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07
“我叫骨銜青,好好記住我。”
安鶴的第一反應,她在胡說八道。
安鶴並不相信夢魘說的話。
紅衣女人讀出了安鶴的情緒:“不信?”她停止擺弄安鶴的發絲,手指逐漸往下移動,順勢摸上安鶴的側臉,“小羊羔,彆用這個眼神看我,你看起來很凶。”
安鶴想翻白眼。
不凶難道要對她笑嘻嘻?她做不到。
下一秒,紅衣女人用手指強製推起安鶴的嘴角:“多笑笑,保持好心情。”
安鶴有些崩潰。
這個要求太無理了,沒有誰失去身體的控製權,被一個陌生女人擺弄,還能保持好心情。
而且這女人太自來熟了,安鶴感覺到被女人摸過的麵板在發燙。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依舊不能動彈,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是她的眼珠。
這點微小的變化被安鶴捕捉,她有些吃驚,以前的夢境可是連眼珠都無法轉動的。
好像在抵達這個世界之後,夢境就完全發生了變化,就如同從一個簡單的動圖,延續成了一場完整的電影。
它不再機械似地重複,場景更加真實,連女人指尖的溫度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這是好事,安鶴想,微小的變化代表著,她有希望奪回身體的控製權。
女人感受到了安鶴的抵觸:“省點力氣,你還沒能力和我對抗。”她鬆開了安鶴,站起身:“我來找你,隻是想賣你個人情,告訴你一些你一定需要的資訊。”
什麼資訊?安鶴的視線隨著她移動。
女人主動往下說:“荊棘燈在抓第一要塞的臥底,你出現得不巧。你覺醒了嵌靈,又來路不明,和你一起回來的荊棘燈還受了重傷,你身上的嫌疑疊得比小山還高。”她語氣裡有些惋惜,同時又有點幸災樂禍。
女人如此具體地描述了安鶴的處境,不像在說謊話,安鶴不得不順著她的話思考。這一思考,安鶴放鬆了對女人的警惕,兩秒後,她立刻對女人的話深信不疑。
女人再次俯身柔聲提醒安鶴:“荊棘燈對自己人很好,但是對於敵人,那可是毫不留情的,有些人的嵌靈會讓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她語氣平實地陳述著事實。
安鶴想象出嵌靈將她撕碎的畫麵。
女人繼續提醒:“接下來你大概率會受到審問,記住彆說謊。趁著昏迷,想想怎麼脫身吧。”
她用食指戳安鶴的腮幫子:“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骨銜青。好好記住我,以後可彆翻臉不認人了。”語氣親昵繾綣地像在和情人說悄悄話。
安鶴有很多話想問。
你怎麼知道的?
你是誰?
給出這些資訊是安了什麼壞心?
