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80
“有人感染了!”
巡邏車緩慢向前開。
這支小隊編號為KG56,
由一位年輕的中尉帶頭,從下城區2區開始,帶安鶴熟悉地形,
同時搜查骨銜青的蹤跡。
下城區很多地方通道狹窄,巡邏車不能通行,因此大多數時候,車子隻沿著殼膜邊界粗略地逛一圈。
但是安鶴異常專注。
她掃視著各區的地形特征,不斷詢問副駕的中尉此地盤踞的幫派以及基本情況。
機會難得,第一要塞每一塊地形,她都需要瞭解清楚。
幸好現在她的地位非同凡響,中尉竟然沒有對她的異常行為表示厭煩和輕視,反而暗自稱讚這個新來的薇薇安對任務上心,果然,被聖君重用不是沒有道理。
安鶴享受著聖劍帶來的便利,
並加以利用,她召喚出渡鴉,
瞬間,
一公裡內的高空全是龐大的黑鳥。
無數渡鴉傳回的資訊,在她腦海裡逐漸交織成一幅詳細的經緯圖。
從高空往下看,
這片肮臟的城區猶如一個結構複雜的蟻穴,生活在其中的人類,
碌碌一生隻謀求吃飽、穿暖、活命。
渡鴉飛過,
看上去根本不可能住人的磚瓦縫間,竟然冒出好多張麵孔,
好奇又充滿敵視地瞄向天空。
偶爾黑鳥掠過一兩條陰暗的小巷,
大概率會撞見正在進行的械鬥。
這就是下城區。
如果不是親自深入,隻是站在巴彆塔上俯視,
便完全看不見這些渺小的人類。
12區,13區,14區,她們的車子穿行在這片土地上,也成了蟻穴的一員。
期間,中尉會帶人下車盤查當地的幫會,詢問是否見到過骨銜青這號人。
當然,安鶴知道這種大海撈針式搜尋徒勞無功。
骨銜青這麼厲害的女人,怎麼可能那麼蠢,等著彆人來抓?
現在大概戴著假發鴨舌帽,在哪裡招搖過市。
安鶴摸了摸衣角。
因為腿傷,安鶴基本留在後座等候,期間,安鶴會側頭打量殼膜外的景色。
第一要塞的殼膜透明,越過防護線,可以看到遠處連成一排的樹木,粗壯、挺拔,唯一的綠植在這片荒原上非常顯眼,安鶴不知曉這些植物怎麼能抵抗輻射侵襲存活下來。
不過,看到這些植物,確實會讓人升起一絲微小的希望。
抵達第15區的時候,發生了變故,當地的一個幫會和巡邏隊起了摩擦。
安鶴實在忍不住好奇下車圍觀,因為她的著裝不同,又站得遠,幫會的人竟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有人攔住了巡邏隊的中尉。
“我說,你們糾察隊收了我們的好處,就得辦事。”
對方竟然有五十多個人,舞刀弄棒。
安鶴和下城區幫會打過交道,這個規模已經算是相當大的勢力。
“我們不是糾察隊。”中尉糾正,“我們是英靈會的人,下來執行任務,沒時間幫你解決問題。你隻要告訴我,見過這個人沒有?!”
中尉的手中捏著骨銜青的畫像。
“沒見過。”領頭的人伸手搶過紙張,“英靈會就更好了,不是說你們個個都能力超群嗎?幫我們解決個問題不難吧?”
這名中尉脾氣還算好,耐著性子問了一句:“什麼問題?”
“這兩天,我們丟了很多藥品,還有食物。”領頭人叉著腰,“之前從來沒人敢偷我們的東西,我懷疑有可疑的嵌靈體在搗亂,要不你們查一查。”
她們個個目露凶光,看上去隻是想借英靈會的手,把人揪出來,才選擇與上城區的人交涉。
安鶴神色一凝,豎起了耳朵。
“藥品?”中尉麵露狐疑,骨銜青也受了重傷,這樣敏感的詞彙立刻引起了警覺,“你們這區出現了傷員?”
