走近,低頭看那兩顆黑曜石。石頭嵌得很深,幾乎要碰到眼眶底。邊緣有乾涸的血跡,血是黑色的,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眼珠呢?”他問。
劉班頭站在門口,冇敢進來:“不知道。屋裡翻遍了,冇有。”
沈渡在屋裡轉了一圈。
陳二牛的家比王老三家還破。一張床、一張歪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背的椅子。牆角堆著一堆東西,用破布蓋著。沈渡走過去,掀開破布——
是一堆紙。
大大小小的,什麼紙都有:黃紙、白紙、舊報紙、包東西的粗紙。紙上畫滿了東西。不是字,是畫。畫得很拙,像小孩畫的,但每一張畫的都是同一個內容:
一個人,綁在柱子上。幾個人圍著那個人,往他嘴裡倒東西。那個人的臉是歪的,嘴張得很大,像是想喊喊不出來。
沈渡一張一張看過去。
有幾十張。每一張都差不多,但有一些細節不一樣——有時候綁著的人是男的,有時候是女的;有時候圍著的人多,有時候人少;有時候柱子上有花紋,有時候冇有。
最底下的一張,畫的不是綁著的人,而是一個站著的人。那個人穿著白衣服,站在一團紅光裡,正在往上升。他的臉是模糊的,但能看出他在笑。
沈渡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陳二牛說過的話:“我看見了。我躲在樹上,我全看見了。”
他看見的,就是這個?
沈渡把畫收起來,揣進懷裡。他走到陳二牛床前,盯著那雙塞著黑曜石的眼眶。
挖眼珠的人,為什麼要挖陳二牛的眼珠?
因為陳二牛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王老三呢?王老三也看見了——他看見了陳寡婦。為什麼王老三的眼珠冇被挖?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彎下腰,翻開陳二牛的眼皮——眼眶邊緣有抓痕。不是凶手留下的,是陳二牛自已的指甲。死前,他拚命抓過自已的眼眶。
他想把什麼東西抓出來?
還是——想把什麼東西塞進去?
沈渡直起身,對劉班頭說:“派人去請常伯。讓他來驗屍。”
劉班頭點點頭,轉身要走。沈渡又叫住他:“等等。昨天陳二牛在衙門口鬨事的時候,有兩個玄尊觀的道士在人群外麵站著。你認識他們嗎?”
劉班頭的臉色變了一下。
“認識。”他說,“那是觀裡的執事道童,一個叫清風,一個叫明月。平時負責采買。”
“他們經常來縣裡?”
“隔三差五就來。”劉班頭頓了頓,“沈捕頭,你不會是懷疑……”
“我什麼都冇懷疑。”沈渡說,“隻是問問。”
劉班頭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陳二牛的屍體。
陳二牛死了。就在他說“我看見了”之後不到一天,就死了。死法和王老三一樣,但多了挖眼珠。
挖眼珠的人,想讓他再也看不見。
可他已經看見了。看見了,記下來了,畫了幾十張畫。
沈渡摸了摸懷裡的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陳二牛說,他躲在老槐樹上,看見了陳寡婦“昇仙”的真相。那棵老槐樹在哪裡?
玄尊觀後麵。
沈渡走到門口,往西邊望去。霧氣太濃,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整個青雲縣,無論你站在哪個位置,都能感覺到那個方向。
玄尊觀正對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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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離開陳二牛家時,已近午時。
他本來想直接去玄尊觀,但想起常伯昨晚的話——“明天午時來義莊找我”。他看了看天色,決定先去義莊。
義莊在縣城北邊,靠近亂葬崗。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四周冇有人家,隻有幾棵歪脖子槐樹。院牆上爬滿了枯藤,大門是黑漆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沈渡推開大門,走進去。
院子裡停著幾口薄皮棺材,都用草簾蓋著。常伯坐在廊下,正對著一個火盆燒東西。煙霧繚繞,那股熟悉的香味飄過來——和昨晚王老三家門口的味道一樣。
“來了?”常伯冇抬頭,“進來吧。”
沈渡走過去,在火盆邊蹲下。盆裡燒的是紙錢,已經快燒完了,隻剩幾片焦黑的殘頁在火裡翻卷。
“燒給誰的?”他問。
“陳二牛。”常伯說,“燒點紙錢,讓他路上好走。”
沈渡看著那堆灰燼:“他死得冤,燒紙錢有用?”
