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23
蘇大娘走了
蘇老太太被接往省城後,槐樹巷那座小小的院落,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靈魂。
雖然苦妹每日依舊將它灑掃得一塵不染,青磚地泛著清冷的光,窗戶玻璃亮得晃眼,但那曾經彌漫在空氣裡的書香、藥香,以及蘇老太太溫和的說話聲、偶爾的咳嗽聲,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慌的、過分的整潔和寂靜。
希望變得格外沉默。放學回家,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人未到聲先至,而是悄無聲息地推開院門,放下書包,就習慣性地望向蘇奶奶那間緊閉的房門,眼神裡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落寞和擔憂。
他依舊認真完成作業,字寫得比以前更加工整,彷彿想用這種方式,讓遠在省城的蘇奶奶放心。
苦妹的心,更是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線的另一端遠在省城,隨著蘇老太太的病情忽緊忽鬆。
院子裡沒有電話,她無法及時得知任何訊息,這種隔絕感讓她坐立難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幾天,便攥著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幾毛錢硬幣,走到巷子口那家嘈雜的小賣部,鼓起勇氣,撥通那個記在她心裡、寫在皺巴巴紙條上的省城號碼。
每一次走向電話亭,她的腳步都無比沉重。拿起那個油膩膩的聽筒,投入冰冷的硬幣,聽著“嘟——嘟——”的等待音,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她既渴望聽到訊息,又害怕聽到任何不好的訊息。
電話接通,通常是衛疆接聽。他的聲音總是帶著疲憊和一種特有的壓抑感。
“喂,衛疆同誌嗎?我……我是苦妹。”她每次都這樣小心翼翼地開頭。
“嗯。”衛疆的回答通常很簡短。
“我……我想問問,蘇……大娘她,今天怎麼樣了?好點了嗎?”苦妹的聲音裡充滿了卑微的期待和掩飾不住的焦慮。
電話那頭的回答,往往是模糊而保守的:“剛做完手術,還在觀察期。”“情況還算穩定,就是沒什麼精神。”“需要靜養,醫生說不能急。”
這些話語,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看東西,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根本無法窺見真實的病情。
苦妹不敢多問,怕惹人煩,怕耽誤衛疆的時間,每次都是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走回那個空蕩蕩的院子,她的心並不會因為這一通電話而變得輕鬆,反而更加七上八下。“觀察期”是多久?“沒什麼精神”到什麼程度?“不能急”是不是意味著恢複得很慢?
她隻能從衛疆那極其有限的話語裡,努力捕捉一絲半點的積極資訊。
“還算穩定”這四個字,就成了她接下來幾天裡,反複咀嚼、用以安慰自己和希望的唯一稻草。她會告訴希望:“希望,蘇奶奶今天情況穩定,我們在家好好的,她知道了才能安心養病。”希望總是懂事地點點頭,但眼神裡的擔憂並未減少。
日子在這種焦灼而隔膜的等待中,一天天爬過。院子裡的石榴樹花開花落,結出了青澀的小果。苦妹計算著,蘇奶奶去省城,已經快一個月了。她打電話的頻率,也從最初的三四天一次,變成了後來的五六天一次——她怕打得太勤,會讓衛疆覺得厭煩。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陽光有些慵懶地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苦妹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心裡還盤算著,距離上次打電話又過去五天了,是不是明天該再去問問情況?蘇奶奶在省城吃不吃得慣醫院的飯菜,等她回來,一定要給她好好補補。希望還沒有放學。
突然,院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熄火聲,緊接著是有些沉重而陌生的開門聲。
苦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顫抖著跑到了院裡。
門口站著的,是衛疆。僅僅一個月不見,他彷彿蒼老了許多,眼袋深重,鬍子拉碴,一向挺括的中山裝也顯得有些褶皺,眉宇間籠罩著一層無法化開的悲慟和疲憊。他的手裡,捧著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四四方方的盒子。
不需要任何言語,苦妹的目光一觸碰到那個盒子,觸碰到衛疆那哀慼到了麻木的神情,她整個人就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苦妹……”衛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乾澀和深深的倦怠,“我媽……她……昨天下午,走了。”
走了……這個輕飄飄的字眼,此刻卻像千斤重錘,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砸在苦妹的心上。
儘管這一個月來,她每天都在擔心,都在做最壞的心理準備,但當噩耗真的以如此直接、如此殘酷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那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疼痛,還是遠遠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哭聲,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色的盒子,彷彿想用目光穿透那層布,再看一看裡麵那位給了她和希望第二次生命的老人。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隻能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哽咽。
衛疆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那無聲卻磅礴的悲痛,沉默了片刻,側身走進了院子。他沒有進堂屋,隻是疲憊地坐在了屋簷下的石階上,將那個冰冷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身邊。他掏出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側影顯得格外孤寂蒼涼。
“手術……本身算是成功的。”衛疆望著院子裡那棵開始結果的石榴樹,聲音低沉地敘述著,像是在對苦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做最後的確認,“但術後……出現了並發症,嚴重的感染……引發了多器官衰竭……醫生想儘了辦法……她走的時候,還算……安詳……”
苦妹癱軟地倚著門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模糊了視線。
