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苦妹 > 108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苦妹 108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孩子生病

希望穿上那身舊衣服,裹在帶著陽光味道的小被子裡,安穩地睡了一夜。

苦妹卻幾乎未曾閤眼,黑暗中,她豎著耳朵,捕捉著懷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那輕淺的呼吸,偶爾的咂嘴,甚至是不安的扭動。

趙大嫂家這方窄小卻穩固的屋簷,以及白日裡乞討來的奶水和衣物,並未能驅散她心底最深沉的恐懼。

這恐懼如同蟄伏在秋夜深處的寒露,無聲無息,卻能浸透骨髓。

她怕,怕這剛剛抓住的一點微光,會被任何一絲風吹草動輕易掐滅。而生病,是她能想到的、最可怕的風暴。

接下來的兩日,在趙大嫂的繼續幫襯下,苦妹依舊抱著希望,在趙家莊裡艱難地“討生活”。

她不敢有片刻停歇,彷彿隻有不斷地行走、乞求,才能將那恐懼暫時壓在忙碌的身軀之下。

希望似乎比前幾日精神了些,吮吸彆人奶水時,力氣也足了一點。

苦妹甚至開始偷偷觀察,看村裡有沒有哪戶人家需要短工,哪怕隻是幫忙剝玉米、曬菜乾,她也想試試。

她不能永遠做一隻隻會張嘴乞食的鳥兒。

然而,秋天的天氣,孩兒的臉。前一日還是晴空萬裡,隔天午後,天色便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和田野,帶著濕氣的冷風一陣緊似一陣,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

苦妹正抱著希望從一戶人家出來,那家的婦人奶水不多,隻讓希望吸了幾口便作罷。

一陣冷風猛地灌過來,希望打了個激靈,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不再是偶爾的輕嗆,而是帶著一種撕扯的、連成一串的架勢,小臉瞬間憋得通紅。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慌忙把希望往懷裡更緊地摟了摟,用那件舊夾襖的前襟嚴嚴實實地蓋住他的頭臉,幾乎是跑著回到了趙大嫂家。

“怎麼了?孩子臉這麼紅?”趙大嫂正在灶間燒水,看到苦妹驚慌失措的樣子,連忙湊過來看。

希望還在斷斷續續地咳嗽,呼吸聲變得粗重,鼻翼一張一翕。苦妹顫抖著手去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不正常的滾燙!那熱度,透過她粗糙的指腹,像燒紅的炭,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栗。

“燒……發燒了!”苦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住。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趙大嫂臉色也凝重起來,伸手摸了摸:“喲,是燙手!這秋風邪性,怕是閃著汗了(著涼了)。”她到底是經曆過事的,比苦妹鎮定些,“快,先抱屋裡炕上暖和著,我去弄點溫水給他擦擦身子,降降溫。”

苦妹六神無主,隻能依言把希望放在炕上。小家夥似乎極其難受,哼哼唧唧地哭著,聲音不像往日那般清亮,帶著沙啞和鼻音,眼皮也耷拉著,沒什麼精神。

苦妹解開他的繈褓,那身好不容易得來的舊衣服,此刻也被汗水和不安的踢騰弄得有些潮乎乎的。

趙大嫂端來溫水,苦妹用軟布蘸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希望滾燙的額頭、脖頸、小手小腳。那小小的身體燙得像個小火爐,每一次觸碰都讓苦妹的心揪緊一分。

擦拭似乎帶來片刻的舒適,希望稍微安靜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咳嗽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劇烈,小小的身子因咳嗽而蜷縮起來,臉憋得發紫,彷彿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希望……希望!你彆嚇娘!希望!”苦妹崩潰了,她跪在炕沿,徒勞地拍著兒子的背,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那種眼睜睜看著生命在懷中掙紮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任何饑餓、寒冷和屈辱都更令人絕望。

趙大嫂看著這情形,眉頭緊鎖:“這咳嗽得厲害,光擦身子怕是不頂事了。怕是……怕是肺炎啊!”

“肺炎?”苦妹如聞驚雷,她聽說過這種病,在缺醫少藥的鄉下,孩子得了肺炎,往往凶多吉少。

“那……那怎麼辦?趙大嫂,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希望!”她抓住趙大嫂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本能。

趙大嫂沉吟片刻,臉上也顯出難色:“這……莊上有個陳老倌,懂點草藥方子,也不是正經大夫……要不,我去請他來瞧瞧?不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這瞧病,也是要收點東西的,哪怕幾個雞蛋也行……”

東西?錢?苦妹渾身冰涼。她身無分文,連自己都是靠乞討活命,哪裡拿得出東西請人瞧病?她看著炕上因高燒和咳嗽而痛苦不堪的兒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我沒有……”她喃喃著,眼神空洞。

