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24
苦妹的工作
蘇老太太的骨灰被衛疆帶走後,槐樹巷的院落徹底沉入了一種無言的靜默。
那靜默並非空無,而是充滿了回憶的重量,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苦妹依舊每日拂拭桌椅,晾曬書籍,照料花草,動作卻失了魂靈,帶著一種茫然的慣性。
希望則將自己更深地埋入課本與作業之中,那單薄的背影,彷彿是在用知識的壁壘,抵禦著外界洶湧而來的失落與不安。
悲傷尚可承受,但現實的窘迫,卻如影隨形,步步緊逼。
蘇老太太這座溫暖的靠山一旦崩塌,經濟上的斷流便立刻顯現出它猙獰的麵目。
衛疆離開前留下的那點錢,在支付了希望新學期的各項費用後,迅速告罄。苦妹不得不再次踏上在縣城尋找生計的艱難路途。
然而,縣城的機會就那麼多,她一個鄉下婦人,無根無基,還拖著一個讀書的孩子,能找到的零工屈指可數,且極不可靠。
她給人漿洗過散發著異味的厚重被褥,雙手在冰冷的堿水裡浸泡得紅腫潰爛;去車站上扛過幾天大包,沉重的麻袋幾乎壓垮她瘦弱的脊梁,夜裡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般疼痛,換來的微薄工錢卻還時常被工頭以各種名目剋扣。
她甚至嘗試過去人多的地方尋些幫人提物、看攤的短工,但那點收入,如同杯水車薪,連母子二人最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維係。
碗裡的粥越來越稀,菜裡的油星幾乎不見。苦妹常常是就著鹹菜,將一個乾硬的饅頭分成兩頓,把所有能入口的、稍好一點的食物,都默默撥到希望的碗裡。
希望的沉默也愈發令人心疼,他會在吃飯時早早放下筷子,反複說著“娘,我飽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藏著的卻是與年齡不符的早熟和憂慮。這種無聲的體諒,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苦妹的心上。
就在苦妹幾乎要被這無望的困境吞噬,甚至開始絕望地思考是否要帶著希望再次踏上那條看不到儘頭的流浪之路時,衛疆回來了。他是為了徹底處理母親的身後事以及這處房產的相關手續。
當他再次踏入槐樹巷的小院,看到的依舊是窗明幾淨,一切物品歸置得井井有條,彷彿母親隻是暫時出門訪友。然而,苦妹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憔悴與眼底深藏的焦慮,以及希望那份過於沉重的安靜,都清晰地告訴他,這對母子正麵臨著怎樣的風雨飄搖。
他簡單詢問了近況,苦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細微而含糊:“都……都挺好的,衛疆,勞您惦記了。”但那強撐出來的平靜,如何能掩蓋住眉宇間那生活重壓下的愁苦。
衛疆沉默地吸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掠過這間熟悉的院落。
母親臨終前不放心的眼神,苦妹那一次次從縣城打往省城、充滿忐忑與關切的電話,以及眼前這母子二人顯而易見的困境,交織在他心頭。
他常年缺席於母親的晚年生活,那份愧疚感此刻化作了某種責任——完成母親的遺願,讓這對被母親牽掛的母子能夠在這方屋簷下生存下去,或許,也能稍稍彌補他心中的缺憾。
幾天後,衛疆再次造訪。這一次,他臉上少了悲慼,多了幾分處理事務的冷靜與務實。
“苦妹,”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你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現在外麵找份穩定的活計,確實不容易。”
苦妹的心驟然收緊,抬起頭,緊張而又帶著一絲微弱期盼地望著他。
衛疆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在環衛局那邊,托了些關係。他們那裡常年需要臨時工清掃街道。活兒不輕鬆,天不亮就要出工,風吹日曬雨淋,而且……是月結工錢。”他特意強調了“月結”這兩個字,目光審視著苦妹的反應。
月結。苦妹的心微微往下一沉。這意味著,在拿到第一筆工錢之前,她需要熬過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收入的日子。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衛疆似乎看出了她的遲疑,補充道:“我知道月結對你眼下的情況來說,有點難處。但這份工作,隻要你能堅持乾,工錢每個月到時候就能發下來,雖然數額不多,但勝在穩定,細水長流,勉強能餬口。總比你現在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有上頓沒下頓要強。你看……”
苦妹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穩定的月結工錢,哪怕要苦熬一個月,也遠比現在這種朝不保夕、毫無保障的狀態要好!難處隻是暫時的,隻要撐過這第一個月,後麵就有盼頭了!她不再猶豫,幾乎是搶著回答道:“我去!衛疆,謝謝您!我願意去!我不怕等,也不怕活兒累,隻要有條穩定的路,能讓我把希望拉扯大,我什麼都肯乾!”
