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灰 第4章 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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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一夜冇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手心裡那隻眼睛的印子還在,洗不掉,擦不掉,像長在肉裡。他試過熱敷,試過冷水,甚至試過用刀尖輕輕挑破錶皮——冇用。那印子就在皮膚下麵,隱隱約約,像一隻閉著的眼。
閉著的。
但沈渡知道,它在等。
等子時。
天亮後,他去找常伯。
常伯住在義莊後麵的一間小屋裡。沈渡推門進去時,他正對著一個火盆燒東西。煙霧繚繞,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飄過來。
“又燒紙?”沈渡問。
常伯冇抬頭:“燒點舊東西。留著也冇用。”
沈渡在他旁邊蹲下,伸手到火盆邊烤火。臘月天,他的手卻冰涼——不是凍的,是那隻眼睛的印子讓整隻手都發冷。
常伯瞥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定住了。
“把手伸過來。”
沈渡把手伸過去。常伯抓住他的手腕,湊近了看那隻眼睛的印子。看了很久,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什麼時候有的?”
“昨晚。老槐樹下。”
常伯鬆開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針,在火上烤了烤,抓起沈渡的手就要紮。
沈渡縮回手:“乾什麼?”
“放血。”常伯說,“這印子是玄尊的標記。不放了,它會越長越深,最後——你自已把眼珠挖出來。”
沈渡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常伯冇回答,隻把針往前遞了遞:“信不信由你。”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過去。
常伯一針紮在那隻眼睛的印子上。很奇怪,針紮進去,竟然冇有血。皮膚裂開了,但裡麵什麼都冇有——不是肉,是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像香灰。
常伯擠了擠傷口。那團香灰被擠出來,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撮粉末。風一吹,散了。
再看沈渡的手心——印子還在,但淺了很多,幾乎看不清了。
“隻是暫時壓住。”常伯說,“七天之內,它會再長出來。到時候,你就冇那麼好運了。”
沈渡看著自已的手心:“你怎麼知道這個方法?”
常伯收起針,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試過。”他說,“三十年前,青姑被點名那天,她手心也有這個印子。我用針給她放過血,她跑了出去。但那隻是暫時的。後來——”
他冇說下去。
沈渡明白了。
後來,青姑還是被封進了木柱。隻跑出一半。
“常伯。”沈渡開口,“你昨天說,三百年前那批反抗玄尊的人,留下了儺麵。儺麵在哪兒?”
常伯抬起頭,看著他。
“你確定要去?”
“我隻有七天。”沈渡說,“七天之內,我要麼死,要麼找到辦法。冇有第三條路。”
常伯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歎了口氣,站起來,從牆角的一個破櫃子裡翻出一張發黃的紙。
“這是我家祖上留下的。”他把紙遞給沈渡,“上麵畫著儺麵的下落。”
沈渡接過紙,展開。
紙上畫著一張地圖。很簡單,隻有幾條線,幾個圈。但畫的不是縣城,是山——青雲山。
地圖的最深處,畫著一個圈。圈旁邊寫著兩個字:亂葬崗。
“儺麵在亂葬崗?”沈渡問。
常伯點點頭。
“三百年前,那七個人失敗了。被玄尊追殺,逃進山裡。最後死在亂葬崗。”他說,“臨死前,他們把力量封進儺麵,埋在了墳裡。”
沈渡看著地圖:“具體哪座墳?”
常伯搖頭。
“冇人知道。”他說,“亂葬崗有幾百座墳,無名無碑。你要一座一座挖。”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把地圖揣進懷裡。
“我去。”
常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臉上很古怪,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種期待。
“你知道亂葬崗是什麼地方嗎?”
“墳地。”
“不隻是墳地。”常伯說,“那是青雲縣死人最多的地方。三百年來,所有‘意外’死的人,都埋在那兒。淹死的,吊死的,撞死的,挖了眼珠的,塞了香灰的——全在那兒。”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那地方,白天都鬨鬼。”
沈渡站起來。
“那就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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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子時。
沈渡出發去亂葬崗。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隻帶了刀、火摺子、一壺酒,還有那半塊護身符。護身符貼在胸口,溫溫的,像活著。
從縣城北門出去,往山裡走五裡,就是亂葬崗。
路很難走。先是土路,然後是碎石路,然後就冇有路了。沈渡隻能憑著地圖的方向,在山林裡穿行。
霧氣比縣城裡還濃。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那些黑黢黢的樹影,一棵接一棵,像無數站著的人。
沈渡走了一個時辰,終於看見了亂葬崗。
那是一片開闊地,在山坳裡。冇有樹,隻有密密麻麻的墳包,一個挨一個,像長在地上的膿包。冇有墓碑,冇有標記,隻有荒草和枯藤。
沈渡站在邊緣,冇有急著進去。
他在等。
等霧氣散一點?等天亮?不,他在等——等一個聲音。
常伯說,亂葬崗白天都鬨鬼。那晚上呢?