可她無法說話,女人也不像海狄,沒有耐心替她一一解釋。
夢境消失得很突然,像電影突然結束,沒有後續字幕,安鶴的視野直接漆黑。
她應該在沉睡中,但有趣的是,她能夠在沉睡中思考。這讓她的時間比彆人多出了很多。
安鶴冷靜下來,眼神完全恢複平靜。她並非什麼都沒做,從骨銜青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不遺餘力地觀察,至少,她得出了兩個資訊。
最明顯的一點,骨銜青能夠隨時隨地進入她的夢,並且,夢境的主導權在骨銜青手上。隻要安鶴陷入昏迷或者是自然沉睡,骨銜青就能夠侵入她。
侵入。安鶴咀嚼著這個詞。
這個神秘的女人有某種能力,能夠讓她動彈不得,而且,每一次骨銜青和她說話,安鶴的心跳和血液便會不可自抑地沸騰,思路一旦被牽著走,就會墜入迷戀和信任的陷阱。
像傳說故事裡,魅惑彆人的狐妖精怪。
安鶴細心地回憶著骨銜青的用詞,她說“你還無法和我對抗。”
“還”字暴露了很多資訊,這說明骨銜青潛意識認為,安鶴是有能力和她對抗的,隻是現在還做不到。
安鶴想,她不能一直處於這種被動的關係裡。
她必須想辦法,儘快學會使用自己的能力。
……
醒來的時候,蘇綾已經架好了凳子坐在床尾。
安鶴身下的金屬床被調整成了座椅模式,上半身得以支起,但手腕上仍舊套著固定卡扣,研究室裡沒有人,隻有麵帶微笑的蘇綾一個。
蘇綾發現安鶴在觀察卡扣,出聲安撫:“檢查的副作用還沒結束,所以仍限製著你的自由,等結果確認了就會解開了。”
蘇綾說得溫聲細語,如果不是剛剛骨銜青提前警告了安鶴,她大概率就信了。
“這樣啊。”安鶴思量過後決定先不動聲,如果此時跳起來大喊“我不是臥底”,就相當於坐實了臥底的身份。
她不可以那麼蠢。
“那要多久可以確認結果?”安鶴平靜地問。
“很快。”蘇綾給了個模糊的答案,“在這之前,我有一些事情想問問你,這也是評估的一環,隻要如實回答就好。”
“嗯。”安鶴點頭,看起來很乖巧。
“你從哪裡來?怎麼到荒原上去了?”蘇綾直視著安鶴的眼睛。
第一個問題就十分尖銳,安鶴沒有立刻回答,她解釋不了自己的來曆。
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被懷疑,她就會毫無防備心地編一個答案,就像之前糊弄阿斯塔和海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安鶴很警覺。
蘇綾是荊棘燈的成員,是否也有嵌靈和天賦?
這裡沒看到嵌靈,但,蘇綾的天賦是什麼?安鶴對天賦還完全沒有概念。
安鶴腦子轉得飛快,回憶起骨銜青提醒過她,不要說謊。
不要說謊!
蘇綾是一個人來的,研究室的金屬門關得很嚴實,敢獨自審問被當作臥底的人,蘇綾一定有自己的過人之處。她如何分辨自己有沒有說謊?
等等,她難道,能夠分辨自己是否說謊?!
安鶴內心一驚,餘光掃過蘇綾膝蓋上放著的測量表,白紙黑格上空無一物,蘇綾還沒有下筆。
安鶴意識到,她不能再隨口編個藉口,失憶也不行。隻要第一個問題沒答好,她的信任值就會大幅降低,無論之後答得多好也洗脫不了她的嫌疑。
糟糕的是,她猶豫了幾秒,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回答時間。如果此時再開口,便是說謊最常見的猶豫特征。
安鶴乾脆抿著唇,垂著眼沒說話。
“怎麼不回答?”蘇綾意味深長地問她。
“我在思考要如何跟你描述。”這是真話。
“為什麼?很難描述清楚嗎?”
“是的。”安鶴這次答得很迅速,“因為我並不清楚我如何到了荒原,在那之前,我生活在和這裡截然不同的地方,說出來你應該不會相信。”
“展開說說。”看來這個答案並不能讓蘇綾放心。安鶴仍舊來路不明。
這就是安鶴頭疼之處,她在這個世界沒有原本的身份,很難拿來當擋箭牌。
編造不行。
糊弄也不行。
隻能冷靜地發瘋了。
安鶴想了想,籠統地描述:“我原先居住的那個地方沒有骨蝕病,高樓林立,電力充足,也不會被食物短缺所困擾。”
蘇綾仔細留意著安鶴的神情,這人看不出情緒波動,“識謊”的天賦並沒有察覺到不對。
蘇綾在紙上畫了一道看不懂的符號,同時開口:“你的意思是,你來自綠洲?”
