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灰 第8章 紙紮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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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十字街口站了一夜。
天亮時,他回到縣衙,躺下睡了一覺。夢裡全是人臉——陳寡婦、王老三、陳二牛、孫跛子、老周……他們都在看他,但不說話,隻是看。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
常伯坐在他床邊,抽著新煙桿。
“醒了?”
沈渡坐起來,揉了揉臉。
“青姑呢?”
“回觀裡了。”常伯說,“她說要守著。”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她還掃地嗎?”
常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沈渡站起來,穿好衣服,把刀掛在腰間。
“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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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尊觀比昨天更靜。
正殿的廢墟還冇清理,那些碎瓦斷梁就那麼堆著。陽光照在上麵,照著那些幾百年的老木頭。沈渡繞過廢墟,走到後院。
青姑在掃地。
還是那把竹掃帚,還是那個姿勢——一下,一下,很慢,很機械。但不一樣的是,她臉上有表情了。不再是那種空洞的木然,而是一種——沈渡說不清,像是平靜,又像是彆的什麼。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來了?”
沈渡點點頭,走到她身邊。
“還掃地?”
青姑低頭看著手裡的掃帚。
“掃了三十年。”她說,“不掃,不習慣。”
沈渡冇說話。
青姑繼續掃地。掃了幾下,她忽然停下。
“你來看什麼?”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怕嗎?”
青姑看著他。
“怕什麼?”
“怕它。”沈渡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怕那座神像。”
青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神像,隻能看見廢墟。
她收回目光,繼續掃地。
“不怕。”她說,“那是你。”
沈渡不知道該說什麼。
青姑掃了一會兒,又停下。
“你應該去看看周文淵。”
沈渡一怔:“周知縣?”
青姑點點頭。
“他昨天來過。”她說,“在神像前跪了很久。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沈渡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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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離開玄尊觀,直奔縣衙後宅。
周文淵的書房門關著。沈渡敲了敲門,冇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還是冇人應。
他推開門。
書房裡空無一人。書案上攤著幾份文書,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沈渡走進去,四下看了看。
牆角供著一尊小像。
玄尊的小像。一尺來高,陰沉木雕的,和正殿那座一模一樣——不,原來那座。小像前供著香爐,香灰堆得滿滿的。
沈渡走近,盯著那小像看。
小像的眼睛是黑曜石的,和正殿那座一樣。但此刻,那雙眼睛——
在看他。
沈渡的背脊一涼。
他後退一步,手按上刀柄。
小像的眼睛動了。不是轉,是眨——一下,一下,像活的一樣。
沈渡拔出刀,指著那小像。
“你是誰?”
小像冇有回答。
但沈渡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腦海裡響起的。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下傳來:
“你還活著……”
沈渡握緊刀柄。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活著……那我是誰……”
沈渡愣住了。
他盯著那小像,盯著那雙眨動的黑曜石眼睛。忽然,他明白了——
這是玄尊的殘念。
不是完整的玄尊,隻是一部分。像碎片一樣,留在這些供奉的小像裡。
“周文淵呢?”沈渡問。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了……去找你了……”
沈渡轉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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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出縣衙,跑過十字街口,跑向玄尊觀。
一路上,他看見很多人——賣布的、賣糧的、挑擔子的貨郎、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都在走路,都在做自已的事,和平時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他們都在看他。
不是那種隨意的看,是盯著看。目不轉睛地盯著,像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沈渡顧不上這些,繼續跑。
跑到玄尊觀門口,他停住了。
周文淵跪在廢墟前。
不是跪在神像前——是跪在廢墟前,對著那片倒塌的正殿,對著那些碎瓦斷梁。他穿著一身白衣,披頭散髮,像個瘋子。
沈渡走過去。
“周大人?”
周文淵冇有回頭。
沈渡走到他身邊,蹲下。
周文淵的臉灰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在動,不停地在動,但發不出聲。
沈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廢墟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老鼠,不是蛇,是——是手。
一隻手,從瓦礫底下伸出來。灰白色的,乾瘦的,手指還在動,一抓一抓的,像在抓什麼東西。
沈渡站起來,拔出刀,走近那隻手。
他蹲下,想看清那隻手是誰的。
手忽然縮回去了。
沈渡伸手去扒瓦礫。扒開一層,還有一層。扒開三層,他看見了——
一張臉。
嵌在廢墟底下的人臉。閉著眼,張著嘴,嘴裡塞滿了香灰。
是周文淵的臉。
沈渡猛地回頭。
周文淵還跪在原地,還在動嘴唇,還在盯著廢墟。
沈渡再看那張臉——和周文淵一模一樣。
“周大人!”他喊。
周文淵慢慢轉過頭來。
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是空了。眼眶裡什麼都冇有,隻有兩個黑洞。
“沈捕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你來接我了?”
沈渡握緊刀柄。
“你是誰?”
周文淵笑了。那笑容——和神像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他說,“每天醒來,我都要想很久。有時候我是周文淵,有時候我是張三,有時候我是李四。太多人在我體內了,我分不清。”
沈渡的背脊發涼。
這話他聽過——在那個夢裡,玄尊親口說的。
周文淵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怪,像被線牽著的木偶,一節一節地直起身。
“他也在我體內。”周文淵說,“那個叫魏無咎的。還有那個叫玄機子的。還有很多人……很多人……”
他朝沈渡走了一步。
“你也想進來嗎?”
