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灰 第5章 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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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縣衙後院躺了一天一夜。
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那隻眼睛睜開之後,他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氣。手腳發軟,頭暈目眩,連喝水都要扶著床沿。
常伯來看過他兩次。第一次給他帶了碗藥,黑乎乎的,苦得他差點吐出來。第二次給他帶了句話:
“彆再睡了。越睡,眼睛長得越快。”
沈渡撐著坐起來,對著銅鏡看自已的手心。
那隻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黑眼珠、白眼白,清清楚楚,像真長在肉裡的一隻眼。而且——它在轉。
隨著他的心跳,一眨一眨地轉。
沈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第五天了。
從青姑說“七天”那天算起,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他還有兩天。
兩天,夠做什麼?
他穿上衣服,把刀掛在腰間,把那半塊護身符貼身藏好,又把那七副儺麵裝進一個布袋裡,背在身上。
出門前,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已。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左眉那道舊疤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看起來不像捕頭,倒像是個逃犯。
“沈渡。”他對自已說,“你要是死在這兒,彆怪彆人。怪你自已非要來。”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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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玄尊觀。
不是去看青姑,是去見另一個人。
魏無咎。
玄尊觀觀主,人稱“活神仙”。全縣的人都信他、敬他、怕他。每年臘月,他在觀前施粥舍藥,一施就是一個月。誰家出了怪事,隻要去觀裡求一道符、一碗香灰水,必定藥到病除。
但常伯說起他時,眼神總是躲閃。
“魏無咎?”常伯昨天臨走時說,“你最好彆去找他。”
“為什麼?”
常伯沉默了很久,隻回了一句:
“他比玄尊更危險。”
沈渡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比神還危險的人,是什麼人?
他要去問個明白。
玄尊觀的大門還是那扇硃紅色的門,漆得很新,在霧氣中格外刺眼。沈渡踏上台階,敲了敲門環。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道士,是一個女人。
青姑。
她站在門內,手裡拎著那把竹掃帚,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警告,還是彆的什麼?
沈渡剛要開口,青姑忽然搖了搖頭。
很輕,很快,幾乎看不清。
然後她往旁邊讓了一步,繼續掃地,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渡看著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跨過了門檻。
觀裡很大。青石板鋪的路,兩旁是參天的古柏,枝葉遮天蔽日,把霧氣都擋在外麵。正殿在正前方,飛簷翹角,氣勢恢宏。殿門敞開著,裡麵隱約能看見那尊神像的輪廓。
沈渡冇有去正殿。他沿著青姑掃地的方向,往東邊走去。
東邊是一排廂房,大概是觀裡人住的地方。最儘頭那間,門半掩著,裡麵透出燈光。
沈渡走過去,正要敲門,裡麵傳出一個聲音:
“進來吧。”
聲音不高,很溫和,像長輩招呼晚輩。
沈渡推門進去。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旁是一壺茶、兩隻杯。牆邊立著一個書架,上麵擺滿了經書。
窗前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穿著玄色的道袍,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身形頎長,站得很直,像一棵鬆。
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沈渡看見了那張臉——四十歲上下,麵如冠玉,三縷長鬚,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慈悲。像廟裡的菩薩,又像書裡的神仙。
魏無咎。
他看著沈渡,微微笑了笑。
“沈捕頭。”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沈渡冇有動:“等我?”
魏無咎點點頭,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茶剛沏的。”
沈渡冇有坐。
“你知道我要來?”
魏無咎走到桌邊,自已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知道。”他說,“從你進青雲縣那天,我就知道你會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之——你會來的。”
沈渡盯著他:“為什麼?”
魏無咎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身上有光。”他說,“三百年來,第一個。”
這是沈渡第三次聽到這話。青姑說過,常伯說過,儺麵裡那七個聲音也說過。
“什麼光?”
“先天正氣。”魏無咎說,“天地初分時殘留的一縷破障之氣。可以撕裂一切融合之物。”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見過?”
魏無咎點點頭。
“見過。”他說,“三百年前那七個人,身上也有這種光。但冇你的亮。你比他們強。”
沈渡的心一沉。
三百年前那七個人,全死了。
“你認識他們?”
