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77
“你欠我的吻——”“我還你便是。”
三十五層,
一百四十米,觸地死亡僅需四秒半。
死亡的氣息如此之近,風聲呼嘯,
冰冷的空氣割破安鶴的麵板,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她急速下墜,她迅速調整姿勢,死死盯著下方那片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
視線中,骨銜青的身影如同一簇火苗,在寒夜中搖曳不定。每一根頭發、每一片衣角都被狂風吹得淩亂,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徹底熄滅。
安鶴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個人,她青筋凸起,什麼懷疑什麼信任全都從腦海裡消失,隻剩下一個念頭——骨銜青沒有任何天賦可以求生。
她還不瞭解這個女人,骨銜青還不能死!
兩秒。
破刃時間被催發到極致,
骨銜青終於進入天賦範圍,安鶴立刻延緩骨銜青下降的速度,
在離地麵三十五米的高空,
一把抓住了骨銜青的手腕。
所有的聲音從耳邊消失了,隻剩下視覺變得無比清晰。
這個女人,
竟然在笑。
笑容從飄飛的頭發絲裡透露出來,骨銜青的薄唇眉眼從未如此鮮活。安鶴心跳猛地一滯,
隨後陡然加快。
該死,
這人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她就那麼喜歡跳樓嗎?!
重力難以消解,兩人依舊在飛速下墜,
破刃時間隻能給安鶴挪騰出稀少的反應時間,
她立刻將骨銜青拉向自己,單手扣住骨銜青的腰身,
同時抓住薄被單的一頭扔向高塔。
撒出去的布帛在凹凸不平的塔身滑動,那些陳舊的青苔被剮蹭下來,墜下五米後,布帛終於套住了牆上一個凸起的射燈。
“哢嚓——”
下墜的重力讓射燈銜接處的螺絲崩裂了一顆,搖搖欲墜。
腳下仍舊是二十米的高空,兩人就像是被蛛絲纏繞的蟲繭左右搖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如果不是安鶴有[預言之眼],早做了一手準備,現在她們的腦漿已經塗抹在巴彆塔之下了。
“你這次跟跳得很堅決,比上次有進步。”骨銜青毫無身處危機的自覺,伸手摟上安鶴的脖子,輕聲細語,彷彿在表達嘉獎。
氣息灌入脖頸,安鶴的心跳變得更加急促,她才發現,貼近一個人時,心跳和脈搏會隔著皮肉如此真實地傳遞給對方。
骨銜青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勝利者的宣言,這個捉摸不透的女人,彷彿又消了氣。似乎早就有預料、並且期待著這一刻。
是在考驗自己的決心嗎?自己奮不顧身地跟著跳下來,讓她得意了嗎?
那種被牽引拿捏的熟悉感再次擒住了安鶴的心絃,安鶴難以理解地哼了一聲,抗拒接觸並偏開了頭。
“哢嚓——”隨著安鶴的晃動,又一塊鐵片鬆動嘣飛。
兩人都不再亂動。
沉默半息之後,安鶴壓抑著怒氣質問:“為什?*?
麼要來?怎麼敢來?”
這一趟赴約對骨銜青而言沒有任何好處,還差點喪命。安鶴實在搞不懂骨銜青的意圖。
“因為你啊。”骨銜青的答複慢慢悠悠,眉間露出毫不掩飾的**:“你那麼聽塞赫梅特的話,萬一你被搶走了怎麼辦?
“所以我為你來了,我要讓你看到塞赫梅特的本性,她會毀了身邊所有為她賣命的人,不值得你表忠心。即便我壞透了,也比她好。
“隻有我,隻有我可以擁有你。”
那猶如情話的呢喃,充滿掌控的**,半真半假的撩撥,讓安鶴的呼吸更加紊亂。
“隻是因為我?”安鶴不可置信。
“隻是因為你。”
“你不怕死嗎?”
“因為你在啊。我知道我不會輸。”
安鶴忍不住側頭看骨銜青的神色。因為這個舉動,臉頰蹭過對方的發絲,又觸碰到滾燙的肌膚,心尖上泛起一陣莫名的酥麻。而後,安鶴看到骨銜青眼裡不再掩飾的得意和野心。
骨銜青彎起眉眼笑了笑。
的確如此,她已經放棄了對安鶴的誘導和示弱,放棄給安鶴沾滿糖霜的縱容,改用另一種更坦率的做法——袒露她的不善,剝開偽裝,讓安鶴對她的懼意發酵,又被她吸引。
不就是懷疑嗎?不就是不信任嗎?那又如何?她今晚實地證實過了,安鶴依舊會在最後關頭選擇救她。
她們的關係已經打結了,就像她們現在的處境一樣搖搖欲墜又緊緊貼合。是時候進入新的階段。
安鶴一時間,竟然忘了把頭轉回去,滾燙的鼻息和心跳一樣難分你我。
“你就那麼篤定,我會和你站在一邊?”
“我們還需要彼此。”
“不怕塞赫梅特殺死你?”
