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25
希望考上中學了
日子在掃帚與地麵摩擦的“唰唰”聲裡,在月末那張薄薄卻至關重要的工資條上,一頁頁地翻了過去。
苦妹像一棵紮根在貧瘠土地上的老樹,用儘全部氣力對抗著風雨,隻為給身邊那株幼苗爭取一絲生長的空間。
希望沒有辜負母親的艱辛與蘇奶奶往日的教誨,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小學畢業,並且收到了縣裡那所唯一一所重點中學的錄取通知書。
當希望將那張印著紅色公章、宣告著他人生邁入新階段的薄紙捧到苦妹麵前時,苦妹正在院子裡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修補一件舊衣服。
她放下針線,用圍裙仔細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通知書。她不認得上麵所有的字,但那醒目的“錄取通知書”幾個大字,以及希望那激動得發紅的臉龐,已經說明瞭一切。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了她的眼眶。喜悅,像衝破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猛地照亮了她被辛勞和塵土覆蓋的心田。她的希望,她的兒子,真的要上中學了!這是蘇奶奶生前最大的期盼之一啊!她顫抖著手,撫摸著通知書上兒子的名字,眼淚不受控製地大顆滾落,滴在紙張上,暈開一小片濕潤。
“好……好……孃的希望……真有出息……”她哽咽著,一把將已經比她高出少許的兒子摟在懷裡,重複著當年希望第一次考滿分時的話語,隻是這一次,喜悅中摻雜了更多複雜的情緒——欣慰、驕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來的隱憂。
這喜悅如同夏日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緊隨而來的,是那張隨通知書一同送達的“新生入學繳費通知單”。當希望將那張單子也遞過來時,苦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湊到油燈下,借著昏黃跳動的火光,努力辨認著上麵的數字。學雜費、書本費、住宿費(中學離家遠,需要住校)、夥食費……一項項列下來,最後那個總計的金額,像一把冰冷的鐵鉗,猝然夾緊了她的心臟。
那是一個遠遠超出她想象的數字!幾乎相當於她掃大街三四個月的工資總和!
苦妹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手抖得厲害,彷彿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剛才的喜悅被這巨大的數字衝擊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每個月的工資,刨去最基本、最儉省的米麵油鹽開銷,以及希望在學校的一些零用,幾乎剩不下什麼。她原本還想著,慢慢攢點錢,給希望做身像樣的中學製服,買個好點的書包……可現在,連最基本的入學費用,都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橫亙在眼前。
希望看著母親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那雙因驚恐而睜大的眼睛,心中的興奮也涼了半截。他小聲說:“娘,要是……要是太貴,我……我也可以不……”
“胡說!”苦妹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反彈,“考上了怎麼能不去?一定要去!這是你蘇奶奶盼著的!也是娘盼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慌,更不能在兒子麵前露出絕望。她重新拿起那張繳費單,就著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彷彿想從那些冰冷的印刷體裡,看出一點可以通融、可以減免的可能。但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夜裡,苦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毫無睡意。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襯得夜寂靜得可怕。那筆學費的數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放大。
她一遍遍計算著自己那點微薄的積蓄,計算著未來幾個月可能的收入和最低限度的開銷,無論怎麼算,缺口都大得讓她心驚。
她想起了多年前,為了希望的戶口,她被迫向弟弟家寶寫下欠條的情景;想起了為了給病弱的希望補充營養,她偷偷去賣血的屈辱和虛弱;想起了在趙家莊,為了攢夠希望的學費,她在磚瓦廠差點累暈過去的經曆……每一次,她都以為跨過那個坎就好了,可生活總是會有新的、更艱難的關卡在前麵等著她。
難道,這一次,真的要因為錢,斷了希望的求學路嗎?不!絕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地摁了下去。蘇奶奶在天上看著呢!她苦妹就是砸鍋賣鐵,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得讓希望把書念下去!
第二天,苦妹依舊在天亮前起床,依舊推著那輛沉重的三輪車,揮舞著那把大掃帚,在空曠的街道上奮力清掃。但她的心思,已經完全被那筆學費占據。塵土飛揚中,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著一切可能弄到錢的辦法。
她首先想到的是衛疆。他是唯一可能提供幫助的人。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衛疆已經幫了她太多,安排了這份救急的工作,又遵照蘇奶奶的遺願讓她們繼續住在這裡。
她怎麼還能張得開嘴去要錢?那點可憐的自尊和不想再欠人情的心理,讓她無法邁出這一步。
那麼,隻能靠自己。
她開始更加瘋狂地壓榨自己。每天完成環衛隊繁重的工作後,她不急著回家休息,而是四處打聽有沒有夜間可以做的零工。
她找到一個給紡織廠剪線頭的活兒,按件計酬,工錢低得可憐。希望晚上在燈下寫假期作業,她也在旁邊就著那點光亮,眯著早已昏花的眼睛,用一把小剪刀,飛快地剪著布料上密密麻麻的線頭,直到深夜,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她還偷偷接下了給一家小飯館清洗油膩碗碟的活計。那是在她中午掃大街工作的間隙,擠出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雙手長時間浸泡在刺鼻的洗滌劑和油膩的汙水裡,原本就粗糙不堪的麵板更加慘不忍睹。
她對自己的生活節儉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每天的口糧縮減到最低限度,常常是鹹菜就著稀粥,或者啃一個冰冷的窩頭。她把所有能省下來的錢,連同希望偶爾撿廢品換來的幾分幾毛,都小心翼翼地存進那個破瓦罐裡。
她甚至翻出自己那兩身蘇老太太給做的新衣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捨得拿去當掉——那是蘇奶奶留下的念想,也是她僅有的、能穿著出門不算太失體麵的衣裳。
希望將母親的辛苦和焦慮都看在眼裡。他變得更加沉默,學習也更加拚命。
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最好的成績。他不再提出任何額外的要求,學校裡要求買的輔導資料,他謊稱不需要,借同學的來抄;吃飯時,他總是搶著喝那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把鍋裡稍微稠一點的留給母親。
一個月下來,苦妹累得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走起路來都微微打著晃。但她看著那個破瓦罐裡漸漸多起來、卻距離學校要的錢,還差一截。
她心裡的焦灼與日俱增。時間不等人,離開學報到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一天快下班時,苦妹在清掃街道,因為連日勞累和營養不良,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在路邊。她扶著一棵歪脖子老樹,喘息了很久,才慢慢緩過來。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穿著體麵、步履從容的人們,一種巨大的無助和悲涼湧上心頭。難道,真的沒有路可走了嗎?
就在這時,她無意中聽到兩個路人的談話,提到了“廢品收購站”和“舊傢俱”之類的字眼。一個念頭,像電光石火般閃過她的腦海——蘇老太太留下的那些舊傢俱!堂屋裡那張八仙桌,那幾把太師椅,還有那個笨重的樟木箱子……雖然舊了,但都是實木的,應該能值幾個錢吧?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顫,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刺痛。那些傢俱,是蘇奶奶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帶著她生活氣息的物件。
每次擦拭它們,苦妹都彷彿能感覺到老人在一旁溫和地注視著。
賣掉它們?這簡直像是一種背叛!
可是……可是希望的學費……
苦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和痛苦之中。一邊是蘇奶奶遺物的守護,一邊是兒子前途的現實。
哪一個更重要?夜色漸深,她拖著疲憊至極的身子回到槐樹巷的小院,望著堂屋裡那些在月光下泛著幽暗光澤的舊傢俱,久久佇立,淚水無聲地滑過她沾滿塵土的臉頰。
這個決定,比她以往做過的任何決定都要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