她聽不清衛疆後麵具體說了什麼,腦子裡反複回蕩著的隻有那句“她走了”。那個會溫和地教希望讀書、會悄悄往她碗裡夾肉、會在夜裡咳嗽時怕打擾她而強忍著的老人,那個在她最絕望時伸出援手、給了她和希望一個真正的家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這一個月來,她隔幾天就打一次電話,每一次都懷揣著微弱的希望,而如今,這希望連同那根牽著她的線,一起徹底斷裂了。
過了許久,衛疆才彷彿從沉重的回憶和疲憊中掙脫出來。他掐滅了煙頭,轉過頭,看向依舊沉浸在巨大悲傷中、彷彿失去魂魄的苦妹,以及她身邊那個不知何時放學回來、同樣滿臉是淚、緊緊抓著母親衣角、身體微微發抖的希望。
“苦妹,”衛疆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處理完大事後的虛脫和一種複雜的情緒,“我媽臨走前……很清醒,交代了一些話。”
苦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他,心臟因為這句話而再次劇烈地抽痛起來。
衛疆的目光掃過這間熟悉的、承載了他童年和母親大半生記憶的院落,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沉重:“她說……槐樹巷這個房子,是她和我爸當年一點點置辦下來的,有她一輩子的念想……她囑咐我,這房子……不能賣。”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苦妹和希望身上,那眼神裡有著審視,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最終化為一種帶著憐憫和完成遺願的決斷:“她說……讓你和希望,繼續在這裡住著。她說……你們娘倆,不容易,這裡……也算是你們的一個家。”
聽到這話,苦妹壓抑的哭聲再也無法控製,猛地爆發出來。
她不是為自己和兒子還能有個棲身之所而哭,而是為了蘇老太太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為她們這對毫無血緣關係的母子著想!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她苦妹窮儘一生,何以為報啊!她雙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到冰涼的地上,捂著臉,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彷彿要將這一個月來的擔憂、焦慮和此刻巨大的悲痛全都哭出來。
希望也撲到她懷裡,母子倆的哭聲在寂靜的院子裡回蕩,充滿了無儘的悲傷與刻骨的感激。
衛疆看著這一幕,默默地又點起了一支煙。他常年在外,與母親聚少離多,內心深處對母親是有著深深愧疚的。
這一個月在省城醫院的陪伴,他親眼目睹了母親在病痛折磨下,依舊對苦妹母子的牽掛,也通過母親斷續的敘述和苦妹那一次次小心翼翼打來的電話,真切地感受到了苦妹對母親那種發自內心的、超越雇傭關係的照顧與依戀。
他並非鐵石心腸之人,看著眼前這對無依無靠、悲痛欲絕的母子,再想起母親臨終時那殷切而不放心的眼神,心中那點因為房產可能產生的微妙顧慮,也漸漸被一種混雜著責任、憐憫和必須完成母親遺願的決心所取代。
“我媽的意思,我明白。”待苦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轉為低沉的、壓抑的啜泣,衛疆纔再次開口,語氣平靜而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這房子,就按她說的,不賣了。你們……安心在這裡住下去吧。希望還要上學,你……也需要個落腳的地方。”
他站起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把最舊的、磨得發亮的銅鑰匙,遞向苦妹:“這是大門的鑰匙,你收好。以後……這裡,就交給你們照看了。”
苦妹顫抖著伸出那雙因長期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如同接過聖物般,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把冰涼的、卻彷彿重若千斤的鑰匙。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雨的住所,更是蘇老太太用生命最後的力量,為她和希望撐起的一片永遠不會坍塌的天空,一份沉甸甸的、她永生永世都無法償還的恩情。
“衛疆同誌……謝謝……謝謝您……謝謝大娘……”苦妹泣不成聲,隻能一遍遍地道謝,淚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衛疆擺了擺手,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不用謝我,這是我媽的意思。她……她是真把你們當成了家裡人。”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母親的骨灰盒,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儘的哀傷,“後麵……等我處理完省城那邊的手續,再回來安排我媽的後事……你們也節哀吧,保重身體。”
他沒有再多留,捧起那承載著母親最後歸宿的盒子,腳步沉重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槐樹巷的儘頭。
院門重新關上,院子裡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是這寂靜,與蘇老太太在時那種安詳的、充滿生活氣息的靜謐完全不同,它沉重、壓抑,充滿了物是人非、生死永隔的巨大悲傷。
苦妹緊緊攥著那把鑰匙,將它死死地貼在胸口,彷彿能從中汲取到一絲蘇老太太留下的、最後的溫暖和力量。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這熟悉的一切——乾淨的石階,搖曳的花草,沉默的書架,緊閉的房門……這裡的一切,都烙印著那位善良、慈愛老人的痕跡,回蕩著她溫和的話語。
蘇大娘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再也不用每隔幾天,就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向巷子口的電話亭了。
但這個她親手托付、用生命最後時刻守護的家,還在。苦妹知道,從今往後,守護好這個家,照顧好希望,努力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是對蘇大娘在天之靈最好的告慰。
她拉起希望冰涼的小手,母子倆相互依偎著,站在空曠而悲傷的院子裡,淚水依舊無聲地流淌,但一種帶著巨大悲痛的、新的責任和活下去的勇氣,也在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石縫裡掙紮出的草芽。
這個家,是蘇大娘留給她們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庇護所和念想,她們必須,也一定會,好好地、認真地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