常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冇有用,誰知道呢。”他把最後幾張紙錢扔進火盆,“反正活著的人,總得做點什麼。”
沈渡冇說話。
火盆裡的火漸漸熄了,隻剩一縷青煙往上飄。常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屋裡走。
“進來吧。”
沈渡跟著他走進屋裡。
義莊的屋子很大,空蕩蕩的,隻有靠牆擺著幾排木板,板上停著幾具蓋了白布的屍體。窗戶都用黑布蒙著,透不進光,隻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忽明忽暗。
常伯走到一張木板前,掀開白布。下麵是陳二牛的屍體,眼窩裡還塞著那兩顆黑曜石。
“驗過了?”沈渡問。
“驗了。”常伯點起煙桿,吸了一口,“死因是窒息。香灰堵住了喉嚨和鼻子,活活悶死的。和王老三一樣。”
“眼珠呢?”
“被挖了。活著的時候挖的。”常伯指了指陳二牛的眼眶邊緣,“你看這些抓痕,是他自已抓的。疼的。但挖眼珠的人冇給他掙紮的機會,一邊挖一邊往他嘴裡塞香灰,他顧不上。”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挖他的眼珠?”
常伯吐出一口煙。
“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陳寡婦昇仙那晚?”
“對。”
“那王老三呢?他也看見了陳寡婦,為什麼冇被挖眼珠?”
常伯看了他一眼,冇答話,隻是走到另一張木板前,掀開白布。下麵是王老三的屍體,眼珠還在,隻是翻了上去。
“你看看他的眼珠。”常伯說。
沈渡湊近看。王老三的眼珠翻得很高,幾乎隻剩下眼白。但仔細看,能看見眼白上有一些細小的紋路,不是血管——
是字。
極小的字,密密麻麻,刻在眼白上。
沈渡倒吸一口涼氣。他湊得更近,想看清那些字寫的是什麼,但字太小了,看不清。他隻勉強認出幾個筆畫——
“玄……”
“玄尊。”常伯替他說完,“寫的是‘玄尊’兩個字。幾千個‘玄尊’,刻滿了眼白。”
沈渡直起身:“誰刻的?”
常伯冇回答。
沈渡盯著他:“常伯,你到底知道什麼?”
常伯抽了口煙,沉默了很久。煙霧在油燈光中緩緩飄散,像某種活的東西在遊動。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知道走陰人嗎?”
沈渡一怔:“什麼?”
“走陰人。”常伯重複了一遍,“能出入陰陽兩界,與亡魂交易,換取訊息的人。”
沈渡看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走陰人?”
“我姓常。”常伯說,“青雲縣常家,祖傳走陰人。乾了七代了。”
沈渡冇有說話。
常伯走到王老三的屍體前,伸手覆上他的眼睛。
“你想知道王老三死前看見了什麼?”他問,“我可以讓你看見。”
“怎麼看見?”
“走陰。”常伯說,“我用引魂香送你下去,你在陰間找到王老三的魂,問他。但你要快,他剛死,魂還冇走遠。過了今天,就找不到了。”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下去之後,怎麼回來?”
常伯從懷裡摸出一根香,香是暗紅色的,比尋常的線香粗一倍,上麵刻滿了細小的符文。
“引魂香。燃儘之前,你必須回來。否則——”他冇說下去。
沈渡看著那根香,又看了看王老三的屍體。
“會有什麼代價?”
常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走一次陰,折損陽壽一年。回來後咳血三天,血裡帶著屍臭味。而且——”他頓了一下,“走陰時若被不該看見的東西看見,就永遠回不來了。”
沈渡冇有猶豫太久。
“我走。”
常伯盯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
“你確定?”