魏無咎沉默了一瞬。
“認識。”他說,“他們是我的朋友。”
沈渡愣住了。
朋友?
三百年前的人,怎麼會是他的朋友?
魏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苦澀,還是自嘲?
“沈捕頭。”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歲了?”
沈渡冇有說話。
魏無咎伸出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一百二十七歲。”他說,“我活了一百二十七年。”
沈渡盯著他。那張臉明明隻有四十歲上下,怎麼可能——
“不信?”魏無咎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一百二十七年前,我是進京趕考的書生。路過青雲縣,病倒了,差點死掉。玄尊救了我——也收走了我的一切。”
他頓了頓。
“我的臉,我的記憶,我的魂魄。最後隻剩一個空殼,被他的意誌占據。”
沈渡的背脊發涼。
“你是……傀儡?”
魏無咎轉過身,看著他。
“是,也不是。”他說,“占據我身體的,是玄尊的一部分意誌。但一百多年過去,那部分意誌慢慢生出了自我。我想掙脫他,卻發現——我已經和他融為一體。”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我的每一口呼吸,都在幫他吞噬信徒。我每一次施粥,都是在幫他挑選新的祭品。我想停,停不下來。我想死,死不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魏無咎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因為你想殺他。”他說,“而我,想幫你。”
沈渡盯著他:“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魏無咎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木匣子,放在沈渡麵前。
“打開看看。”
沈渡打開木匣。
裡麵是一疊紙。發黃的,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最上麵那張寫著幾行字,墨跡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
“乙亥年七月初九,七友赴死。吾不能同往,愧甚。今記其事,以待後人。”
下麵是七個名字。
沈渡往下翻。每一張紙,都是一份記錄——三百年來,每一任“昇仙者”的名字、日期、死法。密密麻麻,幾百頁。
最後一頁,墨跡是新的,剛寫不久:
“第七任捕頭沈渡,甲子年臘月十八被點名,七日之期。若其不死,則為第八任。”
沈渡抬起頭,看著魏無咎。
“你一直在記?”
魏無咎點點頭。
“三百年。”他說,“從我被占據那天起,就開始記。記下每一個被吞噬的人。我怕忘了他們。”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病灶在哪兒?”
魏無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病灶?”
“儺麵裡的人告訴我的。”
魏無咎點了點頭。
“病灶是真的。”他說,“玄尊體內,有一個由怨念凝聚成的漩渦。三千個被吞噬者的怨念,全在那兒。”
“在哪兒?”
魏無咎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在他心裡。”
沈渡皺眉:“心裡?”
“對。”魏無咎說,“玄尊的本體是神像。神像的‘心’,是一塊千年陰沉木的木心。那塊木心,就是病灶所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但要想接近木心,你需要一個能深入他體內、又不被他同化的人。”
沈渡問:“誰?”
魏無咎看著他。
“青姑。”
沈渡愣住了。
“青姑?”
“對。”魏無咎說,“她的魂魄有一半在玄尊體內。那一半,就在木心裡。”
沈渡想起青姑說過的話:“我跑了一半。留了一半。”
留在木柱裡的那一半,原來在病灶裡。
“她能做到?”
魏無咎點點頭。
“她能。”他說,“她可以幫你引路。但——”
“但什麼?”
魏無咎沉默了一會兒。
“但你要問她願不願意。”他說,“進去的人,不一定出得來。”
沈渡站起來。
“她在哪兒?”
魏無咎指了指窗外。
“後院。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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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觀後找到了青姑。
她還是那個姿勢,拿著那把竹掃帚,一下一下掃地。掃得很慢,很機械,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沈渡走到她麵前。
她冇抬頭。
沈渡蹲下來,平視著她。
“青姑。”
她停住了。
掃帚橫在地上,一動不動。
“魏無咎告訴我了。”沈渡說,“你有一半魂魄在玄尊體內。在木心裡。”
青姑慢慢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恐懼,還是彆的什麼?
“我要進去。”沈渡說,“你能幫我引路嗎?”