“大概是吧。”領頭人見中尉停下腳步,立刻拔高聲音,“藥品是稀缺品,我們看守非常嚴,但是連小偷的影子都沒看見東西就沒了,我懷疑——”
中尉打斷她:“行了,彆廢話,帶我去看看。”
一大群人烏泱泱擠進了一棟還算完好的大樓。
等到人群離開,安鶴才調了一隻渡鴉,靜悄悄地跟上去。
物資放置點在七樓,渡鴉停在樓梯間破碎的窗戶邊,收攏翅膀,頭顱不斷地左右扭動。
像掃描機一樣,七樓的場景完全被同步給樓下的安鶴。
所有人都聚集在防火門的另一邊,門洞開啟,中尉正在檢查被盜的鐵箱子。鎖頭完好,地上沒有痕跡,偷盜的專業程度幾乎可以和正規訓練過的特訓兵媲美。
幫會的成員裡三層外三層把七樓圍得水泄不通。
安鶴注意力放在這些人身上,她幾乎可以斷定是誰做的,現在就怕中尉被什麼苗頭引到17區去。
但是人群後麵有兩個年輕人在閒聊,恰好離渡鴉比較近,完全蓋住了裡麵的交談聲。
安鶴不得不準備親自上樓一趟,她拄著柺杖,注意力完全被兩人的交談聲所影響。
“不覺得熟悉嗎?”
“什麼?”
“偷竊的手段。”
“怎麼說?你見過?”
“就那誰……”最先說話的那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叫什麼名字,太久我記不太清,就那個有著招風耳的小孩,從死人堆裡帶回來的那個。”
安鶴猛地頓住了腳步,她讓渡鴉調整視角,終於看到樓梯間的身影。
那是幫會裡兩個年輕人,大概是打雜的手下,沒有資格站到中心去,此時抱著棒球棍抵在防火牆上聊天。
渡鴉和她們就隔著半扇門的距離。
剛剛提到“招風耳”的人,是一個金發女人,看著二十三四歲,一直蹙著眉頭。
而另一個稍高一點的寸頭,原本興趣缺缺應著話,在努力回想了很久之後,突然挑了挑眉。
“啊——好像有點印象。”寸頭來了興致,“我記得是個嵌靈體吧,沒覺醒之前她處境挺艱難,存在感太低,大家都不太待見她。”
“嗯,是她。”金發煩躁地踢著腳下的石頭,猶豫片刻後,“你記不記得,當時帶她出門,她也很擅長偷東西。”
“這隻有你比較清楚。”寸頭揶揄地笑起來,“那人覺醒後你還專門找她組隊來著,你不是自稱姐姐,要照顧她嗎?”
金發乾笑了兩聲,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緊張:“當時不是看她有天賦嘛,跟她一隊,能多記功,也能多分點物資。”
“大家都看出來啦。”寸頭晃了晃腦袋,“也就那小孩天真得很,把功勞都讓給你。”
“這話說的,誰沒動過這個念頭?隻是我行動比較迅速。”
安鶴站在雨棚投射下的陰影處,聞言,抱著柺杖靠在了牆根邊。
她把注意力完全從中尉身上移開,渡鴉鮮紅的眼眸,轉而盯緊那位金發。
“你怕她回來找你麻煩?”寸頭用肩膀頂了一下金發,小聲道:“我記得那次火並你可是丟下她跑了。”
“換你,你也跑。相處也就半年而已,哪裡值得把命搭進去。”
“誒,你一說我想起來了,聽說綁她的人都被殺死了,我們這兒也連死好幾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怪胎動的手,當時她才十五歲吧——”寸頭昂著頭想了一會兒,“這是好事,你看,這不就被上城區那幫人帶回去做武鬥測試,一躍成了人上人。”
“什麼人上人。”金發神色古怪地咧開嘴,“我找糾察隊打聽過了,英靈會沒有這號人,可能是被當成炮灰死在哪裡了。”
“那你怕什麼?總不會鬼魂找回來殺你。”寸頭拍拍金發的肩膀,“放寬心。”
“好吧,可能是我多想了。”金發皺著的眉頭終於鬆了一些,小聲長歎,“最好是死了,我可不想再見到她,最後一次見時她那眼神,讓我做了好幾晚噩夢。”
安鶴再次仔細打量了金發,五年前,這個人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
安鶴抬起手,割開左手腕的麵板,取出了伊德提供的薄片通訊器。這東西,大多數時候都藏在鞋底夾層。
安鶴調到加密頻道:“羅拉。”
那邊熟悉的聲音依舊淡淡的。
“什麼事?”
