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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廢土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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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知的未來,不就是用來改變的嗎?

寂靜。

安鶴沉著地站在骨銜青的屍體麵前,
不疾不徐地仰起頭。在她身後,先前蔓延的黑霧延緩了速度,但仍然如風暴一樣翻滾,
將她的身影襯托得無比渺小。

天地之間,灰敗仍在吞噬一切,卻又在安鶴麵前短暫停止。

“神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給出答複,再開口時,祂帶上一些憐憫:“你習慣用欺騙換取利益。瞧,人類的欺騙總是防不勝防。”

“你好像深有感觸。”安鶴說,接著,她大方承認,“是,我確實善於欺騙。”

她並不指望“神明”輕易就相信她的誠心,“神明”能夠讀取意識,
大概已經知曉自己對這些汙染孢子是何種看法。

“但是,如果你足夠瞭解人類就應該知道,
人類的立場從來都不堅定。隻要你給的利益足夠大,
人類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的陣營。”安鶴定了定神,“這就是人性複雜之處。不試試,
怎麼知道呢?”

“你是這樣的人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是。”安鶴垂下眼眸,
看起來十分無害,
說出的話,卻句句都是試探:“不管如何,
我對你很重要,
對不對?因為我是艙繭,身體裡流著你的血液。你希望我為你獻上自己的靈魂,
是嗎?”

“許久不見,你更主動了。”神明避開了安鶴的問題。

安鶴當然知道自己的變化,她記憶力很好,記得上次幻境裡的所有對談。

進入第一要塞後,她整合了“神明”的話語,發現那批以人類基因和神血混合的艙繭,就是“神明”想要尋找的安鶴的姊妹。

祂是想控製艙繭,為祂所用,傳播所謂的“福澤”,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以某種方式供奉祂嗎?

危險的是,塞赫梅特似乎對此並不知情,還以為艙繭是人類陣營的新型戰士。

安鶴收回思緒,神明三番五次試圖說服她,讓安鶴確定了自己的重要性。隻有被重視的人,纔可以擁有談判的籌碼。

安鶴追問:“那麼,你的答案呢?”

“我需要對你進行測試,證明你會聽我的安排。”

“如何測試?”

話音剛落,濃霧中赫然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霧氣遮擋了來者的臉龐,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神明給出難題:“如果,將來這個人背叛了我,你有決心殺她嗎?”

是誰?難道又是骨銜青?安鶴眯起眼睛打量。能以殺人來做誠心測試的,想必是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或者阿斯塔?還是伊德?

安鶴往前一步,跨過了骨銜青的屍體,走向那個陌生的人。

然後安鶴發現,出現的,竟然是薇薇安。

“你認為,薇薇安將來會背叛你?”安鶴稍有些驚訝。

毋庸置疑,薇薇安已經被神明發現了,安鶴不知道“神明”是否有嘗試過接觸薇薇安,或者以何種方式接觸薇薇安。

但是,“神明”用這個少年來進行測試,應該不是一時興起。難道祂已經預見艙繭對祂不利的局麵?

那為何,還不斷遊說自己?安鶴想,她纔是最難以馴服的那一個吧。

隻可惜,“神明”並不是有問必答的主,祂說:“如果你難以下手……”

“刺啦——”

安鶴已經撿起地上生鏽的長戟,直接刺穿了薇薇安的心臟。

她的神情毫無變化,動作也乾脆利落,在她對麵,薇薇安清澈的眼眸一瞬間失去了色彩:“姐姐……”

安鶴鬆開長戟,垂下了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發顫的食指。

她和薇薇安隻認識了一天,現在也並沒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至於下不去手。

更何況,隻是幻覺罷了。

“如何?”安鶴抬頭問神明。

那個聲音突然笑起來,顯得十分乾巴,一點都不像骨銜青那般撩人。

“很好,我可以賜予你天賦。”聲音說,“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個美麗的世界。”

安鶴不解其意,但她無意識眨眼之後,發現有些陌生片段從眼前一閃而過——如煙一般的藤蔓順著呼吸進入羅拉的氣管,然後,藤蔓硬化,從羅拉身軀裡破體而出!

