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27
同時打幾份工
希望的中學錄取通知書,連同那張由槐樹巷鄰裡們用零碎票子湊齊的學費收據,被苦妹無比珍重地、與那本墨跡工整的“恩情簿”一道,鎖進了蘇老太太留下的舊木匣深處。
那匣子,如今不僅封存著過往的溫情與悲傷,更壓著當下這沉甸甸、讓她既感激涕零又寢食難安的人情債。
學費的難關,在鄰裡們伸出援手的那一刻,算是暫時渡過了。希望得以順利踏入中學的校門,穿著用剩餘的錢買來的、雖普通卻整潔的校服,背著新書包,開始了他的新旅程。
看著兒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苦妹的心頭確實鬆了小小的一口氣,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彷彿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然而,這口氣還沒能順暢地吐出,另一種更深沉、更持久的焦慮,便如同潮濕角落裡蔓生的苔蘚,迅速覆蓋了她短暫的輕鬆。
這次湊錢的過程,像一麵殘酷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了她自身的無力和這個家庭的脆弱。僅僅是第一學期的學費,就需要動員整條巷子的力量才能解決,那以後呢?
中學三年,還有那遙不可及的高中、大學……希望的開銷隻會越來越大。更重要的是,這次是大家幫了她,可人情債比金錢債更重,壓得她脊梁骨都彎了幾分。
她不能在每次困難來時都伸著手等待接濟,她必須自己變得“厚實”起來,要有積蓄,要能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任何“不時之需”——無論是希望的下一筆學費,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或者,是回報鄰裡恩情的那一天。
這種對未來的深度憂患,以及對“自立”與“報恩”的強烈渴望,像兩條無形的鞭子,日夜不停地抽打著苦妹。她不僅不能放鬆,反而要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更加瘋狂地投入到勞碌中去。
環衛隊那份月結的工作,是她生活的基石,是穩定收入的來源,她絕不能丟。每天天不亮,她依舊準時出現在寂靜的街道上,揮舞著那把她越來越覺得沉重的大掃帚。
塵土飛揚中,她咳嗽得越來越厲害,那聲音不再是偶爾的輕嗆,而是帶著痰音和胸腔共鳴的、沉悶而持久的撕扯。
腰部的隱痛也漸漸變成了持續的鈍痛,尤其是在清晨彎腰用力時,一陣陣痠麻脹痛會從後腰直竄到小腿。但她隻是咬著牙,用手捶打幾下後腰,便又繼續埋頭清掃,彷彿那身體不是自己的,隻是一部需要不斷運轉、不能停歇的機器。
在完成環衛隊繁重的工作之餘,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被她填塞進了各種零碎的活計裡。她不再滿足於一份臨時工,而是同時兼著好幾樣。
紡織廠剪線頭的活兒還在繼續,那昏黃燈光下長時間的專注和手指的重複動作,讓她的視力下降得更快,眼睛總是布滿血絲,乾澀痠痛。
糊火柴盒的零活也沒放下,房間裡總是堆著散發著漿糊味的紙片,她常常一邊燒火做飯,一邊見縫插針地糊上幾個。
她還四處打聽,找到了一份給一家小印刷廠折頁、裝訂的零工。這活兒計件,工錢微薄,但可以在家裡完成。
於是,在結束了一天街道的辛勞和晚飯後的其他零活後,深夜裡,她常常還就著那盞為了省油而光線昏弱的煤油燈,用那雙早已僵硬疼痛的手,一遍遍地折疊、按壓、整理著那些帶著油墨味的紙張。
直到夜深人靜,希望早已在隔間熟睡,她還在燈下佝僂著身子,像一尊被定格的、勞作的塑像。
她的身體,在這日複一日、毫無喘息的高強度透支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去。體重銳減,使她看起來像一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麵板失去了最後一點光澤,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的黃色。
那雙手,更是慘不忍睹,關節因為長期的勞損和寒冷而變得粗大畸形,伸屈不再靈活,虎口和指腹布滿了無法癒合的裂口和新舊疊加的厚繭,有些裂口深的地方,常常會滲出細小的血珠。
更讓她內心感到恐懼的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眩暈和心悸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有時正掃著地,眼前會猛地一黑,不得不立刻扶住掃帚才能站穩,耳邊嗡嗡作響,心跳得像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有時夜裡糊著紙盒,一陣毫無預兆的心慌氣短會襲來,迫使她停下所有動作,張大嘴巴費力地喘息,冷汗瞬間濕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咳嗽也成了她甩不掉的陰影,尤其在淩晨和夜裡,那壓抑不住的、帶著胸腔深處回響的咳嗽聲,常常讓她咳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久久無法平複。
希望每次週末回家,都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身上那種令人心驚的變化。他看著她更加佝僂的脊背,聽著她止不住的咳嗽,摸著她那雙冰冷而粗糙的手,他的心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酸楚和無力感。
他試圖勸說,甚至用不吃飯來“抗議”,但苦妹總是用強裝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語氣安撫他:“娘沒事,就是年紀大了,有點小毛病,不礙事。你好好念你的書,比什麼都強。”
她將所有身體發出的警報,都輕描淡寫地歸咎於“年紀大了”和“小毛病”。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時刻緊繃的、拉到極限的弦。所有賺來的錢,除了維持母子倆最最基本、近乎赤貧的生存所需——最便宜的米糧,幾乎不見油星的菜蔬,以及希望必不可少的學習用品——其餘每一分、每一毛,都被她小心翼翼地積攢起來。
她把錢分成兩份,一份是為希望下一學期準備的“教育基金”,另一份,則是她心心念唸的“報恩基金”。
看著那小小的布袋裡緩慢增加、卻依舊微不足道的積蓄,她那被疲憊和病痛折磨的臉上,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殘忍的慰藉。
身體的疼痛和日益沉重的疲憊感,像無邊的黑暗包裹著她,但對兒子未來的期盼、對鄰裡恩情的虧欠感,以及內心深處那股不服輸的、要與命運抗爭到底的倔強,又像黑暗裡搖曳的、不肯熄滅的微弱火苗,支撐著她透支最後的氣力,在這條望不到頭的艱辛道路上,繼續踉蹌前行。
她不敢病,不敢倒,隻能拚儘一切,試圖在那深不見底、充滿未知的未來麵前,為她和希望,多墊上一塊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卻是她自己掙來的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