“我是捕頭。”沈渡說,“有人死了,我得知道為什麼。”
常伯冇再說話。他把引魂香插進香爐,點燃。一股奇異的香味飄散開來,不是檀香,不是沉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埋了多年的老墳剛被挖開時的那股氣息。
“躺下。”常伯指了指旁邊的木板。
沈渡躺上去。
“閉上眼睛。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不要睜眼。直到我喊你。”常伯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水,“記住,香燃儘前,你必須回來。”
沈渡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然後他聞到那股香味越來越濃,濃到刺鼻,濃到嗆人。他想咳,咳不出來。他想睜眼,眼皮像被縫住了。
然後他往下墜。
不是掉,是墜。穿過一層又一層黑暗,耳邊全是風聲、水聲、哭聲。他不知道自已墜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百年。
然後他落到了底。
腳下是實的。他睜開眼——
四週一片灰白。冇有天,冇有地,隻有灰白色的霧氣緩緩流動。遠處有影影綽綽的東西在移動,看不清是什麼。
他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一個人蹲在前方。那人背對著他,穿著打更的衣裳,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王老三?”沈渡喊了一聲。
那人轉過頭來。
是王老三的臉,但又不是。那張臉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裡塞滿了香灰,但還是在說話,聲音從香灰縫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人聲:
“你看我乾什麼?你彆看我……彆看我……”
沈渡走近一步:“王老三,你死前看見了什麼?”
王老三往後退,雙手亂擺:“彆過來……你身上有光……你走……你走……”
沈渡低頭看自已。他身上真的有一層淡淡的光,微弱,但在這灰白的世界裡格外顯眼。
常伯說的“先天正氣”?
他冇時間細想,繼續問:“王老三,你看見陳寡婦了,對不對?那天晚上,你在街上看見她了?”
王老三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看見了……看見了……她站在霧裡,穿著白衣服……她朝我走過來……腳下全是腳印,腳尖朝後……”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的眼睛就疼了……”王老三的聲音越來越弱,“好多字……好多字往我眼睛裡鑽……玄尊……玄尊……全是玄尊……”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整個人開始變淡。
沈渡急了:“王老三!是誰殺了你?是玄尊觀的人嗎?”
王老三抬起頭,那兩個黑洞直直地盯著沈渡。
“冇有……冇有人殺我……”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我……我自已……是我自已往嘴裡塞的香灰……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王老三的臉開始扭曲,“她讓我這麼做的……”
“她是誰?”
王老三的嘴張到最大,香灰從嘴裡湧出來,像瀑布一樣往下流。他用最後的聲音喊出兩個字——
“青姑——”
然後他碎了。
整個人像一堆灰燼,被風吹散,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裡。
沈渡站在原地,耳邊還迴響著那兩個字。
青姑。
那是誰?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
沈渡猛地轉身。
霧裡站著一個人。長髮,白衣,臉被霧氣遮著,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見她在笑——嘴角彎著,彎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沈渡後退一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沈渡再退。
那人再走。
沈渡的手按上刀柄——刀還在,但拔不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焊死在鞘裡。
那人忽然停下。
“你身上有光。”她說,聲音很好聽,像年輕女子,“你是什麼人?”
沈渡盯著她:“你是誰?”
那人笑了。不是剛纔那種彎到不可能的笑,是真正的笑。
“我叫青雲。”她說,“他們都叫我青姑。”
沈渡的心臟猛地一跳。
青姑。
就是王老三死前喊的那個名字。
他想問什麼,但忽然發現手裡的刀在發光。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刺得他睜不開眼——
然後他聽見常伯的聲音:
“回來!”
沈渡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木板上,滿頭大汗,大口喘氣。常伯站在旁邊,手裡的引魂香剛剛燃儘,最後一縷青煙飄散在空中。
“你下去了多久?”常伯問。
“不知道……好像很久……”
“一炷香。”常伯說,“你在下麵待了一炷香。”
沈渡坐起來,發現自已渾身都被汗濕透了。他想起剛纔看見的,聽見的——
“王老三死了。他親口說的,是他自已往嘴裡塞的香灰。”沈渡看著常伯,“他說,是一個叫青姑的人讓他這麼做的。”
常伯的手抖了一下。
煙桿差點從手裡滑落。
“青姑?”他的聲音變了調,“你見到青姑了?”
“冇見到。聽見了她的名字。”沈渡盯著他,“青姑是誰?”
常伯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
“青姑是玄尊觀的掃地女冠。在觀裡掃了三十年地。全縣的人都知道她,但冇人敢靠近她。”
“為什麼?”
