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36
零星的救助
王爺爺帶回的訊息,像一盆冰水,將希望心中剛剛燃起的火苗澆得隻剩幾縷青煙。
街道辦和工會的“表示同情”與“需要流程”,在冷酷的現實病魔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希望沉默地聽著,沒有像上次那樣崩潰,隻是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天真的星火熄滅了,沉澱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意識到必須趕回學校上晚自習了。
“王爺爺,謝謝您,我……我得先回學校了。”希望的聲音乾澀,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作為住校生,他的時間被切割成兩半,一半在書聲琅琅的校園,另一半則在這間被病痛和絕望籠罩的小屋。
王大爺理解地點點頭,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希望的肩:“去吧,娃子,路上小心。你娘這邊,我們街坊鄰居會多照應著點。”
希望辭彆王爺爺,快步走向槐樹巷口,趕最後一班返回城郊中學的公交車。車廂搖晃,窗外的燈火飛速倒退,他卻感覺自己的心還沉在母親那艱難的呼吸聲裡。這種每日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的切換,讓他身心俱疲。
晚自習的鈴聲像是某種解脫,又像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他坐在教室裡,攤開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同桌低聲討論著習題,前排的女生在偷偷傳著紙條,這些屬於正常校園生活的聲響,與他內心沉重的掛念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遊離在外的孤魂,身體的殼坐在教室,靈魂卻早已飛回槐樹巷,守在母親病榻前。
他的異常沉默和迅速消瘦,引起了班主任張老師的格外關注。第二天午休時,張老師將希望叫到了辦公室,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一個不算厚實,卻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封塞進他手裡。
“希望,拿著。”張老師的語氣不容拒絕,“這是班裡幾個老師,還有一部分同學的一點心意。錢不多,你先拿著應急,給你娘買點有營養的,或者抓點藥。”
希望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臉頰因羞愧和一種倔強的自尊而漲紅。“不,張老師,我不能要……我……”
“拿著!”張老師按住他的手,鏡片後的目光嚴厲而懇切,“這不是施捨!希望,你是個好孩子,你娘更不容易!這是大家的心意,你忍心辜負嗎?”張老師頓了頓,語氣轉為更深沉的關懷,“我知道你每天來回跑,辛苦得很。我已經跟學校宿管和教務處特彆申請了,鑒於你家的情況,特批你本學期可以走讀,方便你照顧母親。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你必須答應我,不能因此徹底荒廢了學業!學校裡,我已經幫你申請了特困生補助,雖然流程慢點,但總能批下來一些。學雜費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我會向學校說明情況。”
走讀特批!這個訊息讓希望心頭一震。這意味著他不必再忍受每日分離的煎熬,可以更多時間陪伴母親。
他看著張老師真誠而憂慮的眼睛,再看看那個承載著無數善意的信封,最終,顫抖著手,接了過來。信封不重,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他深深地、幾乎將腰彎到九十度,給張老師鞠了一躬,喉嚨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謝謝……張老師……”
從此,希望的日程變得更加固定而匆忙。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給母親做好一天的飯食和藥,看著她勉強吃下一點,然後匆匆扒幾口早飯,便踏上返校的路程。
放學鈴聲一響,他總是第一個衝出教室,擠上最擁擠的公交車,歸心似箭地趕回槐樹巷。路上的時間他也不敢浪費,不是背著英語單詞,就是默誦著古文,將一切碎片時間利用到極致。
而王大爺和其他鄰居的援助,也在這個時期顯得尤為珍貴。由於希望大部分時間在校,王大爺、張嬸他們便主動承擔了白天更多的照看責任。
王大爺會時不時過來看看苦妹是否需要喝水、翻身;張嬸和其他幾家相熟的鄰居,也常常在希望趕回家之前,就送來了些東西——有時是幾個還帶著溫度的雞蛋,有時是一碗熬得濃稠的肉湯,有時是幾棵自家種的小菜。
她們放下東西,看著炕上氣若遊絲的苦妹,總是忍不住紅著眼圈,對晚歸的希望低聲囑咐:“娃啊,今天你娘咳得厲害些……”、“苦妹晌午沒吃啥,你晚上想辦法讓她多喝兩口湯……”
這些來自學校、老師、同學和鄰裡的點滴幫助,像冬日裡偶爾穿透陰雲的幾縷陽光,微弱,卻真實地帶來了一絲暖意。它們讓希望知道,他們母子並非完全被世界遺忘,在這冰冷的絕境中,尚存著人情的餘溫。
希望將張老師給的錢,還有之後環衛所象征性送來的米麵油,以及鄰居們送來的每一份食物,都一一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他告訴自己,這些恩情,將來無論如何,都要報答。