這是什麼?!

安鶴抬起頭擋在眼前,隻半秒,畫麵已經消失。她大口喘息,惶然望向來時的方向——剛剛遇見的羅拉的屍體,便是這副樣子。

“這是你要的恩賜,[預言之眼]。你可以檢視從現在起,任何一段時間的未來,不過,你現在能力有限無法頻繁使用,隻能獲取少量的資訊。剛剛你看到的,是兩年後的羅拉。”聲音簡短解釋後,詢問,“還滿意嗎?”

祂的語氣裡充滿慈悲,卻如哀樂一般刺耳。

兩年。安鶴腦子嗡然作響。她立刻使用這個天賦,檢視阿斯塔、檢視海狄的未來,竟然和她剛剛所見的死因,一模一樣。

直到此時,安鶴才真切體會到“神明”的話語,所見即未來是什麼意思。

她們,都死了。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是“神明”演示給她看的、荒蕪的未來。

果然如此,“神明”所有的話語,都包含巨大的資訊量。那她和自己的姊妹刀刃相對,也是預言嗎?

安鶴猛然看向薇薇安仍然站立的屍體,一閃而過的預言碎片被血汙掩蓋,安鶴仍然從折斷又癒合的指節疤痕辨認出,手握武器的,確實是她。

不知道是不是過度使用天賦導致頭疼,安鶴感覺太陽穴突突個不停,像要炸裂一般。她回頭看向骨銜青的屍體,一時間竟然不敢再使用天賦。

如果,結局同樣不好,怎麼辦?

要不彆看兩年後了。

安鶴把時間從兩年,調整到十年,又調整到四十年。四十年後,如果能看到骨銜青活蹦亂跳地開機車,這人應該是活得很好吧?

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骨銜青依舊躺在一處未知的石板上。

甚至於,隻不過四十年的日曬雨淋,就讓這人變成了枯骨。

一些磅礴沉重的情緒呼嘯而來,讓人喘不過氣。安鶴靜靜地轉過身,如果[預言之眼]是讓人對未來感到絕望的話,好像並不是一個美好和有用的天賦。

她有些失神,現在再一回想,“神明”與她的交易有些太輕易了,她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但好像,這片土地每一個對手都無比強大,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勝利的是哪一方。

安鶴感覺到嗓子在輕微發痛,忽然發現,從她使用天賦以來,“神明”就不再說話,現在,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喉嚨的癢讓她開始咳嗽,那種刺撓的感覺鑽進胸腔,安鶴赫然意識到,在失神的短短時間裡,空氣中大量黃色孢子在她周圍聚集,被她吸入氣管。

更多的孢子歡天喜地地遊蕩過來,像是要接替她的身體,搶走她的靈魂。

安鶴驀地清醒,當機立斷捂住口鼻,往後連退幾步。

原來如此,“神明”故意讓她鬆懈,意誌動搖,趁機占據她的思維。

“你不是要追隨我嗎?讓我住進你的身體,我需要你的魂靈。”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安鶴發現聲音就貼著她的脖子。不等她反應,有人從後麵圈住了她,強行掰開她捂住口鼻的手。

骨銜青的軀體竟然又活過來,正對安鶴發動進攻。

同一時刻,薇薇安伸手拔掉了胸口的長戟,緊逼過來:“姐姐,不要反抗。”

不要反抗。

羅拉、阿斯塔,更多的熟人圍堵過來,伸手抓住了她的四肢。

死人會複活嗎?安鶴差點被這樣的景象所迷惑,她迅速反應過來,這纔是幻覺。幻覺和預言被混在一起,承受能力不好的人,分辨不清,現在已經瘋掉了!