“綠洲?”安鶴重複,“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綠洲。”蘇綾奇異地看了安鶴一眼,“那是在荒原上流傳的傳說。據說大陸上有一處從未被汙染的土地,水土豐饒,牛羊成群,並且古代所有科技都有保留——當然,我們隻把它當作童話故事講給孩子聽,人們從未找到這樣一處地方。”
蘇綾露出微笑:“你是不是把童話故事當真了?”她懷疑,安鶴的嵌靈太過於強大,讓她產生了幻覺。
安鶴沉默兩息,她沒有順著蘇綾的話說,而是堅決搖頭:“不是,我們沒有綠洲這一說,隻要是人口聚集的地方都很豐饒。”
“荒原上沒有這樣的地方。”蘇綾重複了一次。
“但我確實來自那裡。”安鶴堅持。
隻有她堅持,蘇綾才會覺得她腦子有問題。
“你加入過教會嗎?”蘇綾突然問。
“沒有。”安鶴看著對方的眼睛,提高了語調:“我沒開玩笑,比起這裡,那裡的生活條件簡直是天堂,那裡……”
“好了。”蘇綾看向安鶴的眼神逐漸變得同情:“我們不必再糾結這件事。”她看了一眼安鶴的精神檢測,決定把嵌靈過強會影響人的精神狀態記錄在冊。
“下一個問題,你多少歲了?”
“二十三。”
“二十三才覺醒嵌靈,算是非常晚的年紀,你的母親,有感染過骨蝕病嗎?”
“沒有。”
安鶴沒料到蘇綾會提起自己的母親,她仔細回想,發現母親的麵容開始變得模糊,連五官也很難想起來了。“她是個老師,有些職業病,但從未感染過骨蝕病。”
“老師?”這下輪到蘇綾反問,“學校裡的職員嗎?”
“是的,高中老師。”安鶴說。
“高中。”蘇綾重複,“真是個古老的詞彙,我們這裡隻分一二三級的老師。”
安鶴沒有給出反應。
“我聽海狄說,她和你介紹了荊棘燈,你想加入荊棘燈嗎?”蘇綾問。
安鶴斟酌字句:“想。”
“噢?為什麼?”蘇綾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倘若有間諜想摧毀防禦,加入荊棘燈絕對是第一首選。
“因為海狄說我體能很差。”安鶴如實回答,“加入荊棘燈,會有專門的導師教我如何使用能力,對嗎?”安鶴反問。
“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想學會操控嵌靈,增強體能。”——然後抓住骨銜青。這是她剛冒出來的想法。安鶴隱去了後半句。
“而且,海狄說荊棘燈的關係很好,第九要塞的人們都很和善,我很喜歡這裡。我沒有任何歸宿,留在這裡是我最好的選擇。”
她特意提到自己沒有歸宿。
不是歸屬於哪個要塞的間諜。
蘇綾微怔:“是這樣沒錯。隻要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都很和善。”
“海狄也說過一樣的話。”
“這是我們的共識。”
蘇綾從測量表下抽了張黃色的草紙,上麵用礦石顏料畫著一個圓形的圖示:“見過這個嗎?”
“應該沒有。”安鶴沒有完全否定,也沒有肯定。
人的記憶龐雜,很難馬上回憶起相關的事,圖案題答得太過堅決反而可疑。
她答完後,仍仔細看了一眼那個頗具設計感的圓形。圓形中心畫著一隻鳥和一棵樹,樹梢上懸掛著一輪太陽。
安鶴把視線移開,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她答得很快,回答時確實沒印象。
但仔細檢視時,安鶴發現這個圓形的圖徽,好像和她母親任職學校的校徽有些相似。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安鶴後背上開始冒冷汗。
事情好像有些脫韁。
“這是什麼?”安鶴一邊提問,一邊用綿長的呼吸來穩定自己的心率。
“第一要塞的圖章,高層財團的象征。”蘇綾說。
安鶴:?!
老天奶,她不會真是個間諜吧?
