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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灰 第7章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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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不知道自已在床上躺了多久。隻記得最後那一刻——他的手按在木心上,白光從掌心湧出,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他抬起手,對著窗外的月光看。

手心光滑如初。那隻眼睛消失了,連那個淡淡的印子都冇了。隻有一道細細的疤痕,像是被針紮過之後留下的。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還活著?”

冇有人回答。

他撐著坐起來,環顧四周。

是縣衙後院那間小屋。床、桌子、椅子,一切如舊。桌上放著那盞油燈,燈裡的油已經燃儘,隻剩一截焦黑的燈芯。牆角堆著前任留下的雜物,那個裝儺麵的木匣子還在床底下。

他低頭看自已的衣服——還是那身皂衣,但沾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香灰。細細的,灰白色的,從領口到袖口,到處都是。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月光照進來。

不是霧裡那種朦朧的月光,是真正的月光——清冷的,明亮的,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青石板路上。

霧散了?

沈渡怔怔地看著窗外。三十年,青雲縣的霧第一次散了。他能看清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能看清遠處屋簷的輪廓,能看清天邊稀疏的星星。

門忽然被推開。

常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臉上,照在他佝僂的身子上。他盯著站在窗前的沈渡,手裡的碗滑落,砸在地上,碎了。藥汁濺了一地。

常伯冇有管那些。他一步一步走進來,走到沈渡麵前,伸出手,在沈渡臉上摸了摸。

涼的。但確實是肉。

他又摸了摸沈渡的手,捏了捏,掐了掐。沈渡疼得縮了一下。

“活的……”常伯的聲音在發抖,“活的……真是活的……”

沈渡看著他。

常伯老了。比七天前老了十歲。眼眶深陷,臉色灰敗,整個人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樹。

“常伯。”沈渡開口,“我回來了。”

常伯忽然抱住他。

這個乾瘦的老頭,這個一輩子陰沉著臉的老仵作,這個從不說軟話的走陰人——抱著沈渡,渾身發抖。

沈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站著,讓常伯抱著。

過了很久,常伯鬆開手,退後一步。他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假裝去看地上的碎碗。

“回來就好。”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不再是那種陰沉的沙啞,“回來就好。”

沈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姑呢?”

常伯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在觀裡。”他說,“守著。”

“守著什麼?”

常伯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光在閃——是淚光。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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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連夜去了玄尊觀。

霧散了,路好走了。他從縣衙走到觀前,隻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玄尊觀的大門敞開著。

不再是那扇硃紅色的門——門倒了,橫在地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檻上落滿了灰,不是香灰,是真正的灰——燒過的灰。

沈渡跨過門檻,走進觀裡。

青石板路還在,兩旁的古柏還在。但正殿——

正殿塌了。

一半的屋頂塌下來,壓在殿內。瓦片碎了一地,梁柱橫七豎八。月光照進去,照在廢墟上,照在——

神像上。

神像還在。

但不是原來那座神像了。

原來的神像是玄黑色的,陰沉木雕成,雙目鑲嵌黑曜石。現在這座——

是新的。

材質還是陰沉木,還是玄黑色,還是那雙黑曜石的眼睛。但臉不一樣了。

那張臉,是他的。

沈渡站在廢墟前,盯著那張臉。

他自已的臉,嵌在神像上,閉著眼,像是在沉睡。嘴角微微彎著,彎到一個似笑非笑的角度——和原來那座神像一模一樣。

“你來了。”

身後傳來聲音。

沈渡回頭。

青姑站在他身後。還是那身灰白色的道袍,還是那把竹掃帚。但不一樣了——

她的眼睛有光了。

不再是那種空洞的、死水一樣的眼神。是有光的,活的,會動的眼神。而且她在看他——真正的看,不是那種“透過你看彆處”的看。

“青姑……”沈渡開口。

青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那座神像。

“三天了。”她說,“你睡了三天。”

沈渡一怔:“三天?”

青姑點點頭。

“那天,”她說,“我們一起出來。你跑到外麵,倒在地上,就睡著了。睡了三天。”

沈渡努力回想。

那天——混沌崩塌,人臉四散,魏無咎自爆,他和青姑衝向出口。然後……然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神像……”他看著那座有自已的臉的神像,“怎麼會變成這樣?”

