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35
等待
希望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小屋。
母親的咳嗽聲,像一把鈍鋸,還在他耳邊反複拉扯,每一次撕心裂肺的聲響,都伴隨著他心臟的一陣抽搐。
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診斷書,彷彿已經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無論他如何眨眼,那些冰冷殘酷的字眼都清晰地懸浮在眼前,如同死神的判決書。
寒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透他單薄的衣衫,紮進他年輕的骨血裡。
但他感覺不到冷,胸腔裡隻有一團火燒火燎的焦灼和巨大的、無處宣泄的悲愴。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視線,又被他不斷地、粗暴地擦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外麵哭。母親還在家裡強撐著,他必須做點什麼,立刻,馬上!
他的腳步踉蹌,漫無目的地在昏暗的巷子裡穿行,像一隻被奪去了巢穴的幼獸,充滿了恐慌和絕望。
退學?不,母親那以死相逼的決絕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他這個衝動而絕望的念頭。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敢踏進學校辦理退學,母親真的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那個執念,是她活在泥濘中唯一仰望的星光,是她對抗所有苦難的最後鎧甲。他不能親手打碎它。
可是,錢呢?治療的錢從哪裡來?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母親的生命力一點點被病魔蠶食,最終油儘燈枯嗎?
不!絕不!
給衛疆叔叔的信,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星芒,驟然閃現在他混亂的腦海。
他幾乎是跑著衝向了巷子另一頭的王爺爺家。此刻,這位見證了母親太多苦難的老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知道如何聯係上那個“大人物”的人。
“砰!砰!砰!”希望也顧不得禮節,用力敲響了王爺爺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門很快被拉開了一條縫,王爺爺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露了出來,看到是希望,尤其是看到他臉上未乾的淚痕和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時,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心疼。
“希望……”
“王爺爺!”希望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劇烈的喘息,他一把抓住王爺爺粗糙的手臂,像是怕這唯一的希望也溜走,“您知道……您知道衛疆叔叔,蘇奶奶那個在省城的兒子,您知道他的地址嗎?工作單位也行!求求您告訴我!我娘……我娘她……”後麵的話被哽咽堵住,他隻能用力晃著王爺爺的手臂,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王大爺反手緊緊握住希望冰涼顫抖的手,將他拉進屋裡,關上門,隔絕了外麵嗚咽的寒風。老人沒有說話,隻是拉著希望坐到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然後默默地走到裡屋,翻找起來。
希望的視線緊緊跟隨著王爺爺的身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鹹澀的血腥味猶不自知。
終於,王大爺拿著一本邊緣捲曲、紙質發黃的舊工作證走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從中抽出一張同樣泛黃的紙條,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遒勁有力的地址和單位名稱。
“給,”王大爺將紙條鄭重地放在希望的手心,歎了口氣,“這是當年蘇老太太留下的,說是有急事可以聯係。衛疆那孩子……在省裡的XX廳工作,是個有出息的。隻是……唉,你娘那個脾氣,從來不肯開這個口。”
希望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彷彿攥住了救命的仙丹。紙張粗糙的觸感,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奇異的、虛幻的安定感。地址!工作單位!有了這個,他就能聯係上衛疆叔叔了!
“謝謝王爺爺!謝謝!”希望哽咽著,起身就要往外衝,他恨不得立刻飛到郵局,把這封求救信寄出去。
“等等,娃子!”王大爺一把拉住他,力道沉穩,“信,你要寫,要寄。但是,光靠這個,不行。”
希望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王爺爺。
王大爺看著他年輕而焦灼的臉,語重心長:“衛疆那邊,能不能收到信,收到信後會不會管,什麼時候管,都是沒準的事。你孃的病,拖不起啊!咱們不能把寶都押在這一頭。”
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衛疆叔叔對他們而言,幾乎是個陌生人,他會願意幫忙嗎?會及時幫忙嗎?
“那……那我還能怎麼辦?”希望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街道辦!工會!”王大爺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老練而務實的光芒,“你娘在環衛上乾了這麼多年,算是集體的人,病了這麼重,組織上不能不管!我這張老臉,在街道辦還能說上幾句話。週一,週一一大早,我就去街道辦和環衛所找他們領導!把情況說清楚,看能不能申請點困難補助,或者讓單位出麵聯係醫院!”
希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對啊,還有組織!他怎麼沒想到!
“王爺爺,我跟您一起去!”希望急切地說。
“你去乾什麼?”王大爺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任務,是回學校,好好念書!這纔是對你娘最大的孝順和寬慰!你娘為什麼拚了命也要瞞著你?不就是怕影響你學習嗎?你要是因為這個耽誤了功課,你讓她怎麼安心?這邊跑腿、求人的事兒,交給我這把老骨頭!我在槐樹巷住了一輩子,這點老麵子,他們還是得給的。”
希望看著王爺爺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脊背,鼻子一酸,淚水又湧了上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給王爺爺磕頭。
“王爺爺……您的恩情……我……”
“起來!快起來!”王大爺急忙彎腰將他拉起,聲音也有些沙啞,“孩子,彆說這些。你娘不容易,咱們街坊鄰居,能幫一把是一把。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你是你孃的主心骨,你不能亂!”