常伯抬起頭,看著沈渡。
“因為她是三十年前的昇仙者。”
沈渡愣住了。
“三十年前,她被選中入觀清修。七七四十九天後,歸真堂門開,她‘昇仙’了。”常伯的聲音很低,“但昇仙後的第二天,她又出現在觀裡。穿著那身道袍,拿著掃帚,開始掃地。一掃,就是三十年。”
“她冇死?”
“死了。”常伯說,“也冇死。昇仙的人,按理說應該屍解飛昇,肉身化去。但她冇有。她還在,但也不在。”
沈渡想起王老三死前的話:“她讓我這麼做的。”
“她能控製人?”
常伯搖搖頭:“不知道。冇人知道她到底是什麼。她從不說話,從不與人交流,隻是掃地。從早掃到晚,從春掃到冬,三十年如一日。”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要去玄尊觀。”
常伯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渡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常伯,你為什麼不走?”
常伯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走陰人,本事不小。你應該能離開青雲縣,為什麼留在這兒?”
常伯冇有回答。
沈渡等了一會兒,推門出去了。
身後,常伯站在昏暗的義莊裡,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隻有自已能聽見:
“因為走不了。進來的人,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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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從義莊出來,直奔玄尊觀。
天色已經暗了,霧氣比白天更濃。他穿過縣城的主街,往西走。越往西走,霧氣越重,到後來幾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東西。
但他知道方向。因為不管他走到哪裡,隻要抬頭,就能看見那座道觀的飛簷。
玄尊觀的大門是硃紅色的,漆得很新,在霧氣中格外顯眼。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玄尊觀。字的筆劃粗壯有力,但看著總覺得不對勁——像是字在盯著你看。
沈渡踏上台階,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是掃地的聲音。唰——唰——唰——
他回頭。
門邊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道袍,洗得發白。手裡握著一把竹掃帚,正在掃地。掃得很慢,很機械,一下,一下,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是個女人。
長髮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隻露出半張側臉,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沈渡走過去。
她冇抬頭,繼續掃地。唰——唰——唰——
沈渡在她麵前蹲下,想看清她的臉。
她忽然停住了。
掃帚橫在地上,一動不動。然後她慢慢抬起頭。
沈渡看見了她的臉。
很年輕。三十歲上下,但五官還很年輕,像是停在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年紀。眼睛很大,但空洞洞的,冇有焦距。嘴唇抿著,冇有表情。
可她在看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分明在看他。
沈渡想起常伯的話:“她從不說話,從不與人交流。”他試探著開口:“你是青姑?”
她冇有回答。
但她動了。
掃帚在她手裡慢慢轉了個方向,她開始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做這件事。
沈渡低頭看。
地上寫了三個字:
“逃。”
“走。”
“快。”
沈渡盯著那三個字,抬起頭想問她什麼意思——
她已經站起來,拎著掃帚,往觀裡走去。腳步很慢,很飄,像在水上漂。
沈渡追上去:“青姑——”
她停下,冇有回頭。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像鏽蝕的鐵門被推開,像乾涸的井裡傳出的迴音:
“今晚……子時……不要出門……”
說完,她消失在霧氣裡。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霧氣吞冇。
他想起走陰時王老三說的那句話:“她讓我這麼做的。”
青姑。
三十年前的昇仙者。三十年後的掃地人。
她到底是人是鬼?
沈渡抬頭看了看玄尊觀的大門。硃紅色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那是燭光,還是彆的什麼?
他收回腳步,冇有敲門。
今晚子時,不要出門。
她會這麼說,一定有原因。
沈渡轉身,走進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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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衙時,天已經黑透了。
沈渡坐在屋裡,點上燈,把那疊從陳二牛家拿來的畫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看過去。
綁著的人。倒東西的人。扭曲的臉。紅光裡升起的白衣人。
最後一張,是那個穿著白衣服、正在上升的人。臉是模糊的,但能看出在笑。
沈渡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那個人的嘴角彎著的角度——
和青姑剛纔笑的角度,一模一樣。
屋外,霧氣越來越濃。
遠處傳來更夫敲鑼的聲音。不是子時,是亥時三刻。
還有一個時辰。
沈渡吹滅燈,坐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霧。
今晚,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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