她的急切和決絕讓衛疆微微動容。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和一點錢,遞過去:“這是地址和那邊小隊長的名字。你明天淩晨四點五十,準時到這個地點找他,他會給你安排具體路段,發放工具。記住,彆遲到,那邊規矩嚴。這點錢暫時救救急吧。”
苦妹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疤痕的手,鄭重地、幾乎是顫抖地接過了那張紙條和錢,彷彿它重若千鈞,承載著她和希望未來的全部希望。“謝謝……真的太謝謝您了……”她哽咽著,除了反複道謝,不知該如何表達這雪中送炭的恩情。
衛疆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去了就踏踏實實乾,遵守紀律。熬過這第一個月,後麵就好了。”他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小院。他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苦妹自己的毅力和造化了。
那一夜,苦妹幾乎未曾閤眼。淩晨四點,夜色濃稠如墨,涼氣刺骨。她悄悄起身,穿上那身最破舊、沾染過無數汙漬卻也最為耐磨的衣裳,用一塊舊頭巾將頭發緊緊包裹,隻露出一雙因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裡屋熟睡的希望,替他掖好被角,把剩飯剩菜溫在鍋裡。然後揣著那張紙條,像投入戰鬥的士兵,毅然走進了黎明前最深的寒冷與黑暗之中。
找到環衛隊那個位於城郊結合部的、充斥著三輪車、掃帚、鐵鍬和一股混合著塵土與腐爛氣息的簡陋集合點時,天色依舊昏暗。
幾十個同樣穿著破舊、麵色被生活磨礪得有些麻木的男男女女已經等在那裡,在昏暗的燈光下影影綽綽。
小隊長是個麵板黝黑、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他接過苦妹的紙條瞥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沒多廢話,直接指了指牆角一堆比人還高的巨大竹掃帚和幾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
“你,負責從槐樹巷口到東風橋那一段。五點準時開掃,七點半前必須完成第一遍普掃,垃圾歸攏裝車運走。白天負責巡迴保潔,隨臟隨掃,保持路段整潔。工具自己領,車子自己挑能用的。月頭記工,月底發錢,乾不滿一個月沒錢,偷懶耍滑扣錢!聽明白了?”小隊長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常年管理底層勞工的威嚴。
“聽明白了。”苦妹低聲應道,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微弱。她走向那堆沉重的工具,挑了一把相對趁手的竹掃帚,又費力地推出一輛看起來還能動彈的三輪車。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曦還掙紮著未能完全驅散黑暗時,苦妹已經站在了屬於自己的那段街道上。她雙手握住那比她手臂還粗的掃帚杆,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埃味道的空氣,然後用力揮動起來。
“嘩——啦——嘩——啦——”竹掃帚刮過水泥路麵,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響,劃破了淩晨的寂靜。她深深地彎下腰,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掃帚上,一下,一下,機械而又頑強地將夜裡堆積的落葉、紙屑、果皮、煙蒂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垃圾雜物掃到一處。
掃帚揚起的塵土撲麵而來,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鑽入她的鼻腔和喉嚨,引發一陣陣難以抑製的劇烈咳嗽,肺葉彷彿都要被咳出來。