“真的沒見過嗎?”蘇綾又問了一次,緩慢地將那張紙放在了膝頭。
安鶴盯著蘇綾的眼睛:“嗯,我從未在這個世界見過這個圖章。”
蘇綾盯著安鶴看了一會兒。
安鶴安靜地和她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蘇綾最終收回了目光,海狄說得沒錯,這孩子就像是沼澤深不可測。蘇綾的天賦沒什麼波動,她隻好在測量表上畫了一樣的符號。
安鶴瞥見這串符號,在崩裂邊緣徘徊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至少她的年齡沒有說謊,既然蘇綾畫的符號都一樣,那代表著她通過了這次審問。
“對了,問個私人的問題,你昏睡時夢見什麼了?”蘇綾突然抬頭,“你睡著時,腦訊號非常活躍,比你清醒時波動還大。”
安鶴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螢幕,她頭上身上的裝備仍舊沒有摘掉,螢幕上的數值仍在跳動。
“夢見一個女人。”安鶴斟酌著字句,“她、她摸我的臉。”
絕對的實話。
“噗。”蘇綾突然笑出了聲,“不必用這麼嚴肅的表情提起這件事。你還年輕,因為激素做一些夢是很正常的事,不用為此感到緊張。”
安鶴:?她不是這個意思。
“評估沒大問題……”蘇綾將資料夾合攏,看了一眼安鶴手腕上的固定扣,“但是你的嵌靈很特殊,精神狀態也不穩定,再觀察兩天吧。能等嗎?”
蘇綾特意問了安鶴的意見。
安鶴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嵌靈有問題?”
她知道蘇綾不放她走人是因為間諜的事。但她不能讓蘇綾知曉,自己已經知道這件事。
“是有些問題。”蘇綾借坡下驢,她想了想,按下金屬床上的呼叫按鈕,“我讓助理把你的檢查結果送過來,你可以自己瞧瞧。”
當然,是處理過的。
安鶴在心中評價。
好,大家都在裝,都裝得滴水不漏。
很快,蘇綾的助理拿來一個資料夾放到安鶴的腿上。金屬床的角度不夠,安鶴閱讀得有些吃力,助理便伸手幫安鶴調整了一下床架的角度,抬動了安鶴的脖子,讓她躺得更自然些。
原本是個很正常的動作,但突然間,安鶴察覺到了一絲不適。
她的麵板還沒有經過黃沙烈日的摧殘,說是細皮嫩肉也不為過。
因此,安鶴能很明顯感受到,助理虎口貼近掌心的地方有一層繭子。
做檢查的人,虎口怎麼會起繭子?
安鶴不再盯著紙上的字,而是把目光移到了助理的麵部。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女性,很普通的麵孔,沒有任何的特色,深色頭發,平和的五官,儘管她之前給安鶴綁過扣帶,但直到現在,安鶴才真正留意到她。
助理察覺到安鶴在打量她,兩人對視了一瞬。
甚至對視都算不上,隻是餘光掃過的一次重合。
但是,安鶴腦海中閃過一聲驚雷,這人的眼神絕對有問題。
安鶴還沒做出反應,助理忽然鬆開她,附在蘇綾耳側:“蘇教授,她剛剛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感覺到了敵意。”
小助理的聲音不小,安鶴聽到了。
這是賊喊捉賊來了!
安鶴看著蘇綾,很快意識到現在不是為自己辯解的時候,為自己開脫沒用,她處於比助理更不利的位置。
最主要的是,這個助理選擇跟在蘇綾手下做事,說明她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她有自己的方法能夠獲得蘇綾的信任。
而安鶴對這人一無所知。
這是遇上硬骨頭了!
安鶴腦子轉了個彎,自證是下策,她不準備自證,安鶴把難題丟了回去:“抱歉啊,你手上的繭子太硬了,我還以為你想害我。”
她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笑得很乖巧,露出兩顆可愛的尖牙。
助理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
安鶴維持著笑容,她想,助理,還有圖章的事,她必須要弄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