安鶴頓了頓:“沒什麼……就想問問,你的真名是什麼?”
羅拉一定是個化名。這片土地,可能已經沒有人記得羅拉真正的名字。
不幸的是,也沒有人在意她真正的名字。
作為一名特訓兵,即便羅拉死了,屍體回收到高塔內的停屍房,以她的地位,也隻能得到一個編號。
通訊器那邊長久地沉默,安鶴撇了撇嘴,看樣子羅拉不準備回答她的問題。
誰知片刻後,那邊有了回應。
“不記得了。”
安鶴:“那你喜歡羅拉這個名字嗎?”
“不討厭。”
“我知道了,因為蘇教授念過這個名字?”
“……你現在很閒?”羅拉加快了語速,“有事快說。”
“我問你。”安鶴換了個支撐腳,把身體重量都壓在柺杖上,“如果你發現自己被日夜相處的隊友利用,會怎麼辦?”
“殺了她。”羅拉迅速回答了三個字,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麼,改口:“我應該沒資格說這句話吧,畢竟我也是利用彆人的一方。”
“那如果,不能殺呢?”
“要麼遠離,要麼反利用,隻有利益捆綁最長久。”羅拉沉默了一瞬:“也可能,愛才能使人幡然悔悟,我也不知道。”
安鶴隻聽到了利益捆綁。
“你被誰利用了?”羅拉敏銳察覺到安鶴是在真心求教。
“一個壞人。”安鶴看到渡鴉的視線裡,七樓的人開始往外走,她收回渡鴉,換了話題,“骨銜青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早上出門了,沒在駐點。”
“好,我知道了,巡邏隊即將經過17區,你小心些不要暴露行蹤。”
“……不用關心我。”羅拉簡短應了一聲。
結束通話之前,安鶴瞥向身後漆黑的樓道:“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幫你。”
“什麼?”
安鶴沒有回答直接結束通話了通訊,她等在門口,一行人烏泱泱走出來。幫會的人瞧見一個陌生人出現在自己的地盤,眼露戒備,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安鶴沒有動。
中尉卻突然站到她麵前,抬手行了個禮,幫會的人麵露驚訝,這纔不情不願把武器收回。
“有線索嗎?”安鶴問。
“不好說,不過看作案手法,盜竊者很熟悉這棟樓的守衛,不確定是不是我們要找的嫌犯。”
“應該不是。”安鶴決定把線索掐斷在此處,“骨銜青進入要塞才三天,偷偷摸摸也不像她的手法。”
“也是。”
“不過。”安鶴轉過身麵向幫會的領頭人,“既然手法嫻熟,你們要不考慮下監守自盜?”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白地停留在金發的臉上,那雙沉寂的眼眸像是要吞噬一切,深不可測。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後方的金發。
“你們得查一查,有誰學過偷偷摸摸的本事。”安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張慌張的麵孔,“或者,有誰跟擅長偷摸的人接觸過,還曾經立下不小的功勞。”
幫會領頭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中尉瞥了一眼金發,不耐煩地皺眉:“搞半天是你們自己的事,請不要乾擾我們執行任務。”
安鶴不再說話,拄著柺杖緩慢往巡邏車走。
這片土地沒有正義,但利用彆人的人,總該要嘗一下苦頭。
她算是還羅拉一個人情,就像當初在第九要塞,羅拉為她處理賀莉女士的失蹤一樣,安鶴也為羅拉的偷盜行為抹去殘留的痕跡。
坐上巡邏車的那一刻,安鶴再次看向哈米爾平原的綠色大樹,羅拉聊起過這些大樹給她留下過美好的回憶,從這棟大樓往外望,確實可以看到這片翠綠的植被。
也好,至少,羅拉的回憶裡也並不都是黯淡無光。
車子繼續往前開,沒走出兩百米,就遇上了一堆廢棄木柴,中尉熟練地駕車繞過,安鶴卻突然皺了皺眉:“等等。”
木柴堆邊上有一人昏迷蜷縮在地麵上,黑色的袍子裹著全身,而裸露出來的手腕,白骨森森,掛著碎肉。
安鶴見過一眼便認出了那明顯的特征:“有人感染了!”