趙大嫂看著她這副樣子,歎了口氣:“你先彆急,我這就去陳老倌家看看,說說情,看能不能先賒著,或者用彆的抵……”說著,她解下圍裙,匆匆出了門。

屋子裡隻剩下苦妹和昏昏沉沉的希望。外麵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啦啦作響,像是無數鬼手在拍打。

苦妹把希望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臉頰貼著兒子滾燙的額頭,試圖將那可怕的熱度分擔過來一些。

希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把鈍刀,在苦妹的心上來回切割。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翻滾。

苦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她想起流浪途中見過的那些夭折的嬰孩,被草草埋在亂葬崗;她想起窩棚裡啞巴婆婆渾濁眼中偶爾流露出的、對死亡的麻木;她甚至想起自己那短暫生命中經曆的一次次拋棄……不!她的希望不能這樣!他叫希望!他必須活下去!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對著懷中的孩子說話,也像是祈求冥冥中的神明:

“希望,乖,不怕……娘在,娘抱著你呢……”
“撐過去,求你撐過去……娘以後一定讓你吃飽,穿暖……”
“老天爺,菩薩,過往神明……求求你們,有什麼災有什麼難,都降到我身上,彆折磨我的孩子……他還那麼小,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用我的命換他的命,行不行?行不行啊?!”

她的聲音嘶啞,混合著希望的咳嗽和嗚咽,在這昏暗的土屋裡,奏響了一曲絕望的哀歌。

她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不僅僅是因為兒子的病痛,更是因為自己的無能。

她生下了他,卻連最基本的健康都無法保障。這種母性的自責,比任何外在的苦難都更具摧毀力。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腳步聲。苦妹猛地抬起頭,充滿希冀地望向門口。

進來的是趙大嫂,身後跟著一個乾瘦、佝僂、穿著黑色舊棉袍的老頭,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應該就是陳老倌了。

然而,趙大嫂的臉色並不好看,陳老倌也是麵無表情,眼神渾濁。

“陳老叔,”趙大嫂開口,語氣帶著為難,“這就是那孩子,燒得厲害,咳得也凶。您給看看……”

陳老倌走上前,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苦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希望,並沒有伸手探看,隻是淡淡地問:“東西備好了?”

苦妹的心瞬間沉到穀底。

趙大嫂連忙打圓場:“陳老叔,您行行好,這苦妹是逃難來的,實在拿不出什麼……您先給孩子看了,這情分我們記著,以後……”

“以後?”陳老倌嗤笑一聲,聲音沙啞,“我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個以後?看病拿錢,天經地義。沒東西,就熬著吧,看孩子的造化。”他說著,竟轉身就要走。

“不要!”苦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抱著孩子撲過去,一把抓住陳老倌的袍角,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給您磕頭!我做牛做馬報答您!”她說著,真的就要往下跪。

陳老倌被她扯得一踉蹌,皺緊眉頭,用力想甩開她:“放開!晦氣!沒錢看什麼病!熬不過就是命!”

“我有!我有!”苦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鬆開手,慌亂地在身上摸索著,最後,她扯下了頭上那根用了很久、已經有些變形的木簪子,這是她身上唯一還算是個“物件”的東西。她雙手捧著那根粗糙的木簪,遞到陳老倌麵前,眼中是瘋狂的乞求:“這個……這個給您!求您看看他!”

陳老倌瞥了一眼那毫無價值的木簪,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這破爛玩意兒頂什麼用?”他再次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出了屋子,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苦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沒有收回,那根木簪“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最後一絲微光,熄滅了。

巨大的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她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抱著希望,緩緩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陰沉的天色。

趙大嫂看著這一幕,又是氣憤又是無奈,重重歎了口氣:“這老倔頭!……苦妹,你先起來,地上涼。孩子還燒著,咱們再想彆的法子……”

彆的法子?還能有什麼法子?苦妹彷彿沒有聽見。希望的咳嗽聲變得更加急促、微弱,呼吸時喉嚨裡的痰音更重了,小臉從通紅慢慢轉向一種不祥的青白。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溫和的聲音:“趙家媳婦,聽說你家來了個病娃?”

隨著話音,一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深藍色乾淨罩衣的老太太挎著個小籃子走了進來,正是前幾天在槐樹下幫苦妹說過話、讓她晚上去自家討奶水的那位。

趙大嫂像是看到了救星:“王奶奶!您怎麼來了?快給看看,這孩子燒得厲害,咳得快背過氣去了!”