青姑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鏽蝕的鐵門:
“進去……會死。”
沈渡點點頭。
“我知道。”
青姑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湧出來的,像決堤的水。眼淚流過她蒼白的臉,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三十年了……”她說,“我等了三十年……”
沈渡不知道她在等什麼。但他冇有問。
青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像死人的手,但力氣大得驚人。
“我跟你去。”她說,“一起死。”
沈渡看著她。
“不一定死。”他說,“也許能活。”
青姑搖了搖頭。
“活不了。”她說,“進去的人,都活不了。”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就不活。”他說,“但至少,要讓那些在柱子裡的人,彆再哭了。”
青姑盯著他,眼淚還在流。
但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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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沈渡回到縣衙,把儺麵取出來,放在桌上。
七副麵具,在油燈光中靜靜躺著。那些眼睛的黑洞,像是在看他。
“我要進去了。”沈渡說,“後天子時。”
麵具裡傳來那個蒼老的聲音:
“你決定了?”
“決定了。”
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女聲響起:
“青姑願意陪你?”
“願意。”
又一陣沉默。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
“我們等你。”
沈渡把麵具收起來,躺到床上。
窗外,霧氣越來越濃。
他閉上眼,手心那隻眼睛還在轉,一眨一眨地轉。
但他不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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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去找常伯。
常伯正在義莊裡驗屍,看見他進來,頭也冇抬。
“決定了?”
“決定了。”
常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忙活。
“什麼時候?”
“明天子時。”
常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走到沈渡麵前。
“這個給你。”他從懷裡掏出那根人骨煙桿,遞過來。
沈渡冇接。
“給我乾什麼?”
常伯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下不去了。”他說,“你替我下去看看。看看那些年我送走的人,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沈渡接過煙桿。骨頭很涼,但握在手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熱。
“我會的。”
常伯點點頭,轉身走回屍體旁邊。
“走吧。”他說,“彆回頭。”
沈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義莊,他回頭看了一眼。
常伯站在門口,正看著他。
霧太濃,看不清他的臉。但沈渡知道,他在看。
在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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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沈渡去了玄尊觀。
青姑在觀後等他。
她還是那身灰白色的道袍,還是那把竹掃帚。但這一次,她冇有掃地。她隻是站著,看著他。
沈渡走到她麵前。
“準備好了?”
青姑點點頭。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渡。
是另一半護身符。
沈渡一怔,從懷裡掏出自已那半塊。兩塊合在一起,剛好是一整塊。
玉上的古字,也拚全了。
是一個“常”字。
“常家的。”青姑說,“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沈渡看著那塊玉,又看了看青姑。
“你給了我,你怎麼辦?”
青姑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說,“三十年,夠了。”
她把那半塊玉塞進沈渡手裡,然後轉身,往觀裡走去。
沈渡跟上她。
他們穿過玄尊觀的後院,穿過那根嵌滿人臉的黑色柱子,穿過老槐樹,走到一座緊閉的殿門前。
歸真堂。
青姑停下,指著那扇門。
“下麵。”她說,“木柱。”
沈渡看著那扇門。
門是黑色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上冇有鎖,隻有一個銅環,鏽得發綠。
他伸出手,握住銅環。
門開了。
裡麵一片漆黑。
青姑先走進去。沈渡跟在後麵。
他們沿著台階往下走。一級,又一級,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越來越暗,越來越冷,那股香灰的味道越來越濃。
走到最後一級,沈渡看見了。
地下是空的。
很大的一片空間,像一座地下殿堂。四周立著無數根黑色的木柱,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每一根柱子上,都嵌著一張人臉。
那些人臉都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但沈渡知道,他們在等。
等有人來救他們。
青姑走到最中間的那根柱子前,停下。
她轉過身,看著沈渡。
“我在這兒。”她說,“三十年了。”
沈渡走近,看著那根柱子。柱子上嵌著一張臉——很年輕,十**歲,眉眼和青姑一模一樣。
那張臉閉著眼,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青姑伸出手,按在柱子上。
“明天。”她說,“子時。”
沈渡點點頭。
“明天子時。”
青姑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說男Γ欽嬲男Α昀矗諞桓穌嬲男ΑⅫbr/>“謝謝你。”她說。
沈渡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張嵌在柱子裡的人臉,和站在柱子前的這個女人。
同一個人。
一半在這兒,一半在那兒。
三十年了。
明天,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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