然而,這點點滴滴的暖意,在苦妹日益沉重的病情和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用麵前,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法填補那巨大的、令人絕望的鴻溝。
希望拿著張老師和同學們湊的那筆錢,再次去了醫院,懇求醫生開了些稍微好一點的消炎藥和緩解心臟不適的藥物。藥吃下去,苦妹的咳嗽似乎稍微緩和了一點,夜晚能勉強睡上一兩個時辰,但病根絲毫未除,她的身體依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去。
浮腫從雙腿蔓延到了腰部,讓她連翻身都變得極其困難。胸口的悶痛幾乎成了常態,呼吸越來越急促,稍微說幾句話就喘不上氣,嘴唇時常泛著不祥的紫紺。
她的食量變得更小,有時希望費儘心思準備的粥羹,她也隻能喝下兩三口便搖頭推開。希望看著她瘦削脫形的臉頰,和高高凸起的顴骨,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在一個週末,他拿著家裡僅有的、加上收到的援助湊起來的一筆錢,偷偷去縣裡最大的醫院諮詢過。掛號,排隊,當他結結巴巴地向醫生描述母親的症狀,並拿出那張衛生院的檢查單時,醫生隻是掃了一眼,眉頭就緊緊皺起。
“病人現在什麼情況?怎麼拖到現在才來?”醫生的語氣帶著責備。
希望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家裡……沒錢……”
醫生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小夥子,不是嚇唬你,你母親這個情況,按照這單子上的提示,很可能不止是肺部感染那麼簡單,心臟的問題恐怕更麻煩。必須立刻住院,進行全麵的係統性檢查,比如心臟彩超、CT、更詳細的血液化驗等等,才能明確診斷。然後才能製定治療方案。這後續的治療,如果是嚴重的感染加上心衰,費用……”
醫生報出了一個大概的數字,那數字像一塊巨石,瞬間將希望砸懵了。那是一個即使將他收到的所有幫助,加上家裡那個藏著學費的、薄薄的存摺全部加起來,也遠遠不及的零頭的天文數字。
希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大門的。陽光刺眼,他卻感覺渾身冰冷。走讀的特權,學校和鄰居們的幫助,環衛所的慰問品,此刻在他心中,都變成了一個個微小而無力的數字,在那個龐大的醫療費用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杯水車薪。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個詞的含義。
回到家裡,他還要強打起精神,裝作一切都有希望的樣子。
他告訴母親,張老師和同學們都很關心她,走讀也批準了,以後可以天天回來陪她,環衛所的領導也派人來看過了,大家都在幫忙想辦法。
苦妹聽著,渾濁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死寂般的平靜。她自己的身體,她自己最清楚。
夜裡,希望依舊不敢深睡。他時刻傾聽著母親的呼吸,生怕那艱難的、如同拉鋸般的聲音,會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他時不時就要伸手探探母親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流,才能稍微安心。第二天,又要在晨曦中強迫自己起床,開始新一輪的奔波。
等待衛疆回信的日子,成了另一種酷刑。每一天,他都會在放學後,去家附近的小賣部(郵局代收點)詢問,是否有來自省城的來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無奈的搖頭。那封寄托了他最大希望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希望開始做噩夢。有時夢見那封信在途中被雨水打濕,字跡模糊無法辨認;有時夢見信被送到了衛疆手中,卻被那個麵容模糊的“叔叔”隨手扔進了廢紙簍;有時則夢見母親在他奔波於學校的路上悄然停止了呼吸,而他未能見到最後一麵……
恐懼、焦慮、無助,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年輕的心靈。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裡屬於少年的光彩幾乎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疲憊和滄桑。每日往返的奔波,不僅消耗著他的體力,更煎熬著他的精神。
然而,即使在最深的絕望中,那來自各方的、零星的、微弱的善意,那盞為他亮起的走讀綠燈,依舊像風中殘燭,雖不明亮,卻頑強地燃燒著,提醒他這世間尚存溫暖,也支撐著他不敢徹底倒下。
他知道,他不能放棄。為了母親,為了那些伸出援手的人,也為了自己心中那點不肯熄滅的、對生的渴望。他必須在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鴻溝邊緣,繼續掙紮,繼續奔跑,繼續等待,等待著那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真正的轉機。
微光雖微,終是光。隻是,這光,何時才能照亮這無邊的黑暗?希望不知道,他隻能咬著牙,一天一天地,在家庭與學校的路途上,疲憊而執著地奔跑著,熬下去。