王奶奶走到苦妹身邊,蹲下身,並沒有嫌棄地上的塵土。她伸手摸了摸希望的額頭,又湊近聽了聽他的呼吸和咳嗽聲,眉頭緊緊皺起。

“熱邪閉肺,痰壅氣逆。”她低聲說了一句苦妹聽不懂的話,然後迅速開啟自己帶來的籃子,裡麵放著幾個小紙包和一些新鮮的、帶著泥土的草根。“指望陳老倌那個隻認錢的老糊塗是不成了。試試我這個法子吧。”

苦妹如同死灰般的眼神裡,驟然又迸發出一絲火星。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奶奶。

王奶奶利索地取出幾樣草藥,交給趙大嫂:“快去,把這個魚腥草和枇杷葉多加些水,熬成濃濃的湯,儘量喂他喝下去,能化痰止咳。”她又拿出一點蔥白和生薑,“這個搗爛,用布包了,敷在他腳心,能幫著退燒。”

然後,她看向苦妹,語氣沉穩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閨女,把孩子抱穩了,把他身子翻過來,頭低腳高,趴在你腿上。”

苦妹此刻如同提線木偶,完全聽從指令。她依言將希望小心翼翼地翻過來,讓他趴在自己並攏的雙腿上,頭朝下。

王奶奶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卻異常穩定的手,開始在希望小小的背脊上,沿著脊柱兩側,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從上到下,一遍遍地推拿著。她的手指很有力,動作卻不粗暴,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

“這叫推天河水,清肺熱。”王奶奶一邊推,一邊低聲解釋,“孩子小,臟腑嬌嫩,藥石猛烈的受不住,這推拿和草藥,溫和些,或許能頂用。”

希望似乎感到了不適,微弱地掙紮哭鬨起來。苦妹緊緊抱著他,心如刀絞,卻不敢動彈分毫。王奶奶不為所動,繼續推拿著,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大嫂很快熬好了草藥湯,端了過來。那湯水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腥澀氣味。

苦妹接過碗,用一個小勺子,一點點撬開希望的嘴唇,試圖喂進去。

希望抗拒著,大部分藥汁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苦妹不放棄,耐心地、一遍遍地嘗試,喂進去一小口,就彷彿喂下了一分希望。

王奶奶推拿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直到希望小小的背脊微微發紅。她又讓苦妹把蔥薑包敷在希望的腳心。

做完這一切,王奶奶才直起身,捶了捶後腰,臉上帶著疲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這孩子的造化了。夜裡最是關鍵,熱要是能退下去一點,咳能緩下來,就有盼頭。要是……”她沒再說下去,但苦妹明白那未儘的含義。

“王奶奶……謝謝……謝謝您……”苦妹泣不成聲,除了道謝,她不知如何表達這如同再造的恩情。

王奶奶擺擺手:“彆說這些了。夜裡警醒點,我明早再來看。”說完,她便提著籃子離開了。

夜色,如同墨汁般濃重地籠罩下來。趙大嫂默默地點亮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土炕的一角。苦妹抱著希望,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趙大嫂給她端來晚飯,她搖了搖頭,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全部世界,縮小到了這方寸土炕,縮小到了懷中這個滾燙而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她聽著他粗重艱難的呼吸,數著他每一次微弱的咳嗽,感受著他腳心那蔥薑包傳來的、微弱的熱辣感。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後半夜,希望的體溫似乎沒有那麼燙手了?還是她的懷抱已經麻木?苦妹不敢確定。

但他的咳嗽,似乎間隔的時間長了一些,喉嚨裡的痰音,也好像輕了一點?她不敢高興,生怕那隻是自己的錯覺,生怕下一刻病情又會反複。

她不停地用溫水擦拭他的身體,更換他腳心的藥包,一遍遍嘗試喂他喝下那苦澀的草藥湯。她的動作機械而專注,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風聲漸漸停了,隻剩下秋蟲偶爾淒切的鳴叫。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著,在牆壁上投下她抱著孩子、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天快亮的時候,希望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呼吸雖然依舊有些急促,但那可怕的“呼嚕”聲減輕了許多,額頭的溫度,摸起來似乎真的降下了一些。

苦妹幾乎停止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著。是的,熱度退了!雖然還在燒,但不再是那種駭人的滾燙了!咳嗽也幾乎停了!

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捲了她。她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軟軟地靠在炕頭的牆壁上,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是滾燙的,帶著溫度。

她低下頭,用乾裂的嘴唇,輕輕碰了碰希望那雖然還帶著病氣、卻已不再燒得嚇人的額頭。

“希望……”她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們……活過來了……”

窗紙外,透進了黎明熹微的、青白色的光。秋晨的寒意依舊,但苦妹緊緊抱著懷中這失而複得的溫暖,知道她們母子,又一次,從深淵的邊緣,掙紮著爬了回來。

而前路,依然漫長。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