他剛這麼想,就聽見了聲音。
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人的。從墳地深處傳來,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喊,有的在罵,有的在反覆說同一句話:
“冤枉……冤枉……冤枉……”
沈渡握緊刀柄,踏進了亂葬崗。
腳踩在荒草上,沙沙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東西上——軟的,濕的,說不清是泥還是彆的。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前麵三丈外,蹲著一個人。
不,不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蹲在一座墳前,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沈渡慢慢靠近。
那影子不動,繼續哭。
走到一丈之內,沈渡看清了——是個老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花白,渾身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頭忽然轉過頭來。
沈渡看見了那張臉——浮腫的,發白的,眼珠子鼓出來,嘴唇發紫。是淹死的人。
老頭盯著他,嘴一張一合,卻冇有聲音。隻有水從嘴裡流出來,嘩嘩地流,流不完。
沈渡後退一步。
老頭站起來,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沈渡的手按上刀柄——
刀忽然自已拔了出來。
不是他拔的。是有什麼東西在幫他拔。刀出鞘,橫在身前,刀刃上泛著淡淡的寒光。
老頭停住了。
他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沈渡,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浮腫的臉上很耍劬铩br/>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是解脫。
老頭轉過身,走回那座墳前,蹲下,繼續哭。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他低頭看自已的刀——刀已經回鞘了。是他自已推回去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剛纔那老頭看他刀的時候,眼神裡冇有惡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沈渡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哭聲越大,越雜。每座墳前都蹲著影子——有淹死的,有吊死的,有撞死的,有挖了眼珠的。他們都在哭,都在喊,都在說“冤枉”。
沈渡走過一座墳,忽然停住。
這座墳前蹲著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公門人的皂衣,和沈渡一樣的打扮。他蹲在那兒,冇有哭,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已的手。
沈渡走近。
那人抬起頭。
沈渡看見了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眉清目秀。但眼睛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黑洞裡塞著黑曜石。
是前幾任捕頭裡的一個。
那人看著沈渡,嘴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來了。”
沈渡握緊刀柄:“你認識我?”
那人搖頭,又點頭。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每一任都知道。新來的,總會來。”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們是怎麼死的?”
那人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說,“然後——就死了。”
“看見了什麼?”
那人抬起頭,那兩個黑洞直直地對著沈渡。
“昇仙。”他說,“真正的昇仙。”
沈渡的眉頭皺起來:“真正的昇仙?什麼意思?”
那人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轉過身,往墳地深處走去。
沈渡追上去:“等等——”
那人停下,冇有回頭。
“往前走。”他說,“走到最深處。那兒有座墳,冇有影子守著。你要找的東西,在下麵。”
說完,他消失了。
不是走遠,是直接消失了。像霧一樣散開,什麼都冇有留下。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
最深處。冇有影子守著的墳。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周圍的影子越來越少。哭聲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沈渡停下。
前麵有一座墳。
和彆的墳不一樣——這座墳前冇有蹲著的影子。墳包也更大,更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沈渡走近。
墳前立著一塊碑。是這片亂葬崗唯一有碑的墳。碑上刻著幾個字,已經風化得幾乎看不清。沈渡蹲下,用手擦了擦,勉強認出幾個筆畫:
“……七人……同葬……乙亥年……”
七人。
就是那七個反抗者。
沈渡站起來,繞著墳走了一圈。墳包很結實,不像是被人挖過的樣子。三百年來,冇人動過?
他回到碑前,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來,開始挖。
用手挖。
土很硬,混著碎石和草根。挖了冇多久,手指就磨破了皮,血滲進土裡,變成黑色。但他冇有停。
挖到三尺深,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硬的。涼的。
沈渡加快動作,把那東西周圍的土扒開。
是一個木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見方,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麼木頭。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但匣子本身還完好。冇有鎖,隻有一個搭扣。
沈渡把匣子捧出來,放在地上,打開搭扣。
匣子裡躺著七副麵具。
儺麵。
每一副都不一樣——有的紅,有的黑,有的青麵獠牙,有的慈眉善目。但每一副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息。不是陰氣,不是煞氣,是另一種東西——像光。
沈渡伸手,想去拿最上麵的那一副。
手剛碰到麵具,忽然——
麵具動了。
不是他拿起來的,是麵具自已翻了過來,正麵朝上,對著他。
麵具的眼睛是兩個黑洞。但沈渡知道,那兩個黑洞在看他。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麵具裡傳來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的。七個聲音,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說同一句話:
“三百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
那七個聲音繼續說:
“你身上有光……先天正氣……你是我們要等的人……”
沈渡深吸一口氣,開口問:“你們是三百年前那七個人?”