青姑沉默了一會兒。

“你出來的時候,”她說,“身上有光。很亮的光。那光照到神像上,神像就開始變。臉上的紋路在動,像活了一樣。然後——變成了你的臉。”

沈渡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閉著眼,很安詳。但眼角的木紋裡,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乾涸的淚痕。

“我……”他的喉嚨發緊,“我成了神?”

青姑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座神像。

月光照下來,照在廢墟上,照在神像上,照在他們身上。

很久很久,青姑纔開口: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沈渡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擔憂,有恐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叫沈渡。”他說,“臨陽縣人,來青雲縣查案的捕頭。”

青姑點點頭。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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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廢墟前站了一夜。

天亮時,沈渡終於開口:

“魏無咎呢?”

青姑搖了搖頭。

“冇出來。”她說,“他留在裡麵了。”

沈渡沉默。

那個活了一百二十七年的書生,那個吞噬了十個人記憶的可憐人,那個最後自爆為他們打開出路的人——

他死了。

真正地死了。

沈渡從懷裡掏出那根人骨煙桿。常伯給的,說“替我下去看看”。他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常伯還好嗎?”青姑問。

沈渡點點頭,又搖搖頭。

“老了。”他說,“但還活著。”

青姑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去看看他。”

沈渡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三十年了,第一次有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裡有光——那是活著的光。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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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回到縣衙。

常伯坐在門口,抽著煙。煙桿是新的,竹子的,不是原來那根人骨的。看見他們走過來,他站起來,盯著青姑看了很久。

“常青……”他的聲音發抖。

青姑走到他麵前,跪下。

“大伯。”

常伯的眼淚湧出來。

他蹲下,扶著青姑的肩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青姑的臉,青姑的手,青姑的眼睛——活的,完整的,會哭會笑的。

“三十年了……”常伯的聲音哽咽,“三十年了……”

青姑也哭了。

兩個人跪在縣衙門口,抱著哭。

沈渡站在一旁,冇有打擾。

陽光照著他們,照著這座三十年不見陽光的縣城。街上有人走過,好奇地看著他們,然後低下頭,繼續走自已的路。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隻知道,霧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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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渡又去了玄尊觀。

一個人。

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座有自已的臉的神像。

陽光照在神像上,那張臉看起來不像神,像——像一尊雕像。普普通通的雕像。

但沈渡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雕像。

那裡麵,有東西。

他走近,伸出手,按在神像上。

冰涼。

和那天按在木心上的感覺一樣——冰涼,但能感覺到裡麵有東西在動。在跳。像心跳。

他閉上眼,感受著那種跳動。

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神像裡傳來的,是從腦海裡直接響起的。很多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但有一句,他聽清了:

“謝謝你。”

沈渡睜開眼。

神像還是那張臉,閉著眼,似笑非笑。但眼角的裂紋,好像深了一點。

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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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們三個人坐在縣衙後院裡。

常伯,青姑,沈渡。

月光很好,冇有霧,能看清彼此的臉。

常伯抽著新煙桿,一口一口,噴出的煙霧在月光下慢慢飄散。青姑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像小時候一樣。沈渡坐在對麵,手裡捏著那根人骨煙桿——常伯送給他的那根。

“你打算怎麼辦?”常伯問。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神像還在,供奉還在。那些人——他們還在燒香。”

常伯點點頭。

“香火斷不了。”他說,“三百年了,斷不了。”

沈渡看著他:“為什麼?”

常伯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因為人需要神。”他說,“不管那神是真的假的,是善是惡。人總要有個東西拜,有個東西求,有個東西怕。冇有神,他們活不下去。”

沈渡沉默。

青姑開口:“那你呢?”

沈渡看著她。

“你成了神。”青姑說,“你會怎麼樣?”

沈渡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手心那道疤痕還在。細細的,像一條線。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知道,我還冇死。”

常伯和青姑都冇有說話。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三個人。

過了很久,沈渡站起來。

“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院子,走進夜色中。

街上很靜。家家戶戶都關了門,但門楣上那些紅布條還在。風一吹,輕輕飄動。

沈渡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走到十字街口,他停下。

就是這裡。那天晚上,他站在這裡,看著玄尊觀方向的紅光。那天晚上,他還不知道自已會被點名,不知道自已會走進歸真堂,不知道自已會成為——

神。

他抬起頭,看著天。

月亮很圓,很亮。冇有霧,能看清每一顆星星。

但沈渡知道,霧還會回來的。

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總有一天,霧會回來,籠罩這座縣城。

因為香火還在。

因為供奉還在。

因為人需要神。

而他——

他站在十字街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神像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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