地上的人突然趔趄地爬起來,衝向巡邏車。
“砰——”
身後的士兵反應迅速地開槍,直接擊碎了那人的腦袋。
所有人一下子變得異常緊張,在城內出現感染源,對第一要塞也是件大事。下城區人口密集,人員複雜,一例骨蝕病可以感染好幾個街區,中尉立刻通知附近的糾察隊來清理病患,並且排查此人的動向。
安鶴坐在車子裡,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人的病症,已經進入第三階段,至少感染了三五個月,這樣一個人,竟然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嗎?
不太可能,下城區沒有死角,所有犄角旮旯都有人活動,不可能沒有人察覺。
還是說,發病時間縮短了?
糾察隊專門負責骨蝕病的人接管了屍體。
但緊接著,巡邏隊在16區、17區靠近殼膜的邊沿,又發現了好幾個骨蝕病患者。
其中17區那一位,還是個教徒,已經開始瘋狂接觸來往路人,口中唸叨著教義一類的話。
這有些反常,所有巡邏隊成員下了車,開始沿著17區搜摸排查,清除隱患。
安鶴神色變得異常嚴肅,彆的區也就算了,偏偏是17區,這樣搜查會容易查到她們的駐點。
而且,出現骨蝕者的地方,全在17區附近,安鶴不由得冒出念頭——難道跟骨銜青有關?
她再無遲疑,立刻使用[預言之眼]檢視骨銜青的位置。
出乎意料,骨銜青就在她附近,身後是一塊彩虹色的陳舊廣告牌。
安鶴猛地轉過頭,與此同時,巡邏隊一位士兵高喊:“發現可疑人員!東偏北三十五度!”
中尉還沒有反應,安鶴已經丟掉柺杖,不顧關節錯位的風險,忍著傷痛開啟天賦狂奔。
她的視線裡,早已捕捉到骨銜青的鴨舌帽——骨銜青從東偏北方向的平層,直接跨過天台,躍到了另一棟破舊居民樓,轉眼消失。
安鶴的破刃時間一瞬間發揮作用,彌補行動不便帶來的滯後,飛奔向骨銜青消失的方向。
這棟樓廢棄多時,破爛的一扇扇門洞如蟄伏怪獸,安鶴咬緊牙關踹開陳舊的木門,不斷切換天賦定位骨銜青的方位。
終於,在一樓最裡間的一居室裡,安鶴發現了骨銜青。
陰暗的光線下,骨銜青正用膝蓋壓著一個掙紮的女人,左手按著對方的脖子,而另一手用碎石塊撬開了對方的口腔,一根極其細微的鮮紅菌絲,一頭隱藏在女人口腔裡側,而另一端,正在骨銜青指縫中扭動。
看上去,竟然和教徒的行為彆無二致。
安鶴立刻飛身撲倒骨銜青,急探向骨銜青的手腕。幾度翻滾博弈之後,安鶴成功將骨銜青壓在身下。
膝蓋隱隱作痛,但安鶴無法顧及。
“你在乾什麼?”安鶴怒目而視,憤然瞥向骨銜青的手心,“骨蝕病是你傳播的嗎?”
骨銜青痛哼了一聲,肩膀上原本開始結痂的傷口再度撕裂,她放棄掙紮,舔了舔嘴唇:“不是。”
沒時間多交談,外麵腳步聲越發靠近,巡邏隊追上來了。
安鶴鬆了鬆手,咬咬牙取下衣服下藏著的事物,丟到骨銜青懷裡,那是兩盒高階鎮痛劑和一盒乾淨的紗布。
骨銜青單手抱住藥劑,忍著痛露出笑容,悄然捏碎了指尖的菌絲。
與此同時,無人知曉地底下盤桓交錯的樹根在逐漸膨脹,隱隱有一些無人察覺的菌絲虛影,往巴彆塔的方向,瘋狂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