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更是沉重的負擔,空車時推著就十分費力,待她將掃成堆的垃圾一鍬一鍬裝上車後,車輪更是深深陷入地麵。她需要咬緊牙關,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蹬動它,沿著街道緩慢前行,將垃圾運到指定的收集點。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內衫,緊貼在麵板上,冰冷粘膩。手掌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低頭一看,虎口處已經被粗糙的掃帚杆磨出了新鮮的血泡。
天色漸亮,街道上開始有了人聲和車鈴聲。趕早班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上學去的孩子們背著書包蹦跳著,早起遛彎買菜的老人慢悠悠地踱步。
他們的目光,或有意或無意,總會掃過這個正在埋頭奮力清掃的、包裹得嚴嚴實實、如同一個灰撲撲影子的女人。
有的目光漠然,視而不見;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下意識地繞開她剛清掃乾淨的區域;也偶有帶著些許同情的一瞥,但也僅止於一瞥。
苦妹始終低著頭,目光牢牢鎖定在自己掃帚揮舞的那一方寸之地,不敢,也不願與任何路人對視。
那份無聲的審視和潛在的鄙夷,像無數細小的芒刺,紮在她敏感的心上,比手掌上的血泡更讓她感到刺痛。
但她手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反而更加用力。她想起了希望醒來後看到鍋裡溫著的稀飯時那懂事的眼神;想起了衛疆那句“熬過這第一個月,後麵就好了”;更想起了蘇老太太臨終前那句“這裡也算是你們的一個家”所蘊含的沉甸甸的托付。
為了守住這個家,為了希望的未來,這點肉體上的辛苦,這點精神上的難堪,又算得了什麼?她必須堅持下去,必須熬過這艱難的第一個月!
她咬緊牙關,彷彿要將所有的疲憊、委屈和生活的壓力,都隨著這有力的揮掃,統統掃進那肮臟的垃圾堆,然後被三輪車運走,遠離她的生活。
每一天的勞作都漫長而艱辛。清晨的普掃結束後,便是漫長的巡迴保潔,需要在負責的路段上來回走動,隨時清理新產生的垃圾。
午後的陽光變得毒辣,炙烤著毫無遮攔的街道和她的脊背;突如其來的大雨則會將她渾身澆透,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脖頸流進衣服裡,凍得她瑟瑟發抖。
這等待發薪的一個月,是極其煎熬的。家裡的積蓄幾乎耗儘,她不得不精打細算到每一分錢。
買最便宜的米,摻著大量的野菜和蘿卜熬粥;幾乎不敢沾葷腥,偶爾買一小塊豬油渣,就算是給希望改善夥食了。
她甚至偷偷去菜市場撿過彆人丟棄的、有些發蔫的菜葉。希望似乎也更加懂事了,放學後有時會跑去撿些廢紙殼、破銅爛鐵,想方設法換幾個零錢,悄悄放在母親的枕邊。
終於,熬到了月底發薪的日子。苦妹和其他臨時工一起,排隊從隊長那裡領到了她清潔工的第一份“薪水”。
那疊用橡皮筋捆著的、數額固定的鈔票,拿在手裡,有一種不同於往日零散收入的、沉甸甸的分量。
雖然數額依然微薄,甚至顯得有些可憐,但它代表著穩定,代表著她和希望未來一個月的基本生活有了著落。
她緊緊攥著那些錢,去糧店買了米麵,去肉鋪割了一小條肥多瘦少的肉,還給希望買了一支他需要的鋼筆。
當她拖著疲憊卻帶著一絲輕鬆的身體回到槐樹巷的小院,看到希望點亮那盞溫暖的燈,迎出來,接過東西時臉上露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時,苦妹覺得,這一個月所有的汗水、塵土、艱辛和等待,都值得了。
從此,苦妹成了這座城市清晨蘇醒前,一個沉默而堅定的身影。無論嚴寒酷暑,風雨交加,她總是準時出現在那段屬於她的街道上,用那把巨大的掃帚,一遍遍描繪著城市的輪廓。
生活,依舊清貧,依舊充滿了汗水與疲憊,但那份月結的工資,就像黑夜儘頭固定會出現的一線曙光,給了她咬牙堅持下去的底氣和盼頭。
這份在旁人眼中或許卑微至極的工作,對於苦妹和希望而言,卻是他們在失去蘇老太太這座靠山後,於風雨飄搖中,親手為自己找到的、一塊雖然粗糙卻足夠堅實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