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07
乞討奶水,好心人給的舊衣服
趙家莊在秋日的薄暮裡,顯得比苦妹一路流浪經過的那些地方多了些齊整與安寧。
泥土路還算平整,路旁歪歪扭扭立著些電線杆,幾縷炊煙從參差的屋頂升起,空氣裡彌漫著燃燒秸稈和柴火特有的、略帶焦糊的氣味,混著一點誰家熬煮豬食的酸餿氣。
這氣味並不好聞,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聚居地”纔有的、微弱的生活氣息。
趙大嫂家在村子東頭,一個不算大的院子,土坯牆,三間低矮的瓦房,比起一路看來那些更破敗的茅草屋,已算是不錯。
院子一角堆著金黃的玉米棒子,另一角圈著幾隻雞,正咕咕地啄食著地上的殘渣。
一個穿著打補丁舊軍裝、麵容黧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門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修補一個籮筐,看到趙大嫂帶著一個麵生且狼狽的年輕女人和孩子進來,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裡帶著詢問。
“當家的,”趙大嫂語氣如常地介紹,“這是苦妹,在河邊遇著的,剛生了孩子沒幾天,實在難,我帶回來住兩天,緩緩勁兒。”她又轉向苦妹,聲音放柔和些,“這是我男人,你叫趙大哥就行。”
苦妹侷促地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能抱著希望,深深地彎下腰去,聲音細弱蚊蠅:“趙大哥……”
趙大哥沒應聲,隻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憔悴的臉和胸前那顯眼的包袱上停留片刻,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隻“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趙大嫂似乎習慣了男人的沉默,拉著苦妹進了屋。堂屋裡光線昏暗,地麵是夯實的泥土,靠牆放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和幾條長凳。裡屋更是狹小,炕上鋪著舊葦席,疊放著打了補丁的被子。
“家裡窄憋,你彆嫌棄。”趙大嫂利索地收拾著,“你先坐,我去弄點熱水,給孩子擦擦,你也擦把臉。晚上你跟我睡這屋,讓當家的去兒子那屋擠擠。”
苦妹連聲道謝,抱著希望坐在炕沿,隻覺得這屋裡雖然簡陋,卻乾淨、穩固,比她那個四麵透風的窩棚,已是天上地下。
希望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改變,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唧。
趙大嫂端來一盆溫水,看著苦妹笨拙地給希望擦拭,那小小的身子瘦得可憐,肋骨根根分明。她歎了口氣:“這孩子,虧得厲害。你奶水是不是一直不多?”
苦妹眼圈一紅,點了點頭,哽咽道:“以前就少,之後……吃不上喝不上,這幾天,更是脹得疼,卻好像一點都出不來了……”
趙大嫂伸手摸了摸,眉頭皺起:“硬得跟石頭似的,這可不行。”她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進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顏色深綠的湯水,“快,把這喝了。這是我去後坡挖的馬齒莧,混了點蒲公英,煮水喝最能通奶。味道不太好,你忍著點。”
那湯水帶著一股濃烈的草腥氣和苦澀味,苦妹接過碗,感激地看了趙大嫂一眼,也顧不得燙,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那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她卻覺得無比甘甜——這是希望啊。
晚上,趙大嫂又特意熬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硬是讓苦妹喝了兩碗。也許是那碗草藥湯起了作用,也許是這點熱粥米湯給了身體些許能量,夜裡,苦妹感到脹痛的**似乎鬆動了一些,她趕緊把希望抱過來。
小家夥本能地吮吸著,這一次,雖然依舊費力,但似乎有那麼幾縷細弱的奶線,艱難地湧了出來。希望貪婪地吞嚥著,雖然遠未吃飽,但終究是吃到了一點。
苦妹感受著那微弱的吮吸力,激動得渾身發抖,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淌濕了枕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趙大嫂就起身了。苦妹也趕緊跟著起來,想要幫忙做點什麼,卻被趙大嫂按住了。“你身子虛,再多躺會兒。等會兒太陽出來了,暖和點,我帶你去村裡轉轉。”
早飯後,陽光碟機散了秋晨的涼意,趙大嫂果然帶著苦妹出了門。
她並沒有直接帶苦妹去乞討,而是先沿著村裡的土路慢慢走,看似閒逛,實則是在告訴村裡人,苦妹是她帶回來的。
“喲,趙大嫂,這是誰家親戚啊?”有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的婦人好奇地問。
趙大嫂便歎口氣,把苦妹的“難處”簡單說了說,不說來曆,隻強調剛生了孩子,沒奶水,男人沒了,活不下去了。“可憐見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大家夥兒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苦妹始終低著頭,抱著孩子,緊緊跟在趙大嫂身後,像一隻受驚的、依偎著母雞的小雞雛。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憐憫,也有審視和淡淡的鄙夷。她把自己縮得更緊,隻有感受到懷中希望輕微的重量和溫度,纔有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走到村子中央一棵大槐樹下,這裡聚集著幾個帶著孩子的媳婦和老太太,是村裡資訊流通最快的地方。看到趙大嫂帶著生人過來,目光都聚焦過來。
趙大嫂又重複了一遍說辭,然後看向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個胖小子的年輕媳婦:“春燕,你家鐵蛋快半歲了吧?奶水足不足?要是有多的,勻這苦命孩子一口,積德的事。”
那叫春燕的媳婦臉盤圓潤,穿著紅格子的確良上衣,在這群婦人裡顯得最體麵。
她看了看苦妹,又看了看她懷裡瘦小的希望,臉上露出一絲優越感混雜著同情的神色,猶豫了一下,才說:“趙大嫂開口了……行吧,過來吧。”
苦妹的心猛地跳快了,她看向趙大嫂,得到鼓勵的眼神後,才怯生生地走過去。
春燕就坐在槐樹下的石墩上,也沒什麼避諱,側過身,解開衣襟。
她那飽滿的、滲著奶漬的**露出來,對比著苦妹乾癟脹痛的胸部,簡直是兩個世界。
苦妹顫抖著,把餓得直咂嘴的希望湊過去。希望一碰到那豐沛的源頭,立刻急切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那吞嚥的聲音如此響亮,帶著一種滿足的生命力。
苦妹看著兒子貪婪吮吸的樣子,看著他小小的喉結急促地滾動,心頭百感交集,既是欣慰,又是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屈辱——她的孩子,要靠乞討彆人的奶水才能活命。
春燕一開始還帶著點施捨的從容,但希望吸吮得又急又用力,她微微蹙了下眉,過了一會兒便說:“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彆把我們家鐵蛋的口糧都吃完了。”說著,便把**收了回去。
希望正吃得酣暢,驟然失去,立刻不滿地哭鬨起來。苦妹連忙抱緊他,低聲哄著,一邊對春燕千恩萬謝。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看不過去,嘟囔了一句:“春燕你也忒小氣,奶水旺得直淌,多喂一口能咋的?”