希望用力點頭,將眼淚逼了回去。他緊緊握著那張寫著衛疆地址的紙條,像是握住了雙重的希望——一封即將寄往省城的求救信,以及王爺爺週一即將去奔走的、近在眼前的努力。
他沒有再耽擱,辭彆了王爺爺,朝著縣城中心那家唯一的郵局跑去。寒風刮在臉上,生疼,但他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郵局到了。希望衝進去,顧不上喘息,向工作人員要了最便宜的信封和郵票。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再次展開那封他昨夜寫好的信。他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飽含了他的哀求與絕望,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
在填寫收信人地址和姓名時,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衛疆
叔叔
收”,這幾個字,他寫得異常緩慢和工整,彷彿傾注了全部的虔誠和期盼。最後,他鄭重地貼上了那張小小的、代表著他全部希望的郵票。
將信投入那個墨綠色的、深不見底的郵筒時,希望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咚”的落響。那聲音,彷彿是他心臟落地的聲音。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郵筒好久,彷彿這樣就能看到信件的旅程,看到它被衛疆叔叔拆開,看到希望降臨。
直到郵局工作人員催促要關門了,希望才恍然驚醒,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回家的路,顯得格外漫長而沉重。寄出了信,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和等待的煎熬。衛疆叔叔會收到嗎?他看了信會怎麼想?他會願意幫助一個幾乎陌生的、卑微的苦命女人嗎?王爺爺週一去街道辦,又會得到怎樣的答複?
無數個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的心頭。
推開家門,屋裡依舊彌漫著那股淡淡的、令人心慌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息。苦妹已經掙紮著起來了,正坐在炕沿邊,就著如豆的煤油燈光,費力地糊著紙盒。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遲緩,每一次抬手,都牽動著沉重的呼吸。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和平常一樣的、讓兒子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虛弱得像風中殘燭,一觸即滅。
“回來啦……吃飯了嗎?”她的聲音依舊沙啞。
希望看著母親強撐的樣子,心如刀割。他走過去,輕輕拿開她手中的漿糊刷和紙盒,低聲道:“娘,彆做了,歇著吧。”
苦妹愣了一下,看著兒子異常沉靜和堅定的眼神,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問希望去了哪裡,也沒有再提起診斷書和看病的事。母子之間,彷彿達成了一種無聲的、悲涼的默契。
“嗯,好。”苦妹順從地躺下,希望為她掖好被角。
這一夜,希望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書到很晚。他早早吹熄了燈,躺在母親身邊。黑暗中,他睜大著眼睛,聽著母親壓抑的、帶著雜音的呼吸和偶爾無法抑製的悶咳,感受著她身體因痛苦而輕微的顫抖。
他沒有再流淚,隻是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那封寄往省城的信,和王爺爺週一的承諾,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知道,等待的過程將無比煎熬,但他必須等下去。為了母親,他必須變得無比堅韌,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扛起這份沉重如山的命運。
窗外的風依舊在呼嘯,彷彿預示著前路的艱難。希望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禱,祈禱那封信能快點到達,祈禱王爺爺能帶來好訊息,祈禱母親能撐到希望降臨的那一刻。
這個週末,在希望的感覺裡,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他寸步不離地守著母親,儘可能多地承擔家務,強迫母親休息,監督她喝下那寥寥幾種便宜的藥。他變得異常沉默,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沉澱了太多與他年齡不符的憂慮和沉重。
週一清晨,天剛矇矇亮,希望就醒了。他聽到王爺爺那熟悉的、略帶蹣跚的腳步聲從院門外經過,朝著街道辦的方向去了。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去上學,藉口母親病重需要照顧,向老師請了假。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隻沉重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照顧好你娘,學校這邊有我。”
希望守在母親身邊,卻心亂如麻。他無數次走到門口張望,期盼著能看到王爺爺帶回好訊息的身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苦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她比平時更加安靜,眼神時常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下午,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希望才終於聽到了那熟悉的、緩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衝到了院門口。
王爺爺回來了。老人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凝重。
希望的心裡“咯噔”一下。
“王爺爺……”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的期盼。
王大爺看著希望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充滿希冀的眼睛,沉重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而無奈的歎息。
“街道辦和工會……都去了。”老人的聲音乾澀,“情況是反映了,領導也表示了同情……但是,困難補助申請需要時間層層審批,而且……數額有限,對於你娘這病,怕是杯水車薪……單位方麵,說是可以幫忙聯係醫院,但費用……主要還是得自己承擔……”
希望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門框才沒有倒下。
杯水車薪……自己承擔……
那麼,現在,所有的希望,都隻能寄托在那封已經寄往省城的、飄渺未知的信上了嗎?
希望抬起頭,望向那條通往鎮外、蜿蜒向遠方的土路,目光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抵達那個陌生的省城,抵達那個決定著母親生死的神秘人物手中。
等待,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最殘酷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