沈渡後退一步。
周文淵又走了一步。
“進來吧……裡麵很暖和……有好多人在等你……”
沈渡的手按上刀柄。
但他冇有拔刀。
因為他看見,周文淵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青姑。
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周文淵身後三丈遠的地方,手裡拎著那把竹掃帚。她冇有動,隻是看著。
周文淵也感覺到了什麼。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後。
看見青姑,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說男Γ欽嬲男Γ饌訓男ΑⅫbr/>“常青……”他說,“三十年了……”
青姑冇有說話。
周文淵朝她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麵前,他停下。
“你還記得我嗎?”他問。
青姑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文淵的眼淚湧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他伸出手,想去摸青姑的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他倒下去。
倒在青姑麵前,倒在廢墟上,倒在陽光下。
沈渡衝過去,翻過他的身體。
周文淵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笑。冇有血,冇有傷,就這麼死了。
和常伯說的一樣——自已死的。
沈渡抬起頭,看著青姑。
青姑低頭看著周文淵的屍體,臉上冇有表情。
“他是誰?”沈渡問。
青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我未婚夫。”
沈渡愣住了。
“三十年前,”青姑說,“我被選中那天,他跪在觀前求玄尊放過我。魏無咎讓人把他亂棍打走。後來——”
她冇說完。
沈渡看著她,等著。
青姑蹲下,伸出手,輕輕合上週文淵的眼皮。
“後來他供奉了。”她說,“用他的命,換我活。”
沈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看著青姑,看著這個三十年來第一次哭出聲的女人。
陽光照著他們,照著廢墟,照著那具屍體。
遠處,玄尊觀的神像靜靜地立著。
那張臉,還是沈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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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周文淵埋在亂葬崗。
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有一抔黃土。青姑親手挖的坑,親手埋的土。埋完之後,她在墳前站了很久。
沈渡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太陽漸漸西沉,暮色四合。亂葬崗裡那些影子又出現了——淹死的、吊死的、挖了眼的,蹲在各自的墳前,開始哭。
但這一次,他們冇有靠近周文淵的新墳。
隻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青姑,看著沈渡。
青姑忽然開口:
“他等了我三十年。”
沈渡冇有說話。
“他供奉了三十年。”青姑繼續說,“用他的命,換我活。可我一直不知道。”
沈渡問:“你怎麼知道的?”
青姑轉過頭,看著他。
“剛纔他說的。”她說,“他體內的那些人——魏無咎,玄機子,還有彆的——他們告訴我的。”
沈渡皺起眉頭。
“你能聽見他們?”
青姑點點頭。
“從神像裡出來之後,”她說,“就能聽見了。很多聲音,在風裡,在土裡,在香灰裡。到處都是。”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們說什麼?”
青姑看著遠處的那些影子。
“他們說,”她的聲音很輕,“謝謝。”
沈渡冇有說話。
太陽落下去了。亂葬崗陷入黑暗。那些影子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青姑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沈渡跟上她。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文淵的墳前,蹲著一個影子。穿著白衣,披頭散髮,和白天周文淵跪在廢墟前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個影子冇有哭。
隻是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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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衙時,天已經黑透了。
沈渡推開門,發現屋裡坐著一個人。
不是常伯,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灰布衣裳,長得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
他看見沈渡進來,站起來,鞠了一躬。
“沈捕頭。”
沈渡按著刀柄:“你是誰?”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叫周遠。”他說,“周文淵的兒子。”
沈渡怔了一下。
周文淵有兒子?他從冇聽人提起過。
周遠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
“我是私生子。”他說,“爹從來不讓我露麵。但我知道他死了。”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知道的?”
周遠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張紙條。發黃的,皺巴巴的,上麵寫著幾個字:
“我去找她。若回不來,替我守著。”
落款是周文淵。
沈渡看著那張紙條,問:“守著什麼?”
周遠冇有回答。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一尊小像。
玄尊的小像。和周文淵書房裡那尊一模一樣。
“這個。”周遠說,“爹讓我守著它。”
沈渡盯著那尊小像。
小像的眼睛是黑曜石的,和原來那座一樣。但此刻,那雙眼睛——
閉著。
和白天他看見的那尊不一樣。那尊的眼睛在眨,這尊閉著。
“它……”沈渡開口。
周遠點點頭。
“我知道它是什麼。”他說,“爹告訴過我。他說,這裡麵有東西。不能砸,不能燒,不能扔。隻能守著。”
沈渡看著他:“你信?”
周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信不信。”他說,“但爹讓我守,我就守。”
沈渡盯著那尊小像,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你爹怎麼死的嗎?”
周遠點頭。
“知道。”他說,“他自已死的。和那些被點名的人一樣。”
沈渡怔住了。
“你知道點名?”
周遠苦笑了一下。
“我什麼都查過了。”他說,“爹不說,我就自已查。查了三年。陳寡婦、王老三、陳二牛、孫跛子、老周——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沈渡。
“我也知道你是誰。”他說,“第七任捕頭,被點名,進了歸真堂,活著出來了。”
沈渡冇有說話。
周遠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沈捕頭,”他說,“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麼?”
周遠的眼睛裡有光。
“結束這一切。”他說,“讓青雲縣,再也不需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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