春燕臉一紅,撇撇嘴沒說話,抱著自己孩子扭身走了。
那老太太又看向苦妹,招招手:“閨女,過來。我家兒媳婦奶水也還行,孫子大了,吃不了那麼多,你晚上抱孩子來我家,讓她喂一口。”
苦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抱著孩子,對著老太太就要跪下,被老太太一把扶住:“可使不得!都是當孃的,看不得孩子受罪。”
這一天,在趙大嫂的引領和幫襯下,苦妹抱著希望,像一隻尋找水源的候鳥,穿梭在趙家莊的院落和巷道之間。
她敲開一扇扇或新或舊、或敞開或謹慎的木門,用最卑微的姿態,訴說著同樣的乞求。
遭遇了冷臉和拒絕,也收獲了些許憐憫和一碗稀粥、半塊餅子,更重要的是,為希望討到了幾口救命的奶水。
有的婦人像春燕一樣,帶著施捨的心態,喂幾口便不耐煩;有的則沉默而善良,讓希望多吃一會兒,還會問一句“夠不夠”;還有的自家孩子也小,奶水並不寬裕,但看著希望的可憐相,還是撩起了衣襟……每一次,苦妹都站在一旁,低著頭,心中五味雜陳,那嬰兒有力的吮吸聲,既是對希望的滋養,也是對她這個無能母親無聲的鞭撻。
傍晚時分,趙大嫂又帶著她去了村西頭一戶人家。
這家的男人是村裡的木匠,條件似乎好些,院子裡堆著木料。
女主人是個爽利人,聽說來意,很痛快地就讓苦妹把孩子抱進來。
她餵奶的時候,看到希望身上裹著的破布,以及苦妹那幾乎衣不蔽體的樣子,歎了口氣,轉身從屋裡翻出幾件半舊的小衣服和小被子。
“這都是我家小子穿小了的,洗得乾淨,你們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給孩子穿。這秋風吹著,大人受得了,孩子可不行。”她又找出一件自己穿舊了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遞給苦妹,“你也穿上吧,看你這單薄的,哪像坐月子的人。”
苦妹接過那些衣物,手指觸控到棉布柔軟溫暖的質感,鼻子一酸,幾乎要泣不成聲。那件小褂子雖然領口和袖口有些磨損,但乾乾淨淨;那條小褲子屁股上打了個補丁,針腳細密;那床小被子更是蓬鬆柔軟,帶著陽光和皂角混合的好聞氣味。
還有那件夾襖,穿在身上,瞬間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這是希望出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衣服”,而不是破布片。這也是苦妹流浪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具體而微薄的溫暖。
“謝謝……謝謝嫂子……”她哽咽著,除了反複道謝,不知還能說什麼。
回到趙大嫂家,苦妹就著昏暗的油燈,迫不及待地給希望換上了那身舊衣服。
小家夥似乎也舒服了許多,在柔軟的小被子裡蹬了蹬腿,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苦妹就著燈光,久久地凝視著穿上衣服的兒子,雖然依舊瘦小,卻終於有了點“人家孩子”的模樣,不再是那個裹在破布裡的、如同野生小獸般的棄兒。
她用手輕輕撫摸著那些柔軟的布料,撫摸著上麵的補丁,彷彿在撫摸一個珍貴的奇跡。
夜裡,她抱著穿上“新衣”、喝了百家奶後睡得稍微安穩些的希望,躺在趙大嫂家的炕上,久久無法入睡。窗外秋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這聲音被厚實的牆壁阻擋,變得遙遠而模糊。
乞討奶水的屈辱,接收舊衣的感激,對未來的茫然,以及懷中這微弱卻堅韌的生命……種種情緒在她心中交織、衝撞。
她知道,趙大嫂家的庇護是暫時的,趙家莊的善意也是有限的。她不能永遠靠著乞討過活。但至少今夜,希望不用在寒風中顫抖,不用因饑餓而徹夜啼哭。
她把臉埋進希望帶著奶腥和陽光味道的小被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活下去。無論如何,要帶著希望,活下去。
秋天的夜很長,但懷裡這點微弱的暖,似乎能支撐她,熬過眼前的黑暗,去窺探那遙不可及,卻必須前往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