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28
家寶出現
日子在苦妹拚了命的勞碌中,一天天往前捱。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掃大街,晚上還得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剪線頭、糊紙盒,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咳嗽起來半天停不住,腰也總是疼得直不起來。
可摸著那一點點攢起來的、給希望預備學費和想著日後回報鄰居的錢,她心裡才能覺著一點踏實。
這錢,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是她和希望往後日子的指望。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冷,苦妹剛掃完自己負責的那段街道,正推著空三輪車,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往槐樹巷走。
快到家門口時,她看見一個男人在巷子口轉悠,伸著脖子,像是在找什麼人。
那身影瞧著有點眼熟,等她走近了些,看清那人的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竟是她的弟弟家寶!
家寶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臉上擠出些不太自然的笑,快步迎了上來:“姐?真是你啊姐!可算找著你了!”
苦妹僵在原地,手腳一陣發涼。家寶怎麼會找到這兒來?她可從沒跟他說過具體地址,隻含糊提過在城西槐樹巷一帶。
看著他突然出現,苦妹心裡非但沒有半點歡喜,反而像揣了塊冰,直往下沉。
過往的那些糟心事——為了戶口被他逼著寫欠條,他和桂芹那冷言冷語的樣兒——一下子全湧到了眼前。
“你……你怎麼找來的?”苦妹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防備。
家寶搓著手,眼神躲躲閃閃,不敢正眼看她,訕訕地說:“我……我來縣城給桂芹抓藥,順便……順便打聽了一下。這片叫槐樹巷的也沒多少人家,問了幾個人,說有個掃大街的女人帶著個半大孩子住這附近,我估摸著就是你……”
苦妹沒接話,心裡跟明鏡似的。抓藥?怕是專門衝著她來的。她沒吭聲,推著車繼續往家走,家寶趕緊跟在她身後。
進了那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院,家寶四下打量著,眼神有些複雜。苦妹也沒讓他進屋,就站在院子裡,直接問道:“你找來,是有啥事吧?”
家寶臉上的那點不自在更明顯了,他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土,憋了半天,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抬起頭,眼圈竟有些發紅:“姐……我……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才來找你……”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桂芹……桂芹她得了重病,縣醫院查出來的,說是肚子裡長了壞東西,得趕緊開刀,不然……不然命就保不住了……”
苦妹的心揪了一下。桂芹病了?還要開刀?這她倒是沒想到。雖說跟這個弟媳沒啥感情,可聽到“重病”、“開刀”這樣的話,她心裡還是軟了一下。可她依舊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家寶,等著他往下說。
家寶見苦妹沒反應,更急了,話也說得又快又亂:“手術費貴得嚇人,後續吃藥還得花不少錢……家裡那點老底,為了蓋那房子早就掏空了,桂芹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實在是沒轍了……”
他一把抓住苦妹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抖得厲害,“姐!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對不住你!可這次真是救命的事!桂芹她再不好,也是一條人命啊!姐,你看在死去的爹孃份上,看在我叫你一聲姐的份上,你幫幫我,借我點錢吧!我保證,等渡過這個難關,我做牛做馬也把錢還你!”
苦妹看著家寶這副狼狽哀求的樣子,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恨他以前的刻薄自私,可憐他現在的走投無路,更氣命運為啥總在她剛看到點盼頭時,就又來這麼一出。
她自己的日子過得有多難,隻有她自己知道。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省吃儉用,才從牙縫裡摳出那麼點錢。
那每一分錢,都沾著她的汗,帶著她的血,是她給希望鋪的路,是她心裡那點微弱的念想啊!
“家寶……”苦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睜眼看看,看看你姐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像是有錢人嗎?”她伸出自己那雙布滿老繭、裂著血口子、關節都變了形的手,幾乎戳到家寶眼前,“我每天掃大街,掙那幾個錢,剛夠我們娘倆餬口!希望上中學的學費,還是巷子裡鄰居們看你姐可憐,一家湊一點才交上的!我上哪兒去弄那麼一大筆錢借給你?”
家寶的目光掃過苦妹那雙慘不忍睹的手,又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擦補丁的舊棉襖上,再看著她那張因長期勞累和營養不良而蠟黃憔悴的臉,臉上閃過一絲羞愧,但很快又被絕望和急切蓋了過去。
“姐,我知道你難……可……可你總歸比我強點,你在城裡落了腳,還有這房子住……你肯定……肯定有點積蓄的……”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姐,求你了,就幫我這最後一次!桂芹等著錢救命啊!”
“積蓄?”苦妹聽著這話,隻覺得一股悲憤直衝頭頂,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我的積蓄是我拿命換來的!是給希望念書用的!你當年為了二百塊錢逼我寫欠條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姐嗎?你們住著大瓦房,把爹孃的老屋扔在那裡不管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姐嗎?現在需要錢了,想起我這個姐姐來了?我的錢……我的錢不能動!那是希望的學費!”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哭腔,肩膀也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家寶被苦妹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和洶湧的淚水給震住了,他張著嘴,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院子裡隻剩下苦妹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過了好一會兒,家寶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雙手抱著頭,發出嗚嗚的哭聲。“我知道我沒臉……我知道……可我真是沒法子了呀……”
看著他這副樣子,苦妹心裡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悲哀取代。
她恨家寶,可那條命……難道真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希望背著書包上學時那充滿期盼的背影,想起了鄰居們送錢來時那些溫暖的話語,更想起了自己沒日沒夜勞作時心裡那份對未來的微弱憧憬……
最終,她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猛地轉過身,腳步踉蹌地走進裡屋。她從炕蓆底下最隱秘的角落,摸出了那兩個她看得比命還重的小布袋。
走回院子,她當著家寶的麵,把兩個布袋裡的錢全都倒了出來,倒在旁邊一個平時放雜物的破木凳上。那些錢,有零零碎碎的毛票,有疊得整整齊齊的塊票,堆在一起,顯得那麼單薄,卻又那麼沉重。
“給。”苦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這是我所有的家當了。拿去吧。欠條也不用打了。這錢,就當是還了爹孃的生養之恩,也斷了咱們這輩子的姐弟情分。”
家寶看著木凳上那堆明顯是一分一厘辛苦積攢起來的錢,又抬頭看看苦妹那灰敗的、如同枯木死灰般的臉色,他的嘴唇哆嗦著,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最終還是顫抖著,把那些錢胡亂地抓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姐……我對不住你……”他哽咽著,幾乎不敢再看苦妹一眼,低著頭,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院子,像是後麵有鬼在追他。
苦妹站在原地,聽著院門“哐當”一聲被關上,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順著牆壁軟軟地滑坐在地上。她沒有再哭,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她好不容易纔攢起來的那點暖和氣兒,那點對往後日子的盼頭,彷彿隨著那些錢被家寶拿走,也跟著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前頭等著她和希望的路,好像又變成了一片摸不著邊的漆黑。
為了那點早已涼透了的所謂親情,她又一次,把自己和兒子,推回了那看不到希望的深淵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