安鶴放棄掙紮,這一次,她預言了自己——三分鐘後,她會被黑霧淹沒,完全地屈服。神明將會與她共生,屆時她將擁有無儘的精神力和足以創世的天賦。

看起來,還不賴。

隻是,安鶴再次想起骨銜青的警告:不要接納它。

她猛然睜大了眼。

原來如此,“神明”沒有實體,神明,想要一個實體。

安鶴擰轉腰腹,反手抓住薇薇安,瞬息間發動[寄生]。

誰說[預言之眼]沒有優勢?如果見不到她想要的未來,她還可以趁早改變。

“使用你的天賦。”安鶴雙指叩著薇薇安的咽喉低聲命令,脆弱的喉骨在她手下搏動。在寄生驅使下,薇薇安的天賦從來沒有使用得如此順暢過,頃刻間,以最大的威力無聲地命中好幾個活物。

安鶴終於親眼見到,這名艙繭的天賦是何等的可怕。所有頂著熟人麵孔的幻象,一瞬間五竅迸血,關節扭轉,安鶴甚至能夠聽到骨節斷裂的哢哢脆響。

有人站立不穩跪在了地上,放開了安鶴。

安鶴有過一秒鐘的猶豫。

如果神明借用了自己的麵孔,安鶴可以毫不客氣地撕碎這張臉。但這次幻覺裡出現的,都是她的朋友。

如果骨銜青也算朋友的話。

可是,安鶴不能停手,她果斷選擇再次使用天賦。除了骨銜青外,所有的幻象全部暴斃而死,殘血遍地,直到薇薇安的口鼻也淌下鮮血。

[預言之眼]再次開啟,安鶴發現不行,殺掉這些人毫無用處,她仍舊沒有脫離這場虛幻。

“神明”的手段更高明,也更殘酷了。

身後那堵覬覦已久黑霧又開始移動,像吞噬這片土地一樣,吞噬向安鶴。

她像是掙紮求生的螻蟻,在神明的掌控下,不斷尋找有一線生機的活路,哪怕無數種推演都是失敗。

安鶴放開薇薇安,撲身向骨銜青,死死抱住對方亂動的軀體後,安鶴把[寄生]用在了骨銜青身上——既然骨銜青的天賦是侵蝕夢境,那安鶴這次放任她侵蝕,以最大的能力,用夢境對抗夢境!

黑霧終於蔓延過來,腳下唯一的淨土失守。因為屏氣缺氧,安鶴雙眼變得赤紅,全身的血管暴凸。和海狄描述的強輻射區一樣,這些顆粒融進麵板鑽進安鶴的大腦,很快,她感到一陣不受控的乏力。

就在此時,骨銜青編織的夢境終於從她腳底下綻開!

一片許久未見的盎然綠意,像流淌的河水一樣擴張。那竟然是片青草地,每一根草尖都在陽光的撫摸之下,五彩斑斕的野花成簇綻放。

安鶴突然想笑,骨銜青這狠厲的女人,下意識編織的,竟然是一個童話一樣的美夢嗎?

綠地急速擴張。

可在安鶴懷裡的,畢竟不是真的骨銜青,三秒後,綠地又迅速被黑霧逼退,縮減到隻剩下單腳站立的圓。

安鶴緊緊控製著骨銜青,眼看著塵霧,再次彌漫過來。

她屏氣的時間終於到了極限!

“哈——”

安鶴猛地往前傾倒,大口喘氣,卻又被束帶擋住,汗濕的頭發因為慣性打在臉上,她瞪大瞳孔看向地麵,率先看到,一束光。

頭頂的燈光罩著她,腳下是乾淨明亮的地板。

然後,安鶴的視線裡出現兩雙鞋子。她垂著頭,從發縫間看到聞野忘在不斷走動,亢奮地說道:“精神波動達到峰值,整整持續了四十分鐘,哎呀,機器都要燒壞了!”

安鶴沉默不語,死死地盯著聞野忘的鞋尖兒。

“我沒有問你這個。拮抗劑起作用了沒有?趕緊中止麻藥,喚醒她!”令人意外,塞赫梅特的聲音突然從旁傳出,語氣十分低沉。

“起作用了,她的肌肉不是在痙攣了嘛,很快就清醒了。”聞野忘走向聖君:“比起這個,我更想告訴聖君,她確實是艙繭。你看,她對神血培養皿裡產生的孢子有反應。並且,腦部訊號維持著波動,要知道普通人一分鐘都撐不下去就像傀儡一樣放棄抵抗了呢。”

塞赫梅特壓抑著怒氣:“我是不是交代過,晚些時候再進行試驗?”