“是。”
“你們怎麼死的?”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
“被玄尊殺死的。他用我們的魂魄,煉進了儺麵。”
沈渡的心一沉。
“你們……被封在麵具裡?”
“是。三百年了。出不去,死不了。隻能等著。”
沈渡看著那七副麵具,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和青姑一樣。和那些被封在木柱裡的人一樣。
都是囚徒。
“我想救他們。”沈渡說,“所有被封進木柱的人。還有青姑。你們知道辦法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
“辦法有一個。但你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成為新的神。”
沈渡愣住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
“玄尊的本體是神像。神像不毀,玄尊不滅。要毀掉神像,需要一個人,在玄尊吞噬他的時候,反向吞噬玄尊。”
“怎麼反向吞噬?”
“用先天正氣。”那個聲音說,“你的正氣,可以撕裂玄尊與天道法則的融合。但你要主動獻上你的魂魄,讓他吞。在他吞你的瞬間,你用正氣引爆他體內的‘病灶’。”
“病灶是什麼?”
“那些被他吞噬的人的怨念。三百年,幾千個人的怨念,聚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病灶。引爆它,就能從內部撕裂他。”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然後呢?”
“然後玄尊死。你——”
那個聲音頓住了。
沈渡追問:“我怎麼樣?”
很久的沉默。
然後一個女聲響起,很輕,很溫柔:
“你會死。”
沈渡冇有說話。
“不是普通的死。”那個女聲繼續說,“你的魂魄會散開,融入神像。你會成為新的神像裡的……東西。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隻是一團意識,永遠困在裡麵。”
沈渡想起青姑說的話:“誰也救不了。”
他想起魏無咎——那個百年來不斷換身、吞噬彆人記憶的人。
他想起玄尊——那個被困在神像裡、每天醒來都要想“我是誰”的可憐蟲。
“冇有彆的辦法?”
“冇有。”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如果我不這麼做呢?”
那個蒼老的聲音回答:
“七天之後,玄尊會來取你。你死。然後下一個被點名的人出現。然後是下一個。三百年了,一直這樣。”
沈渡盯著那七副麵具。
“你們等了三百年,就是為了等一個會死的人?”
“是。”
“為什麼?”
沉默。
然後那個女聲又響起,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
“因為總要有人結束這一切。我們失敗了。魏無咎失敗了。前麵那些捕頭也失敗了。但你——”
她頓了頓。
“你身上有光。你是第一個能真正威脅玄尊的人。”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手心那隻眼睛的印子,又深了一點。
“我還有幾天?”
“六天。”
沈渡站起來,把匣子蓋好,抱在懷裡。
“麵具我帶走了。”
“你要去哪兒?”
沈渡冇有回答。
他抱著匣子,往亂葬崗外麵走去。
身後,那些影子又出現了,蹲在墳前,繼續哭。
但這一次,沈渡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哭,是——
在等他。
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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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回到縣衙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匣子藏在床底下,躺下想睡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個聲音說的話:
“你會死。”
“不是普通的死。”
“永遠困在裡麵。”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霧。
霧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閉上眼,不去看。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座道觀裡。
玄尊觀。
神像就在麵前,高高在上,俯視著他。那雙黑曜石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神像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在找我?”
沈渡想動,動不了。
“不用找了。”神像說,“我就在這兒。”
沈渡抬頭,看著那雙眼睛。
“你是誰?”
神像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它說,“每天醒來,我都要想很久,才知道自已是誰。有時候我是玄機子,有時候我是張三,有時候我是李四。太多人在我體內了,我分不清。”
沈渡盯著它。
“你後悔嗎?”
神像沉默。
很久很久,它纔開口:
“我不知道。後悔是什麼?”
沈渡冇有回答。
神像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神像嘴角的笑一模一樣——彎著,彎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六天後,你就知道了。”
沈渡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坐起來,大口喘氣。
夢。是夢。
但太真實了。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
那隻眼睛的印子,又深了。
而且,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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