骨銜青笑起來:“小羊羔,除了你,誰都不配做我的對手。”
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眸像漩渦一樣危險,將安鶴捲入其中。骨銜青一定是個情話高手,情話之下藏著刀片和毒藥,露出刀尖,遞給你,還要讓你心甘情願吞食下去。
每一秒都彷彿被無限拉長,安鶴差點忘了破刃時間還在生效,忘記了她們身處險境,而高塔之上的人已經前來追察。
整座塔都喧鬨起來,牆麵上的好幾個射燈驟亮,縈繞在周圍的黑暗被驅散,倒映在骨銜青的眼眸裡,收束成兩道明亮的高光。
太動人了,像神話裡魅惑人心的邪神。如果不是肩膀上的刀傷讓安鶴感到劇痛、感到憤怒和防備,她一定會被骨銜青拖入深淵。
安鶴的眼睛隱藏在陰影之下,她想起骨銜青不再掩飾與神明的瓜葛,終於暴露**,這意味著她們最終可能無法同謀。安鶴收迴心思,展顏一笑:“那好,你要做好準備,如果我們利益衝突,我確實會成為你最懼怕的對手。”
“嘶——”
一陣連續不斷的撕裂聲,年久失修的射燈終於支撐不住,連帶著被劃破的布帛一同往下急墜。
安鶴本來壓著骨銜青的腰身,可以直接將對方當肉墊減緩衝撞。但手心黏膩的溫熱讓她突然想起骨銜青左半邊身軀都已經被炸傷。
等她反應過來,姿勢已經上下調換。安鶴以背麵迎向大地,另一隻手繞到骨銜青身後,護住了對方的頭部。
如果骨銜青會死,也隻能被自己親手殺死,那樣才痛快!
四層樓的高度,轉眼墜地。
無數渡鴉如濺起的水沫般出現,承托著安鶴的背卸掉一小部分勢能,又迅速消失。
兩人雙雙砸落在哨站的屋頂上,極大的衝撞力,將不太穩固的鐵硼磚塊砸出裂縫,然後,兩人再一次下墜,滾落到無人的廢墟。
安鶴儘力仰著頭,連痛哼也無法發出,整個背部完全失去知覺,腿部的骨頭錯位讓她疼出一身冷汗,被硬石塊割傷的地方,淌出溫熱的血。
骨銜青的身體微微一顫,神色變得極其複雜,隻一瞬,眼中那抹關切便被掩蓋。遠處已經傳來士兵的呼喊,追兵已經下樓了,骨銜青權衡著,撐著安鶴坐起身來,卻被安鶴一把揪住了衣襟。
衣服牽扯到被炸傷的手臂,骨銜青沒能穩住重心,被安鶴強勢拉拽,毫無防備地靠近了安鶴的臉龐。
“忘了說。”安鶴忍著痛喘氣,仍舊死死按著骨銜青的腰,用力之大讓骨銜青咬著唇齒才沒發出悶哼,“之前那個賭注,明明是你輸了。沒有實驗,我被聖君重用了,不是嗎?”
骨銜青心亂了一刻,安鶴這雙清澈的瞳孔裡,什麼時候也沾染了算計?
“你欠我的吻——”
“我還你便是。”骨銜青猛地俯下身子,將安鶴的後半句堵在唇間。
“唔……”因為傷口受到擠壓產生刺痛,安鶴痛楚的喘息和熾熱的心跳被一並吞沒。
還不夠,骨銜青抬起能動的手掐住安鶴的下巴,她早說過了,安鶴的唇珠豐潤,接吻時觸感一定很好。骨銜青不像安鶴那般扭捏,坦然且加倍還給安鶴,她主動抵開對方的唇,擠進齒間與安鶴的舌交纏,痛楚,擠壓,帶來的顫栗讓她們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貼合如此緊密,骨銜青不想讓空氣找到機會介入,就像沒有人能介入她和安鶴,分不清是因為痛還是莫名而來的歡愉讓她頭腦發脹,彷彿要為昨晚的吵架,為今晚的生死交付找到一個合適的宣泄口。
她要給安鶴一些教訓。
安鶴感覺胸腔中的氧氣所剩無幾,缺氧讓她情迷意亂,但又謹慎保留著一絲清醒。她鬆開拽著骨銜青衣襟的手,繞過對方的脖子,緊緊地禁錮住對方的同時,合起齒尖,在骨銜青的舌尖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嗯……”骨銜青痛苦地哼聲。
果然還是現實中的接吻對安鶴更加有利,這種振奮人心的快感讓她感到愉悅,她總該讓骨銜青吃點苦頭。
沉迷嗎?還不賴。
動心了嗎?對這樣危險的人,死都不可能動心。
那隻是以身為餌,要把彼此吞吃入腹的野心,要盯準彼此的破綻,蓄勢待發,殘忍瘋狂地抓住對方的弱點再在恰當時候給予痛擊的前戲,大不了未來一同萬劫不複,玉石俱焚。
雜亂的腳步聲越發近了,她們終於分開。雙方眼中可疑的沉醉像是彼此的幻覺,骨銜青用指腹抹了抹唇間的水漬和血,扶著胳膊很快站起來。
“骨銜青。”安鶴喊出名字,聲音裡有餘留的沙啞,“不要和神明為伍。”
“巧了。”骨銜青垂眸看向廢墟中的安鶴,笑道:“你記不記得,我一開始也這樣提醒過你。”
話音落下,骨銜青大步離開,消失在與追兵相反的方向。
安鶴捂著胳膊趔趄地從廢墟中爬起身,她獨自站在磚石塊間,血液順著指尖滴下。緊急趕來的士兵正好和她對上視線。
領頭的閔禾打了個寒顫,這人竟然沒死。
地上也沒有骨銜青的屍體。
“她往那邊逃了,重傷,現在追還來得及。”安鶴緩緩指向另一個方向。
唇上真實的餘溫還在,安鶴收回手,抿唇的同時抹掉了骨銜青殘留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