“是啊。晚些時候進行危險的實驗。”聞野忘著重咬下危險兩字,毫不後怕地說道,“現在,我隻不過是讓她接觸下孢子,抽了她兩管血,外加一些刺激訊號驗證了她精神閾值。以保證,她有實力能跟著你作戰。”

塞赫梅特沉默了好一瞬。

視線裡,塞赫梅特調轉腳步,走向了安鶴,安鶴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有人抬高了她的下巴,俯視著她。

“那麼,薇薇安有能力嗎?”聖君果然最關心的是這個。

“完全有!體能體脂忍耐度的數值都非常優秀。”聞野忘高昂的語氣降了下去:“不過,她身上有件很奇怪的事,她的精神力受到刺激時,可以達到峰值。但是,穩定狀態下評級隻有C級。”

“C級?這麼低?”

“是啊,她的嵌靈已經十分強大,至少需要A級S級的人才能驅動。”聞野忘說,“我懷疑,她的能力一開始被壓製了,要麼是人為,要麼是意外。至少,她的上限應該非常高。”

聞野忘彎下腰,撐著膝蓋,仔細地打量安鶴的麵孔:“說不定,是太早出艙造成的故障。要怪就怪骨銜青把VN319擄走,又棄之不用。真不知道這怪人怎麼想的。”

安鶴在心中冷笑,聞野忘竟然真的相信了她的鬼話。

她緩慢地睜開眼,和聞野忘對上了視線。

[預言之眼]悄無聲息地發動,聞野忘高談闊論的畫麵在眼前一閃即逝。真可惜,三個月後,這家夥竟然還活著。

不過沒關係,已知的未來,不就是用來改變的嗎?

命運像一個環環相扣的儀器,帶動一顆螺絲,調整一個齒輪,將會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安鶴隻需要蟄伏,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安鶴鬆開緊咬的唇齒,因為太過用力而咬破的唇滲出一絲鮮血,血腥味縈繞鼻腔,打濕的頭發下,那雙眼眸閃亮如火炬。

聞野忘沒由來地打了個寒顫,怎麼睡了一覺之後,這人看上去好像攻擊力更高了。

“呀,你醒了。”聞野忘喜笑顏開地打招呼。

安鶴什麼也沒做,隻是淡淡地露出笑容:“是啊,我醒了。”

……

安鶴被逐漸鬆綁。

這一次,塞赫梅特一步都沒離開,一直守著聞野忘做完測試收尾。

她才知曉,塞赫梅特提前半小時進入了觀測間,要求聞野忘立刻阻斷麻藥,停止實驗,縮短檢測流程。

而提前的原因,是閔禾傳來緊急情報——第一要塞的教會中心,遭到了骨銜青的恐怖.襲擊。聖君任命的主教失血而亡,同時,存放經書的塔樓被完全炸毀。

而使用的彈藥,居然來自糾察隊的駐點。

安鶴舔了舔嘴唇,血腥氣如此真實,她親吻骨銜青的時候,這人竟然在殺人放火嗎?

哈,真是……她高低得說聲感謝不是?要不是這個緊急情況,聖君還不會前來阻止聞教授。

“聞野忘,她需要洗漱一下。”塞赫梅特皺著眉頭看向安鶴,“然後帶她來刻痕室。”

“那是什麼地方?”安鶴問。

塞赫梅特停頓了一會兒,最終選擇為安鶴解釋:“你想留在我身邊成為一個戰士的話,需要進行思想植入。當然,我會征求你的意願,你可以拒絕。如果你同意,我將為你提供足量的食物和武器,你的生活條件會比在荒原好上百倍。”

果然,這裡奉行著以命換食物。

安鶴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當然不會拒絕,但她也沒有立刻同意:“有飯吃嗎?”

她真情實感地詢問。

這一天如此漫長,她的體能消耗巨大,非常需要補充能量。

塞赫梅特似乎很少再見到如此純粹的需求,她稍微放緩了語氣:“可以,上戰場之前,我會保證你能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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